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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往事会自己 ...

  •   “你回来了。”方井文抬眸,有些茫然看着开门进来的湛夏,突然感觉这句话说得有点词不达意,这样说来好像他一心一意在家等了好久似的。
      他有些懊恼自己,平时在外人面前,只需要戴上一幅礼貌微笑的面具就可以应对,但是对于要和自己住在一起的人,这一套显然左支右绌。
      望着百般纠结的方井文,湛夏促狭地回应着:“我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口气热乎又甜蜜,似乎两个人已经是同居多年的甜蜜伴侣。
      从小就出来混江湖的湛夏,对生活的明规则、潜规则都了若指掌,他不仅演技精湛,看人的眼光也是十足十的精准。他知道方井文清冷疏离的外表其实就像一个蚌壳,得不厌其烦地用力掰开,里面就是肥美多汁的肉心。对,肥美多汁。
      “今晚吃面条。”
      湛夏看着方井文把乌冬面、拉面、泡面、挂面纷纷放进冰箱,一脸无语。“你是‘面条达人’吗?”
      “啊?”方井文还是有些发愣。他一发愣,鸦黑的睫毛也静止住,投下一小块的阴影,整个人显得无辜又软乎乎。
      “怎么买的全是面条?晚餐要吃得好些。你别担心,我来做。”湛夏说着,不给方井文任何反抗的机会,直接就把人拉去超市。
      傍晚的超市,人流如织,超市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各种优惠信息。方井文直奔主题,快步走向生鲜蔬果区,湛夏推着购物车紧紧跟着。看到了进口食品区,湛夏要转过去,被方井文活活拽了回来。
      “那些进口的肉和蔬菜很贵的,是国产的好几倍。没必要吃得这么精贵。”
      湛夏心想现在还处于吃别人嘴短的阶段,还是得乖乖听话。
      逛了一趟超市,湛夏发现方井文这人还是个居家必备良品,说白了就是节俭型,无论买什么都要货比三家,细细比对,不买贵的只买对的。
      回到家里,湛巧妇有了原料,在厨房烹炸煎炒,弄得乒乒乓乓,方井文在客厅听得心惊肉跳,担心他把厨房给拆了
      不一会,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就新鲜出炉了。方井文看得出来,这些菜式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心想这孩子应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才逼出这么好的厨艺。
      实际上,湛夏还真凭的是天赋。做雇佣兵时,上天入地,风餐露宿,出生入死,能好好吃顿饭时他就会用心研究一些菜谱,久而久之,就成了厨艺高手。只可惜,能品尝湛老大厨艺的人,目前为止,就方井文一个。
      方井文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忍不住问道:“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你打听吗?”言外之意就是,你赶紧找到工作,然后搬出去吧。
      湛夏心里暗笑,心想方井文三十多岁的人了,自我封闭得有些不谙世事,脸上完全藏不住事,如果扔到竞争激烈的“狼群”中,不到几分钟就被啃食干净了。
      心里在笑着方井文的稚嫩,湛影帝脸上还是得一本正经地回答:“今天在附近看了一下,有一家物流公司正在招聘,就是搬搬抬抬的工作,明天就能知道消息了。”
      方井文偷偷呼了口气,心定了一些。不知为什么,虽然比湛夏年长好几岁,但是心里对湛夏总是不由自由有些发憷,总觉得对方纯真无良的脸孔下蕴藏强大的气场。这估计就是人对危险的本能判断。
      即便是盛夏,方井文还是习惯用温水洗澡,一身热气地从浴室出来时,发根还湿着,眼睛里都蒙着一层水汽,唇红齿白,整个人好像是润过的白玉一般,笼了一层朦胧的粉潮,处处清纯,又处处诱人。
      坐在客厅玩手机的湛夏抬头看了一眼,呆住了,喉咙重重地滚了一下,就这么赤luoluo地欣赏着,似乎没有移开的意思。
      方井文别扭极了,领地被别人侵占了,还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每一次的目光对视,都是他先认怂。一天之内,这间房子的主宰者就变成了湛夏。
      “你去洗澡吧。”方井文讷讷地说,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空气中一股沐浴露的香味飘过,湛夏忍不住重重吸了一口,闻的不是沐浴露,而是方井文的余韵。他立在方井文的门口好一会,脸上阴晴未定,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狼。
      晚上睡得并不踏实的方井文,第二天又习惯性地灌了一大杯苦咖啡,强打着精神应对源源不断的病人。
      人人都说往事如风,实际上并不是,往事会自己找上门。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方井文看到了诊室门口搓着手徘徊的梁建军,红色的酒糟鼻挤占着整张脸,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股腐烂的气息。梦魇还能再醒,现实却不容许逃避。
      梁建军感觉到冰冷的目光,看到了方井文,就立即巴巴地跑了过来,浑浊不堪的眼睛盯着他,原本想装腔作势地凶狠一些,但是对上方井文的枯井一般的眼光又低身下气起来。
      “阿文,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昨晚梦到你妈妈,她说想你了。”
      方井文声音冷冰冰地说:“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你住的地方不叫家,是垃圾堆。趁着我还没有生气,赶紧滚。”
      “你这个白眼狼,当初如果不是我们收养你,你在福利院里早就成瘪三了,现在还能当上医生?”梁建国肌肉抽搐,整张脸更丑陋了。
      方井文像看一个小丑一样看着他,眼里的鄙夷和恨意全都溢了出来。“我宁愿在福利院里当瘪三,也不愿意被你收养。在福利院起码还有活路,在你手里,如果不是我命大,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他想起了在潮湿逼仄的几平米的储物房,没有窗户,阳光和月光都照不进来,他一次次被丢进去,一关就是几天。
      梁建国靠近他,看着穿着白大褂的方井文,眼里出现了一种变态扭曲的迷恋:“阿文,你不要怪我。把你接过来以后,你妈妈就去世了,别人都在说你就是扫把星,不仅克死了你自己的父母,又克死了我老婆,我当时听得多了,气上头,酒喝得又多,做的事也糊涂,但是我是真的在乎你的。”
      “滚。”方井文紧咬着牙,觉得多说两句都是脏了自己的嘴,一把推开梁建国。
      梁建国又用劲拉住他的手腕,死死拽着,贴近方井文。方井文想起那些不堪的画面,头皮发麻,不断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已经够强大了,可以狠狠把他踩在脚底下了,不要再恐惧。
      “阿文,你再这样心狠,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来,让你永远不能抬头做人。”梁建国五官都扭曲了,没有底气地威胁着。他知道已经不能控制方井文了,但是还是忍不住要挟,哪怕看到方井文动怒,他也心满意足。
      “滚你他妈的。你爱怎么说就去说。”方井文已经到了极限,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那你给点钱我喝酒,我以后少来烦你。”
      方井文从钱包里抽出全部的红色钞票,扔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生活能对一个人有多残忍呢?事实证明,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小时候方井文还会委屈地想着命运不公的问题,等被生活虐习惯了,就不再追究这种傻问题了。挣钱吃饭、挣钱读书、挣钱开启新生活,远比追问生活要实际得多。
      小时候,梁建国整天泡在酒里,任由方井文自生自灭。幸好他有一颗聪明的脑瓜子,从小就知道帮小朋友写作业赚钱。那些零零星星的钱汇到了一起,买米买面,起码能活下去。
      上了初中,他参加各种竞赛,别人为名,他为奖学金,天天不要命式地训练,期间还要帮别人写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一天就睡两三个小时。
      即便已经这么艰难的生活,他还得继续接受生活的毒打,还有梁建国的毒打。梁建国酗酒越来越严重,在外面成了人人看不起的窝囊废,回到家就将所有火气撒到方井文身上。手里拿到什么就直接砸过去。方井文常常被打得头破血流,旧伤还没有愈合又被新伤覆盖。
      刚开始他还会反抗,一反抗不仅被打得更惨,而且还会被直接丢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储物房,几天几天地关着。
      储物房的黑暗沉默又绵长,人生绝望得看不到尽头。
      后来他学聪明了,消极应对,不跟梁建国正面起冲突,默然地接受他所有的暴力。咬碎了牙忍耐,麻木地活着,等着自己的羽翼丰满,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间弥漫着腐烂气息的人间炼狱。
      但是有一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看着躺在他床上的那个醉鬼,拿起厨房那把锐利的菜刀,差点点就想要跟这个恶魔同归于尽。手起刀落那一瞬间,刀背被月光照耀着,就是那一抹月光,方井文心软了。他想起了刚被领养时,养母抱着他坐在阳台上,在月光下给他唱童谣。
      “日头照来,满山罩金纱,花若开,若着火,风若吹,蝶仔四界飞……”那是一首闽南语的童谣,养母声音软糯,把人的心肠都唱软了。方井文想,我命里的花还没开,不能就这么坠到黑暗的地狱里。
      那现在远离地狱了吗?方井文还是有点不确定,他不知道哪天会不会一脚踏空,就跌进去了。
      回到家里,厨房又在一片火热的景象。湛夏手拿着菜刀麻利地剁蒜蓉,“哒哒哒”的声音让整个清冷的房子透出家的味道。
      听到轻微的关门声,湛夏探出身子春风和煦地笑着说:“文哥,你回来啦。今晚让你尝尝新菜式。”
      方井文原本荒凉一片的内心,瞬间就被填满了。这一瞬间,他觉得屋里多一个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回到家有人气了。
      你看,有些人就是这么厉害,短短两天的时间,就直接钻到了冷冰的土壤,尽管土壤贫瘠又砂石遍布,但还是生命力极强地开始慢慢扎了根。
      湛夏感觉自己过于投入角色,白天在帮派处理好各种杂事之后,就想着今晚要做什么菜式,然后亲自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昂贵的食材,进口的牛排、猪肉、鸡肉、进口的水果,不要钱似的拼命买。
      洪小龙跟在后面,感觉自家老大被鬼附身了,还是个热衷于家居生活的鬼,吓得瞠目结舌,眼角直跳,还要使劲掩盖住,毕竟自家老大也是要面子的。
      一回到车上,湛夏又让洪小龙一起把食品盒上的标签拿掉。洪小龙平时看自家老大手起刀落,做的都是大开大合的狠事,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细腻的一面?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憋到后面,感觉要憋出内伤了,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老大,那个方井文真的值得你花费这么多心思?”
      头顶又被狠狠的一个暴击。湛夏压根不想搭理他,认认真真地撕标签,想着这些食材怎么搭配、怎么做才好吃。又想着那天看方井文洗完澡出来,似乎有点太瘦了,以后要多煲些有营养的汤。想到这里,又想起“美人出浴”的情景,心脏跳得有些过于欢快。
      大鱼大肉端上桌时,方井文当然已经看不出其中的价格,只是吃的时候感觉味道比平时要鲜嫩。
      “好吃吧?”湛夏笑眯眯地看着方井文,一幅“快来表扬我”的神情。
      “嗯,很好吃,味道比我们医院的饭堂做得要好。”方井文中肯地评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湛夏得意地身后的尾巴都要摇晃起来了。
      方井文伸手夹菜时,湛夏敏锐地发现他白嫩的手腕上有一点淤青。他一看就知道是与人争执的时候留下的。
      他轻轻握住方井文的手,眼神暗了暗。“手怎么了?今天又有医闹吗?”
      方井文把手转开,轻笑着遮掩。“没什么,有个病人怕疼,针灸时握得太紧了。”
      说着,又水汪汪地望着湛夏,笑意还没有消散,似乎眉目传情。他自己都没发觉,对着湛夏的态度越来越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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