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衫》孟泽南

1、废柴

　　时凉一只手托腮，余光在脚边徘徊，压根没认真听讲。理论知识他早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实战演练的时候这些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另一只手放在课桌下转笔，前桌把椅子靠背推着他的桌子往后一撤，他险些没把手中的笔扔出去，得来那人的一声嘲笑。前桌是个活泼好动、头发修得短短的男生，纸团子递到时凉手里时冻得手指头疼。时凉冲他翻了个白眼，摊开理平后努力辨认歪歪扭扭的字迹：检讨写完了吗。时凉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在对方耳后轻声道：“写了啊，反正也就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你活该。”前桌转过头来对他做鬼脸，说到一半余光看到老师往这边走了过来又赶紧转了回去，“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骂你。”

　　“哦。”时凉踹了他一脚，无视他同桌的厌恶神情，顺便感慨一下自己没有同桌确实自在很多，“零，你下回要是运气再差点，也要写三千字检讨了。”

　　零耸了耸肩，在老师的注视下强压下笑意拿起笔开始在书上批注。时凉思考了一会，准备开始呼呼大睡，不然下课又得被抓去问话，成绩差就算了，还要影响周围同学。他和零几乎截然相反，他理论接近满分，实战倒一；而零是实战前五，理论倒三的水平，令人唏嘘。时凉把脸贴在桌面上，左手摊开，黑色的影子像是一股烟缠绕上手腕。不知道为什么，八岁以前的记忆都非常模糊，觉醒异能好像是十二岁升初中，考完理论之后，由于成绩优异，作为暂未觉醒异能的学生招收进了重点班，却在入学测试时发现，他的异能其实已经觉醒，但是…无论如何，用不出来。从物体的影子吸走一部分，最初只能做成一些简单的形状，而且极其不稳定，轻轻一吹就会散掉，就像是真正的烟雾。档案上被失望地写上：异能力：操纵幻影；等级G。班上最次的也不过D，所以他是读完三年会被送去普通高中的程度。

　　零的能力是A级，自然系中的冰，他本人有些时候也和冰一样。时凉看过他实战的场景，那双鸽灰色的眸子冷得有些恐怖。平时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在和对手交锋时看得到他眸里聚集的光。为了不让发根老是结上冰碴子，他才特意留了寸头，之后的考试也是一次比一次发挥得更好。

　　时凉收了手，从抽屉里掏出零做的冰贴，敷在眼皮上，头靠在屈起的手臂上，一觉睡到放学。

　　“你是猪吗，除了吃就是睡。”零鄙夷地看了时凉一眼，拎着书包站在他桌前等着，嘴角上扬，没有一丝不耐烦。时凉打了个哈欠，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在零前面，走出教室再走到停车场，他把自行车推了出来，零正好也换好了鞋，倏地做出一条冰道，还没等他上车就滑了出去。

　　时凉骑得飞快，避开对方滑过的冰痕，虽然夏天里化得很快，也不至于会摔倒，但不知为何就不想步他“后尘”。零时不时转过头来看他，最后不小心滑出太远，终于晓得停下来等他，把住车后座往上一跳，稳稳坐了上去。幸好他还算有点良心做出冰来撑一下，不然两人一车三三滑倒在大街上丢人现眼。车轮踏着水花往前滚动，时凉听着零坐在自己后面哼歌，差点想一个后蹬腿把他踢下去。

　　“我不想骑了，好累啊。”时凉故意骑得很慢，龙头却把得很好，缓慢地走着直线，偶尔偏离几下。零坐在后座抓着冰做出来的扶手，顺便做了个椅子的靠背，就差翘着个二郎腿了。“看来你体能还是不行啊？难道班主任还没把你折腾够吗？”

　　时凉闻言丢开一只手绕到背后冲他比中指，稍稍提了点速度：“就是因为被折腾得浑身脱力啊！你不体谅一下每天都被抓起来接受魔鬼训练的我吗！”

　　零吐了吐舌头，一巴掌拍到时凉后脑勺，狭长的眼眯了眯——当然时凉看不见，很欠地说：“还有一段路就到家了啊，多锻炼锻炼不好吗？”

　　时凉懒得听他胡扯，脚一蹬，骑到自家小区门口，后座的零一跃而下，潇洒地挥手告别，然后留给时凉一个快活的溜冰背影。时凉把自行车锁好，拎着书包快步上楼，他腿有点酸——今天班主任也贴心地让他跑了十圈操场，一口气上到五楼忍不住缓了下来，正巧遇上住户开门，长发飘飘的女孩冲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快速朝楼下跑去。时凉点头回礼后接着爬楼，一边爬一边心想要是我有瞬移能力该多好，腹诽一会终于到了家门口，空无一人只剩下餐桌上微凉的饭菜已是常态。他放下书包，关好门后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进到厨房关上电饭煲的开关，将插头拔掉，盛了一碗饭出来，再打开电视机……千篇一律的中午时间。父亲在外地上班，几个月回来一次；母亲工作很忙，还得抽空给他做午饭，一天下来能见面的时间也只有下晚自习之后，睡觉之前。

　　时凉很快解决完了一碗，每天体能消耗都很大，但他几乎很少感觉到饥饿，所以听到零每次临近放学时饥肠辘辘的声音，他忍俊不禁，总要嘲笑对方几句。零也觉得很震惊，震惊完了嘲讽回去，所以你才不长个。时凉缄默不语，虽然他很讨厌别人拿身高的事情开脱，但因为他平时树立了一个生人勿近的冷漠形象，加之大多数同学也用不屑的眼光看他，所以除了零以外很少有人当面说他的身高问题，而他们关系很好，时凉也就不太在意。

　　有一回听到别人在背后评价自己是：书呆子、实战成绩倒一、天天甩臭脸、营养不良的矮子，他差点当众发火，零拉住他却开始火上浇油：难道不是吗？时凉沉默了一会，悲愤地说，言之有理。于是第二天表演了一个进门沾桌就睡，招来班主任的愤怒，安排他每天完成体能训练。零笑得肚子疼，那段时间和时凉走在一起时，时凉一脸冷漠的时候，他就上去扯时凉的嘴角，逼着对方带点笑意跟同学们打招呼。

　　“你自己说的，要改变恶评。”

　　时凉无语，一学期努力下来，身高还是没怎么长，体重也依旧偏轻，实战成绩也还倒一，理论成绩仍旧前三。

　　班主任说，你要是不想读就回去，别浪费时间了。时凉装得很委屈：老师，还有两年时间，我会努力的。他知道班主任一直想把自己调走，因为他的综合成绩在全校排倒数，而重点班几乎都是一百名以内的尖子生，往届也没有出现过重点班有这样的吊车尾。尽管知道明年有可能自己就会去最差的班，时凉还是不想退学。

　　因为不想让父母失望。

　　两个普通人的孩子，成为了异能力者，他们并没有对于时凉施加压力，一直以来告诉他的都是，你做得非常好，没关系，我们以你为荣。这反而让他恐慌和不自在。和零的父母要求严格截然相反。

　　时凉洗好碗，他没有午睡的习惯。坐在沙发上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黑烟缠绕上指尖慢慢聚集在一起，做出了匕首的形状。他屏息凝神，轻轻握住短短的刀柄，没有实物的质感，虽然让人沮丧，他尝试着将其移动——抓不起来，显然失败了。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脑内一遍遍勾勒匕首的形状和触摸固体的感觉，纯黑色的小小匕首被握在手里，然后狠狠地朝墙上的泡沫一刺——

　　黑烟散了。

　　时凉愣了一会，把自己整个身体砸进沙发里，摸着茶几上杯子的影子发呆。又是失败，明明自己能够感受到，操控的不是幻影，而正巧是物体的影子。他之前思考过很久，档案上写的他操纵的是幻影，幻影那就是虚无缥缈的，凭空捏造的东西。虽然他刚才很像在造物，但实际是从影子里吸取了一部分，再重新捏造组合，成为一个物体。虽然失败，但是他稍微感受到了那么一点实感，不可能是幻象。

　　那，应该可以将物体和其影子分离。时凉摸向茶杯和影子的分界处，食指和大拇指做出拉扯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