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灯 ...
-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林家大院。四更刚过,院里便张挂起了灯笼,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林惊云抬脚跨进院门,绕过进进出出的佣人,径直奔向母亲房间。
早间请早安礼是林家一直以来的规矩,林惊云在门口略微停顿,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的炭炉早早地烧了起来,一股热浪涌了过来。
林惊云褪去狐袄递给旁边垂手等候的丫头,向里间走去。
林母刚起身,正由秋棠帮着梳妆。借黄铜镜里看见进来的林惊云,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急忙唤他坐下。
“刚和秋棠聊到你睡眠浅,这不,我都没收拾利索,你这孩子就来了,倒显得我这个当娘的不合礼数。”
林惊云刚在椅子上坐定,闻言轻笑:“母亲这话说的我好生无辜,儿子心里这般挂念,您却上来给我安了个罪名。”
旁边秋棠已经插好最后一只簪子,搀扶着林母走到椅子上坐下,转身下去备茶。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叫人讨不着饶来。将来成了家室,不得天天吵嘴闹事啊。”
果然,林惊云哑然失笑,他就知道今天又逃不过这一桩事。
自从他从外归来,林母就一直着急他的婚事。京城里各家的姑娘挑了个遍,就是没一个入了林惊云的眼。
每次林母看见他那副油烟不进的样子都来气,私下里手绢都扯坏了好几把。
林惊云却乐的清闲,恭恭敬敬地应下,显然是没听进去。
林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犟,所以这些年来再着急也没逼你成家立业,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就没一个姑娘能入你的眼?”
“终身大事,自然是要慎重一些,品行,性格都需细细打量,母亲也不必操之过急。”
“我再不急就成太监了,你又不像待字闺中的姑娘是要嫁出去的,思前想后考虑这些作甚?”
林母觉得自己简直管不了她这个儿子了,气的直喘粗气。
“反正我不管,今天我约了刘家的二小姐来府上做客,你必须和我看看人去!”
正好秋棠端来了泡好的井茶,林惊云顺势接过一杯递给气的抓狂的老夫人,淡淡道:“不去,今日我要去外面看花灯。没空见那位二小姐。”
林母险些被刚喝进口的茶水呛住,反对的话还没说出口,林惊云就悠悠的来了一句:
“和沈先生一起去,父亲也是同意的,母亲也不必加以阻拦。”
反正拦了他也不听。
真是儿子大了不如娘!林母直被他气的头晕,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惊云也不犹豫,利落地行礼滚了。
外面天已大晴,林惊云挥手拒绝了下人递过来的狐袄,径直向外走去。
四面已挂好了灯笼,只剩几个小厮在料理剩下的东西。林惊云四处望了望,眼神定在了不远处的凉亭处。
沈轻风,所谓的沈先生正坐在那里,手里不知道拿了什么在看。
林惊云也不急着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细细的打量起来。
沈轻风的五官很柔和,一双丹凤眼却美得勾人心魄,鼻梁高挺,给他平添了几分妖气。
昨夜刚下了雪,花园里还有些没溶干净,阳光便借着这积雪反射到那人轮廓柔和的脸上,干净地让人不忍心看。
林惊云嘴角弯了弯,绕到旁边长满松柏的小路上,有意无意地上叶上的积雪落到上衣上,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凉亭。
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轻风合上手里的书,抬眼向他望去,下一秒瞳孔就骤然收紧。
“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个就出来?”沈轻风立马起身,去解身上的狐袄。
带子还没解到一半,手就被人徒然抓住。沈轻风呼吸微微一滞,抬头向那手的主人看去。
林惊云的手指修长,带着一点凉意,手心却烫的灼人。
他的眼神只到林惊云肩膀就停下了——肩膀上全都是雪,。
“自然不是,我刚才一直在暖房里待着,只因嫌那狐袄臃肿才褪去。”
沈轻风轻挑了下眉梢,“我们的林二公子当真是如外所传版精细呢,不知道将来要嫁到哪家做姑娘呢?”
“如先生所言,自然是要挑个好人家,我看刘家的那所大宅子就很不错。”
“怎说?”
“金碧辉煌,不正好应了金屋藏娇之意吗?”
沈轻风难得哽住一次,挥手为他抚去肩膀上的落雪。
林惊云满意的笑了笑,“按照规矩,先生这是讨了饶了?”
“哪里来的规矩。”
沈轻风被他气笑了,“你这张嘴能叫谁讨得了绕来?”
“您和老夫人就都这么说。”
林惊云敛了笑意,“老夫人,叫我去见见那位刘二小姐。”
沈轻风手上动作一顿,他当然知道所谓的见一见是什么意思。
想来也是,林惊云早就到了年龄,老夫人这些年也算是有耐心。
不过……
“林二小姐性格过于木讷,怕是与你多有不配。”
他不该说这话的。
几乎同时,林惊云心里浮出这个念头。
他该盼他早日喜结连理,他该盼他早日成家立业,他该盼他早日儿孙绕膝……
可是他没有。
“你还年轻,此事理应多加考虑。”
沈轻风抚去最后一点残雪,抬眼盯着林惊云看。
“多考虑些总是好的。”
林惊云低头,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人的眼睛。
沈轻风的瞳孔颜色很浅,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又理智,但不沉寂。
林惊云可以从这双漂亮的眸子里看出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比如现在,这双眼睛告诉他,沈轻风在紧张。
几乎一瞬间,林惊云的玩弄心理得到了满足。悠悠道:“我自然也知道,所以我和老夫人说了不去,晚上的灯会可比那位满头棍棍,亮晃晃的小姐好看。”
沈轻风失笑,心里却不自觉松了口气,语气也开始雀跃起来:“说到灯会,你可有准备花灯?”
上元节放花灯,一为祈福,二为求缘。
“自然有,”林惊云伸手挑了沈轻风的一绺秀发在手里把玩,“昨天晚上就连着沈先生那份一齐备好了。”
林惊云手下用了点力,轻微拉扯着沈轻风的头皮。
不疼,反而有点莫名的痒。
沈轻风被他这一系列动作逗得耳热,伸手拍掉了那个做乱的爪子,半是羞愤半是气恼。像被撸恼了的猫。
林惊云逗完了猫,难得安分下来,在回去的路上规规矩矩,没做什么出格的动作。
夜幕渐近,街上燃起了灯火,点沸了喧闹的人声。
沈轻风被林二公子扯着袖口,在通明的灯火里穿梭。
这自然是林惊云的主意,刚进灯会,他便以防止走散为由霸占了沈轻风的袖口。
上元节的花灯自然是比平常庙会样式要新颖。
无数花草,动物造型的花灯在街旁的小摊上燃着,映亮了整个北平。
温暖的灯火通明,让人平白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安逸。
两人脚步不停,径直来到了骅河。
沈轻风找了处人少的地方,连带着林惊云的花灯一齐放了,看着两朵花灯并齐着向远处飘去。
夜风轻抚,撩动眼前之人的鬓发,恍若遗世独立的仙人。在他身后,是万家灯火,十里长安。
林惊云重又拉着了沈轻风的衣袖,真诚夸赞道:“先生长得真好看,赏心悦目。”
沈轻风看着那两朵花灯飘远,重又拉着林惊云向街上走去。
“林二公子在这满街灯火里还能注意到我这个穷书生,倒是让沈某受宠若惊。”
林惊云脚下跟着,嘴里还不忘耍贫嘴:“非也,灯下看人,平添三分颜色,是为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