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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1)初见 缘起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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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8月31日下午两点,临城实验中学,高中部教学楼,三楼01教室,高一一班。今天,是开学前一天报到的日子,山东省重点高中临城实验中学迎来了历史上第一批实验班:全市中考成绩前一百名的学生,集中在高一的一班、二班,确定为两个实验班。成立实验班的目的在于:挑选最好的学苗,加快教学进度、提高教学难度、加强练习强度,争取更多的复习时间,以便更彻底地执行题海战术,力争这一届在高考时达到更高的本科升学率,证明临城实验中学是全市范围内当之无愧的排名第一的名校。在那个年代的三线城市,教学质量偏低,高考录取率低,采用题海战术是考上大学唯一的办法。创建实验班教学模式,在临城市范围内,是首次尝试,学校高度重视,对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的要求“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同学们,下午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郭,教你们数学。”身材清瘦的班主任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郭”字,转过身站在讲台上,神情威严、目光炯炯地看座位上的学生们,接着说:“我对你们的要求,就是收起以前在各个学校当尖子生的优越感,对学校和各科老师的要求,必须绝对服从。我们这两个实验班,只有一个目标:高二有能力参加高考,高三全部被本科大学录取。你们是全市的前一百名,成绩优于其他班级、其他学校的同学,你们中间有一个掉队,就是我们学校实验班政策的失败!未来三年,安心学习。我不阻拦但是也不支持你们组织和参加学校的集体活动,尽可能地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三年,一概如此。
“下面,我们进行三件事。第一件,选班长。彭安海是我们入校的第一名,是最优秀的人,是当之无愧的班长。”
老师说完,彭安海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意。这是蒋一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身穿一件简单的纯白色T恤,从座位上站起来环顾四周,向还不熟悉的同学们点头致意,明亮的眼睛里充满自信而温和,人也显得大气。这时,窗外吹进来的风把他桌上的书页翻得哗啦啦地响,他淡定用手按下书本,回复给老师一个坚定又感激的点头,缓缓坐下。从小到大,一帆见惯了篮球队里恣意飞扬的队友、画室里低调内向的画友,还有林云峰那样严肃担当的班长,却第一次见这样光芒耀眼的人。她当时就在心里惊叹: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明媚之人,既有男孩子的英气,又有女孩子的温和,如同挂在天边的星星,只能远望而不敢肖想靠近……这一瞬间,在很多年以后,一帆都不曾忘记,也许,这就是一眼万年的感觉吧。
老师接着说:“第二件事,定座位。我们不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一会儿同学们配合班长,自行确定座位即可。原则是男生女生不混坐,尽量按照身高排座位,另外,本着促进学习的原则,自愿组合同桌。第三件事,座位排好后,分组整理教室。
“今天是报到的日子,我希望同学们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明天——正式开学第一天,也是高考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天。好,接下来同学们自行安排。下午四点半,我来检查成果。
班里有十三个女生,一帆从小打篮球,个子最高,有一米七多,当然成了落单的一名女生,没有同桌,自己坐了第四排的一张书桌,一帆坐在右侧,左侧空着位置。林云峰坐在一帆后面,左边同桌是臧龙,彭安海则坐在了臧龙的后面。
蒋一帆和林云峰是肯定要坐前后座的。他们认识七年了,两人从小学三年级便是同学、邻居、篮球队队友,还经常坐前后座。他俩的父亲都是转业军人,七年前从部队来到地方,进了同一个企业,按照转业军人的特殊照顾,福享受利分房,分到了同一座楼房的一层,两家住对门。一帆和云峰随着父母的工作,进了所在企业子弟小学的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坐前后座。云峰从小跟着爸爸打篮球,一入学便被学校的篮球教练选入了校队,而一帆则因为太瘦,父亲为了让她提高身体素质,求着教练塞进了球队,跟着锻炼。到了初中,两人依然就读于企业的子弟初中,依然在一个球队里,只不过,云峰早已是校队主力,一帆却还是女队的替补队员,只管自己玩得开心。再加上一帆上学早,比云峰小了近两岁,所以,一帆习惯了做云峰的跟班。如今,到了高中,又在同一个班,一帆理所当然坐在了云峰前面。即使第一次见的同学,都明显能看出来两个人非常熟稔,甚至以为二人是亲戚。
臧龙和安海初中三年是同班同学。臧龙出生于大家庭,他从小看着父亲作为同辈中的老大处理家族事务纷扰,耳濡目染中,自己为人处世也有强烈的秩序感,像个老大哥,初中三年一直担任班长,成绩与安海不分伯仲。这次中考,臧龙发挥稍有不如意,比安海低了几分。来到高中,班主任郭老师只看重成绩,从而选彭安海当班长。臧龙虽没有不悦,但是在那一瞬间总觉得有点别扭,加上欣赏云峰的稳重气场,有种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所以以自己个头稍低为由,坐在了安海前面,成了云峰的同桌。
安海的父母不是本地人,父亲因工作安排,从先进的青岛市来到这个三线城市临城。带着稍许失落和无奈,对安海的期望就是出人头地,去更好的空间发展。所以,安海从小就在父母的严格要求下,以优秀闪耀为己任,小学担任大队委员,初中担任学习委员,加上形象好、体育好,性格刚柔并济,深受老师喜爱,从小到大都是焦点所在。也许安海恰好不想给同学们留下搞小团体的印象,希望能担起班长的职责、交到更多朋友,所以对臧龙选择跟别人坐同桌,他也感觉到坦然、轻松。
此刻的四个少年,肯定没想到,他们今天无意的选择,居然注定了他们将度过一段甜美又酸涩的青春时光,而和解,居然要等到毕业十五年以后。
座位调好之后,同学们分组打扫卫生、整理教室。班里只有十三个女生,人少必然受照顾,仅分得了擦桌子和教室门的任务。本以为是最简单的工作,没想到一帆却过分认真起来。
一帆因为在女生中个子高,分得了擦前后教室门。门上面有副窗,落灰稍多。一帆搬来凳子站上去,就算踮起脚也够不到副窗上顶的窗框,她只好一跳一跳地擦。安海在讲台处看见,正想走过去告诉她要小心点,只见云峰示意她下来,自己站上去,三下两下就擦完了。一帆眯起凤眼,抿着嘴冲云峰笑,厚厚的刘海似乎也要跳起来,高高的马尾辫摆来摆去,云峰下意识地拍了拍一帆的脑袋。那天,一帆穿着一件修身的有领T恤衫,搬起凳子的时候,更显出上臂肌肉比一般女生发达,安海看了莫名烦躁:这个班怎么会有体育生,实在太过跳脱,难以管理。
打扫教室出奇得顺利,不到四点就全部完成。安海作为班长,刚刚接到通知,学习为了开学迎新,要求各班一周之内完成班级的迎新宣传黑板报,到时候有老师来检查。所以,趁班主任还没来,安海组织开简短班会,同学们很快在座位上坐好,可唯独找不到一帆和安海等四个同一初中上来的小团体。有同学说看见他们四个到球场去打篮球了,安海便心生不悦:又是蒋一帆和林云峰,企业子弟确实难以管理,不仅有体育生,还把初中的帮派思想带到班里来了。非课外活动时间去打篮球,实在是无组织、无纪律。
班会的目的是落实负责出黑板报的人,可是,因为能预料到高中的学习任务重,所以没人想承担这份工作。正在教室里静悄悄一片尴尬的时候,一帆他们红着脸来到教室门口,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家,确定不是在上课之后,也没跟安海打招呼,四个人带着困惑的表情,悄悄走回到座位上。显然,他们不太把班长当回事。
安海烦躁的感觉更强烈了,不知是因为云峰抢了自己的好朋友臧龙,还是接受不了实验班出现这种不服管理的氛围,突然没好气地说:“既然你们小团体这么团结,那第一期黑板报就交给你们负责了。”说完,连他自己都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脾气这么差了,以前从来不会轻易与人结怨的。
一帆心里一惊,刚刚那个明媚的人,怎么突然这么不讲道理了?她顿时不高兴了,问道:“凭什么是我们?这活我们不会,不干。第一期这么重要,我们怕给班级丢份!您另请高明。”
“这是班级任务,请你们遵守。”安海提高了声音道。
一帆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气得红了脸,瞪起凤眼。云峰见事不妙,似乎能理解男生要面子,赶紧接下了任务。趁老师来之前,大家恢复了平静。
坐下之后,云峰问一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一开学就得罪人。黑板报大家轮着出,开学不忙的时候做,总比期末做要好。”一帆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说:“唉,这气氛是有点尴尬。咱们这个班,几乎所有的同学,原来不是当班长就是学习委员啥的,谁受得了被这么管着?而且他还没树立班长的威信,就忙着耍班长的威风,说话太不客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咱们是小团体,让人听了心里别扭。唉,也是我太焦躁,没转变过来心态。”
事实上,云峰知道,一帆从小学过国画,初中三年经常画宣传海报、出黑板报,这点任务,根本就是信手拈来的事,实在没有必要闹矛盾。所以,云峰回家当天,就用电脑设计了“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艺术字,又简单又美观,第二天,趁着课间,一帆很快就完成了黑板报,相较于文字说教型板报,一班的板报主题鲜明,居然好评如潮。一帆为此开心了两天,之前因为与安海发生争执的不快,在心中也一扫而光。
接下来一年,整个高一的时间里,全班同学都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再也没换过座位。
一帆没有同桌,下课也不好打扰别的同学学习,她知道臧龙和安海跟自己不是一路人,所以只在趁他们闲的时候回头跟云峰说说话,除此之外就孤单单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些课外书,或者跑出去找四班的几个初中闺蜜,一起踢毽子。在她身边空着的书桌的桌洞里,总是放着云峰的篮球衫和运动裤,她和云峰以及他们的小团体经常趁着大课间,在大家休息或学习的时候,偷偷跑出去打篮球。后来班主任发现后,没收过篮球、训斥过几次,他们才有所收敛,改成仅在周五放学后玩。
臧龙和云峰特别投缘,一个秩序感强的人遇到一个责任感强的人,在气场上大有英雄相惜的感觉。尽管臧龙一直不喜欢一帆跳跳闹闹的样子,但是觉得她在学习上还算踏实,也团结同学、乐于助人,男生女生都喜欢她,除了太爱玩以及跟云峰走得太近之外,也没别的毛病,心想班里有这样的人能多些活力,自己便敬而远之、不做苛求了。臧龙跟云峰,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是有的时候会纳闷,云峰这么一个严肃、靠谱的人,怎么唯独在一帆和篮球这两件事上没有原则?
安海则更加不会寂寞,身为学习尖子兼班长,必定被人追捧,课间总有人围着他提问题。安海每每抬头,经常能看到一帆在课间的时候,笑眯眯地回头跟云峰说笑,甚至有的时候,两人啥也不说,一个眼神就会心得傻笑半天。安海甚至还记得有一下雪,因为要准备接下来的数学单元测验,所有同学都在教室里复习,没人出去看雪。只有一帆一个人偷跑出去,回来后,神神秘秘转到云峰身后,把一捧雪花放到他的卫衣帽子里,又坐在云峰面前,说:“你知道吗?你戴上帽子,我就能把你变成圣诞老人。”云峰听了把帽子一戴,落了一头雪花。一帆笑着说:“骗你的,你不去出看雪,我带它们来看你。”云峰抖一抖头发,不但没生气,反而拿出水壶,倒了一杯热水给一帆暖手:“又跟四班那帮人玩去啦?人家班不考试。你倒是好,手都冻僵了,一会儿考试怎么拿笔?”臧龙皱起眉头,瞪了一帆一眼,哼了一声“胡闹”。安海反倒觉得好笑,真心佩服云峰的好脾气。看着比大家小一岁多的一帆,一天天阳光灿烂地过着日子,安海虽然极少跟她说话,但是心里觉得,在压抑的学习氛围中,眼前有这样没有心事的小太阳存在,倒是很有趣。不知不觉中,一帆眯起凤眼的笑脸和会跳的厚刘海,悄悄地刻在了记忆中,初见的不快早已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