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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夏黎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滕默的意识开始恢复。他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灵魂飘飘荡荡,始终不得落地,有种虚无又无定所的奇怪感受。
      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地回忆着,记忆却好像被打包好扔进了仓库,然后咔哒落上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他在外面窥视着,却始终找不到进去的办法,只好漫无目的地向前飘去。
      这个地方一片空旷,地方却很大。虚空中好像浮着“云朵”——更确切地说,像“天空”。那是一大块棕色夹着烟灰蓝晕染开来的形状,毫无规律却有种莫名的协调感。滕默对着头顶上那团不知名物体盯了两分钟,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
      那团印象派画作似的东西,酷似他无数次趴在楼顶上看着的远方的天空。一样的冷淡压抑又无法触碰,就像他十七年的人生对别人所展现的样子。
      滕默把自己的头低了下去。他从来都是个实干派,会理智地抑制自己常常过于活跃的思维。他还要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回正常的世界,继续做他的滕默。胡思乱想是没用的,他像平时一样告诉自己,你应该好好做你该做的事。
      等等……像平时一样?
      零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似乎发生了一件大事,而大事发生之前他正在胡思乱想。但那件事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件很要命的事,于是滕默不敢耽搁,继续向前走。头顶上的那块东西好像也在跟着他。可滕默走了一大段再回头时,才发现原来那玩意儿不是在跟着他飘,而是随着他的脚步在不断延伸。他冷冷地对着那玩意儿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向反方向撩开长腿走了过去。
      他本来就是瞎转悠,往哪儿走都一样。如果这是记忆空间,那反正他从小到大看到的天都长这样,跟着就跟着,他又不怕。
      滕默一直向前走,那片东西就一直跟着他,密密匝匝地盖住他的头顶。他其实很瘦,但是浑身肌肉紧实,配上那么高的个头也不显形销骨立。微微垂着头迈腿时,垂下来的刘海稍稍掩住眼睛,留出半张冷漠的侧脸,风衣下摆扬起,显得腿又长又直,是经典不过时款的帅哥,走在哪回头率都不会低。
      经典不过时款的帅哥睥睨无双地向前又走了不知多远,突然发现头顶上那块玩意儿好像向后缩了一点,光线已经快撒到他脸上了。他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头,用冷冷的眼神盯着那片“云”。它好像挺委屈的,在滕默的死亡凝视中又向后瑟缩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展了展身子,重新把滕默头顶那块地方捂得严严实实。
      滕默干脆也不低头了,眼睛一直盯着那块儿东西,脚下长腿生风,越走越快。那片“云”好像个堵着气又怂包的小孩儿,犹犹豫豫地跟着他停停走走,终于不敢再向前,在原地开始躺尸。滕默终于懒洋洋地勾起嘴角,扬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坏笑。他想看看前面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这块锲而不舍跟了他足有两里路的东西都停下了脚步。
      可惜他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因为仰头仰的太久了,不留神脚下一个趔趄,直向前栽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滕默感觉自己以一种不怎么好看的姿势趴在了地上,脸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操。
      他差点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把自己的脸丢了个一干二净。
      得亏是没人看见。
      滕默在心里很是庆幸了一番。
      “小默,叫你别跑那么快,摔了吧!怎么就不听妈妈的话呢?”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他敬爱的母亲,于瑄。
      滕默:“……”
      得,这下他真的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滕默破罐破摔,也懒得再爬起来了,干脆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地面很柔软,身下的泥土散发着青草的清香,阳光的暖意倾倒在他身上。天空是宝石蓝色的,淡粉色的云朵在风中流动着,是薄薄的一片,缥缈又神秘地遮住了太阳的大半边脸,把本该刺目的阳光都晕得柔和了起来。
      这是哪儿?滕默下意识地想。
      肯定不是现实吧。龛墓里不会有这么叫人舒服的地方,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的腐败味和与那片“云”一样颜色的、阴霾的天空。
      ……不对。
      这里的天空和那片“云”是完全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印象的景色。
      所以——
      滕默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
      他在自己的记忆空间里摔了一跤,怎么会到了一个自己从没来过的地方?
      他一站起来,又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他的视角很低,就跟灌木丛差不多高,大概就是个三四岁小孩儿的身高。
      所以这难道是他在核心城里的童年记忆吗?
      为什么他在十七年的岁月中,连这点记忆的边缘都从来没有摸到过?
      滕默还处于一脸懵的状态,“于瑄”已经赶了过来,蹲下身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牵着他的手开始轻声细语地絮叨:“小默,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就不能等等爸爸妈妈吗?摔疼了没有?”
      滕默下意识地回答:“没有。”话一出口,那细腻的童声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虽然这个“于瑄”披散着长发,面相年轻很多,但眉眼的轮廓是一模一样的。但他也清楚地记得,于瑄从来不会这样絮叨,她总是沉默的,能让她说超过二十个字的基本都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所以,这里真的是他的童年记忆喽?
      等等……
      于瑄刚刚说,爸爸?
      滕默向于瑄来的方向猛地一扭头。
      一个男人正在接近。由于逆着光,滕默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出那道身影高挑清瘦,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显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可是还没等他从背光的地方走出来,滕默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抽离感,仿佛他的知觉正从那个三四岁的孩子的躯壳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不要……
      滕默极力抗拒着那股力量,死死地憋着一口气。
      再等等,让我看一眼……
      可是那股力量并不以滕默的意志为转移,反而像是不耐烦了似的,在一点一点地加强。滕默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他凭着濒临极限的意志,用尽全力向那个男人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是在阳光下男人的小半张脸,嘴角和眼角都是弯弯的。
      即使看不清,滕默也莫名觉得那弧度酷似自己。
      他的灵魂似乎被那只无形的大手抛上了天空,在无比接近太阳之后,伴着一阵失重感和嗡嗡的耳鸣声飞速坠落。
      眼前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不断闪烁的倒计时;
      女人苍白而仓惶的脸;
      向他倾斜下来的残桓断壁……

      嘭!
      滕默耳边仿佛响起了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他喘着气,猛地醒了过来,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冷汗糊了满脸满身,黏答答的。
      这里是哪儿?现实,还是又一个幻境?
      滕默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应该是一个小病房,他正躺在病床上,胳膊上吊着水,身旁有一台仪器,上面跳动着几个散发着荧光的数字。睁眼看到的就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嵌着的照明灯没有打开,所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苍白的光。
      他立刻断定,这里不是龛墓。他在那个鬼地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正规医院,顶多有个倒卖黑药的破破烂烂的小店铺。看这种设施齐全的病房,他应该是在某个核心城的医院里。
      滕默想坐起来看得仔细一点,可他刚一撑身子,就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右腿上还有个固定夹板,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低低地倒抽一口冷气,咬住了牙关。
      这里如果是幻境,那自己为什么有清晰的记忆?
      如果是现实,那……
      笃笃。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滕默在被子里悄悄拔掉了手上的输液管,不动声色地抬眼望了过去。
      门口站着个男生,看起来年纪和滕默一般大,穿着黑制服黑裤黑靴黑手套,衬得肤色白得像某种昂贵的瓷器。五官轮廓流畅舒展,瞳色是熠熠的琥珀色,像是带了些西方血统,本该是温柔
      随和的长相,浑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反倒更加让人挪不开眼。饶是这样的情形,滕默还忍不住欣赏了几秒。
      嗒,嗒,嗒。
      军靴不紧不慢地向着滕默走过来,在他床边站定。滕默戒备起来,目光投向那人好看的脸——
      却发现那人虽然靠近了,却是望着窗外,压根儿就没看他。
      一言不发地杵在那,是在等着他按捺不住开口问问题再“纡尊降贵”地回答吗!
      妈的。
      滕默毫不犹豫地断定:这儿肯定是现实。要是他以前看见过敢在他眼前这么拽的人,他早出手把那人揍死了!
      他不堪示弱,定了定神,身子向后一靠,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那人的眸子。他身上有种内敛又嚣张的气质,只要沉淀下来,即使他表情很平静,也莫名带着剑拔弩张的攻击性,像是一头喜怒无常的凶兽,你永远分辨不出它是会一直沉寂下去,还是突然暴起咬断你的喉咙。
      两人像是对峙似的沉默了好几分钟,最终那个少年先开了口:“滕默?”他的语调很笃定,虽然是个尾音上扬的问句,在他口里却像个理所当然的绝对真理。
      滕默没有回答。
      少年停顿了几秒,又道:“这里是核心城戎烟的医院。您是在龛墓的一处废墟里被发现的,从现场来看,那里经历过一场爆炸。”他的声音清澈却凛冽,配上冰冷的敬称,让人无端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寒冬。
      “我妈在哪儿?”滕默毫无铺垫地开了口。他的嗓子哑了,声音像一把钝刀突兀地撕裂空气。
      少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您离爆炸点很近,所以造成了严重的内脏出血和脑组织挫伤,但是您很幸运……”
      “我问你我妈在哪儿?”滕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如刀步步紧逼。一股不祥的预感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几乎把他的心脏堵满了。
      少年表情依然不变,淡淡地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您的母亲为您挡住了一部分冲击,而有一块水泥板正中她的后脑勺——”
      “抢救无效,不幸身亡。向您深表歉意,并为亡者默哀。”
      仿佛取人性命的箭簇正中胸膛,冰凉从心脏迅速蔓延到四肢。滕默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少年制服的衣领。
      “你在骗我。你以为我连真话假话都分不清吗?”滕默把少年的脸用力拽到自己面前,近到两人几乎是呼吸相交。他狠狠地咬着后槽牙,话语中的戾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喉咙几乎堵得发不出声音,抓住那衣领的力度就像是抓住一根仅有的救命稻草。
      尽管面前那个人的语气那么确定,尽管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怕一放手,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道心理防线会立刻崩塌,他会无所阻拦地沉下去,漆黑的冰冷漫过头顶,窒息,直至溺毙。
      那少年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到了他身上。说是在看滕默,但他的眼神又是空泛又淡漠的,好像什么都没落进他眼底。他浅色的瞳孔只映着窗外的一点点微光,却亮得几乎灼眼,像是那种寒霜的泛光,虽亮,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淡淡冷意。那目光迎上滕默桀骜狠厉的眼神,好像一根利针直扎穴位,滕默满腔的惊惶、绝望和怒火霎时泄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一个空空的架子,为了那一点脸面而固执地僵持着。
      少年攥住滕默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扳开他的手指,解放了自己的衣领。随后他微微一颔首,在床头放下一个密封的袋子:“看来您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这是我们找到的一些您的随身物品,可能会有遗漏,请见谅。再次向您表示我的悲痛之情。我下次再来。”
      他站直身子,抬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过身去正要走时,滕默艰难地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少年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想问我是谁?”
      “您可以叫我监察官013号。”他的嗓音清冷,如同冬日梅树上的积雪飘下,惊起一枝鸟雀。
      “名字的话,夏黎。”
      接着,他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只留身后的滕默茫然若失地呆坐了很久,像是掉进了万丈冰潭,沁彻心扉的冷侵入整个知觉,反而是麻木了,直到穿堂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伸手拽过那只密封的袋子,用僵硬的手指扯开,在一堆杂物之间翻到了那只手表。他紧紧攥住那一块冰冷的莹光,精疲力尽地拉高被子蒙住了头。
      在离开那间病房很远一段距离之后,夏黎打开个人终端,拨了一个号码。“陈启,”对方一接通,还没开始寒暄,就被夏黎堵回了话头,“2609号有明显光感,先在三基地挂上号,安排妥当。”
      “明白。哎,不过2609不是那个谁——”夏黎不等对方八卦,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向医院门口走去。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却是蔚蓝色的,看上去怪异非常。雨滴在空中被风推着,凌乱不堪地互相撞击又融合,最后身不由己地跌落在不知何处,粘上一身的尘土。
      好像暗示着某种冥冥间的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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