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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大概是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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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七年前,肖战也记不清了——那时候他才十岁出头,迟遇抱回来一个孩子。那天下雪,迟遇便把自己的大氅盖在那小孩身上。小孩很安静,不哭也不闹,不知道是冻得还是饿的,一双眼睛却很明亮锐利。把他抱回来后,迟遇才发现小孩的衣襟里缝着一封信,大概意思是,家境落魄,无力抚养孩子,望有缘人收留。还有,孩子姓王,没起名。
迟遇赶紧命人腾出来一间小侧房,安置下早已经睡熟的小孩。肖战恰好路过,憋不住好奇便进屋看了一眼。睡着了,很安静,碎刘海也很安静地卧在前额上,脸小巧又精致,活像个瓷娃娃,两颊鼓起的奶膘更是添了稚气。
“班主,这孩子……”肖战把目光从那张小脸上移开。
“哦,从货栈回来路上见的,看着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迟遇略微一抬眼,“小孩儿还挺秀气的。”
“好看。”肖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顺嘴就说了这两个字,被肖战夸好看的人,大概是真的好看罢。
“对了,阿战,你平常读书多,给他取个名儿吧,姓王。”
“王,姓王,王,”肖战仰起头盯着横梁,“要不,一博?华灯纵博,酒徒一半取封侯。王一博。”
“阿战啊,你跟我吟诗诵词的,我也不懂啊。不过,一博,好啊,就叫王一博。”
唉,是啊,他的名字都是肖战起的,就凭他平常黏着肖战的样儿,有什么心事肖战不该不知道啊。那天晚上王一博的眼神,真的让肖战迷惑了好几天。对了,他当时好像无声地念了句什么,什么“我喜欢项羽”。
喜欢项羽有什么可藏的,“我还喜欢虞姬呢。”肖战一大早就又开始想这个问题,只能找到这种解释,虽然肖战都说服不了自己。
“肖战师兄,你今天不用连晨功吧?”
肖战被人一叫才回过神儿来:“噢,不用,有事吗?”
“就是,我腿伤又犯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买几贴膏药?”
“行啊,我就去。”肖战笑着指了指门外。他心细,脾气又好,总是受师弟师妹们的拥护,当然,想找人帮忙第一个被想起的也是他。
肖战出了门,手里捏着“白票”,硬着头皮进了一家医院,明明挂了中医的号,出诊的却是日本医生,和上次一样。
所谓“白票”嘛,就算不要钱医院里也是冷冷清清——毕竟谁想把自己的命交给日本人。呵,简直嘲讽。
把药揣到褂子里,肖战往回走。路上又看到了几个站岗的日本兵,明晃晃的刺刀反射阳光。
肖战蓦地又回想起了什么。
对了,游行。
三年前吧,北平已经死气沉沉了,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股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人还是人心。不过,总有那么一群人,埋头苦干,拼命硬干,为民请命,舍身求法。十二月九日,由共产党领导的北平学联组织抗日爱国示威游行爆发。
恰好,当时十五岁的肖战也是出来买药,但是,街上好吵,吵得整齐。
“援助绥远抗战,各党派联合起来!”
“武装起来,保卫华北!中华民族万岁!”
后来,肖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喊起来。中华民族万岁。
再后来,他看到好多黑衣服的兵。
再后来,他看到了血,殷红的,斑斑驳驳的,炽热的,勇毅不屈的。
但他没有害怕,不害怕,甚至,充满了一种热烈的向往,向往反抗,向往斗争,向往希望和光。
不久,游行队伍被冲散,肖战又变得漫无目的,往戏楼走啊,走啊,就这么走啊。
路好长。
终于,回来了。迟班主黑着脸冲他走来,这是肖战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吗?”
“肖战,规训第二十四条。”
肖战心中明了,不卑不亢答:“优伶门户不惹兵家。”
“违者。”
“罚跪两个时辰。”
“你知错?”
肖战自认没错,但又不想让班主生气,便不再作声。迟遇看他不说话,就认为他知错,领他到后院罚跪。
刚过戌时,肖战要跪整整两个时辰,丑时才能回屋睡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肖战的腿早就麻了,麻了也好,不会感觉到疼。苍白色的风掠过合欢树的枯枝,像是呜咽。
“出来吧,狗崽崽,你不怕黑啊?”
肖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叫他狗崽崽,可能,是因为他总是粘着自己。
“师父为什么要罚你跪啊?”王一博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棉长褂,下摆都快拖了地。
“小朋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王一博已经九岁,奶膘虽然还是没消,眼里却更多了些锐利,左边嘴角轻轻上挑,露出了半个小括号:“仗着年龄比我大六岁,天天欺负我,这哥哥。”
“王一博,你是人吗?你每天扪心自问一下,你是人吗?”
“这哥哥就仗着比我大,然后,天天欺负我。”
“请问你哪一点把我当哥哥了?你就嘴上把我当哥哥,你行为上有把我当哥哥吗?”
“有啊,你看哥哥能跪着,弟弟都不能跪着。”
“我觉得你不是人,你能不能善良一点?每天劝你善良一点。”
“好的,哥。”
肖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的确很幼稚,但他很乐意和王一博互怼。
“好累啊,王一博。”
“你起的头儿。”
“你起的头儿。”
“你起的头儿。”
“好累啊,王一博,你放过我吧,王一博。”
两个人终于不再吵,王一博慢慢走到肖战身旁,同样的姿势跪了下来。
“你干嘛?”
“我陪你。”
冬季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悄悄落了雪。雪片不大不小,散在身上,肖战的白短褂和雪景融在一起,而王一博身上却想黑色宣纸上开满了白腊梅。
下雪了啊。这雪会埋葬了街头的鲜红吗?会埋葬已死去的吗?会埋葬不安挣扎的吗?会埋葬魂灵吗?会埋葬山河吗?
肖战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