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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但我又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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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每当我夜里回去时,伶霜都在等我。见我回来,她会悄悄服侍我睡下再离开。
她偶尔会轻声叹气,从不和我多说什么。可这宫里真心待我的人不多,伶霜要算一个。
我刚来南梁时,宫里传进了场疫病。伶霜恰好在那时发了烧,也被当做染了病。本来要被殿里的内侍拖出去埋了,可我和玉衡又将她捡了回来。
我当时想着,万一她还能活那最好不过,若是死了,看在她服侍过我一场的情分上,我也给她一份体面,总好过被拖出去草草埋了。万幸,伶霜真的挺过来了,痊愈之后,性情也变得沉稳许多,让我全然想不起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丫头了。再后来,玉衡不在了,她就替了玉衡,成了我的随侍女官。
伶霜待我忠心,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她不像玉衡,有和我一道长大的情分。
从前玉衡还在,这全宫上下,只有我们两个北疆人。日子不算自在,但有玉衡陪着,也算有了慰藉。
我刚进宫时,对南梁的官话还不够熟练,听不懂那些宫嫔话里的讽刺和嘲弄,玉衡更听不懂。我们费劲拼凑她们话里的词句,却还是理解不全,的确让我们无可奈何。那些女人见我们面上不好受,也就作罢了。
有时候想,就稀里糊涂地将日子这么过下去算了。老死异乡该是我唯一的结局,这是我一早就想清楚的,但这也只是我想的而已。
那天直到事出之前,还和前一天还没什么分别。我和玉衡会在午后散步,遇上了新进宫的韩美人。她离我们还有几步远时,突然没走稳险些要摔下。这窘相偏让我们看见了,她面上挂不住,非要说成是玉衡冲撞了她。
我们当然不认,结果她直接上前,一把推开我,扬手就给了玉衡几巴掌。那力道不轻,我分明看到了玉衡脸上通红的手印。
我见她服饰打扮,知道她位分不会高,至少不会比我高,我早已气极,反手也给了她一巴掌。她一怔,觉得屈辱至极,非要拉我到棠棣夫人面前论个明白。
开始我也不怕,是她无理在先,这宫廷这么大,总有可以讲理的地方。
而我错了,我的母国和她们的母国对峙,她们便要做出一副和我势不两立的样子,好像只有这样,就会显得她们格外深明大义。
没人关心整件事的经由。比起真相,她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个无礼的异邦女子主动寻衅滋事来招致后宫不睦的故事。
而那端坐于殿中央的棠棣夫人倒是很耐心,等众人说教过我一遍后,才淡淡开口:“越婕妤是该修习修习礼仪了,罚禁足一月,抄《女德》千遍吧。”
后来我才知道,这跋扈的韩美人是韩太傅的侄女,也就是棠棣夫人的堂妹。韩家圣眷正浓,在朝中风头一时无两。她们是言辞正义的看客,所以没人会管我。
我对宇文星讲:“可没过几天,她们又要抓走玉衡,我被几个年长力壮的宫婢死命架着,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拖走……”欲言又止,每每想起玉衡被送回来时伤痕累累的样子,就感到一阵窒息。
我绝望地闭上眼。
我不知道她被抓走的那七天里都经历了什么。我甚至不敢问她,从前她若是磕了碰了,都不喜欢上药的,她怕疼。可是那日的玉衡好像不怕疼了,在多深的伤口上药,她都不吭一声。
我帮她洗净身子,帮她换上白色棉布中衣,让她干干净净的,她还是一声不吭。临到睡时,她才像有了意识,去抓我的手,握紧。我回身看她,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我柔声对她说:“没事的,睡一觉,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趴在床边守着她。她是趁我睡着时,将我送她的小匕首插进心口,走得很安静,连挣扎一下也不曾。血将她的中衣、我的袖口、一床薄衾都染得鲜红。我挣扎着从梦中清醒时,她已经去了。
我手颤着,去替她把额角的碎发撩开,悄声问她:“傻姑娘,疼不疼啊?”
我心里绝望,因为我从没想过这个曾经和我在广袤草场上并肩骑射的明媚姑娘会这样凄惨地死在异乡。
但我又释然,这日子太苦了,我不想她陪着我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