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灰烬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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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莱斯特兰奇庄园的尖顶上。那个星期三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他袖扣上龙涎香古龙水的冷冽气息 —— 那是父亲特意让人从法国带回来的，说是 “未来家主该有的味道”。拉巴斯坦站在宴会厅的廊柱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手套上的暗纹，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黏在不远处的贝拉特里克斯身上。她正侧耳听着卢修斯说话，深绿色礼裙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蛇纹，每片鳞甲都缝得锋利，像她本人一样，带着布莱克家族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锋芒。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挥舞魔杖时划出的弧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她。
作为莱斯特兰奇精心培育了二十年的继承人，他的人生早被绣在了家族的纹章上：从霍格沃茨毕业便与贝拉完婚，用两家的联盟在伏地魔崛起的浪潮里筑起高墙，最终接过父亲指间那枚刻着蛇纹的戒指。那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说：“拉巴，你的野心像壁炉里的火焰，能烧穿所有阻碍。” 他信了，所以当哥哥罗道夫斯还在为 O.W.Ls 考试发愁时，他已经能流畅地用三种语言背诵联合国际魔法公约，能在决斗俱乐部里连续击败七个高年级学生，甚至敢在深夜溜进禁书区，对着那些被标记为“危险” 的古代魔咒彻夜不眠。他以为自己掌着命运的魔杖，却没料到命运早已换了芯。
转折来得比龙卷风更突然。伏地魔的势力膨胀得太快，快到让老莱斯特兰奇突然意识到，家族需要的不是一把锋利的剑，而是一块能挡风的盾。“年轻人啊。生命的火焰太烈了，” 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对祖父的画像低语，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烬，“拉巴的性子太像他母亲，烧起来连自己都敢点燃。罗道夫斯虽然平庸，但至少不会把全家拖进火山口。”
平庸。这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拉巴斯坦的心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撞血管，耳边嗡嗡作响，连祖父画像上的灰蒙蒙的眼睛都变成了嘲讽的光点。他躲在门后，指节抠进门框的木纹里，听着父亲用平缓得近乎残忍的语气，像分割一块冷掉的牛排那样，安排着他的人生：与贝拉的婚约转交给罗道夫斯，理由是 “长兄优先”；而他，必须娶卡罗家的小女儿阿莱克托，因为 “卡罗家虽然没落，但足够听话，能帮拉巴斯坦磨掉些棱角”。
他冲进书房时，水晶吊灯的光芒在他眼里碎成一片刺目的白。“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我才是继承人！那个戒指、那些咒语、那些人脉、那些计划……” 那些他熬夜背熟的家族谱系，那些在决斗场上留下的伤疤，那些藏在床板下的野心，难道都是笑话吗？
“计划？” 父亲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的计划里有伏地魔吗？有魔法部的通缉令吗？有随时可能炸掉的霍格沃茨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契约，羊皮纸边缘泛着陈旧的黄，一份写着罗道夫斯与贝拉的名字，另一份的新郎栏空着，新娘的位置却赫然印着阿莱克托?卡罗，“拉巴，这不是惩罚，是保全。”
保全？他看着那份契约，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撞来撞去，像疯子的呓语。卡罗家？那个在纯血圈子里不上不下，靠着联姻攀附的半吊子家族？阿莱克托？那个在舞会上眼神锐利如鹰，就算踩错舞步也不肯低头，反而仰着下巴跟舞伴理论的女孩？他想起贝拉握着魔杖时的张扬，想起她谈论黑魔法时眼里的狂热，再对比阿莱克托递茶时指尖的稳定——那双手不像在端茶杯，倒像在握魔杖，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韧劲。这哪里是保全，分明是把两只刺猬塞进同一个笼子，看他们互相撕咬出一条血路。
婚礼那天，阴云低得像要压垮庄园的尖顶。他穿着与罗道夫斯同款的礼服，胸前别着同样的蛇纹徽章，袖扣上的古龙水气味刺鼻又讽刺。阿莱克托穿着莱斯特兰奇送来的缎面婚纱，算不上华丽，却被她穿出了硬挺的线条。颈间那串沉重的钻石项链是唯一的贵重装饰，压得她脖颈微微弯曲，可她偏要一次次偷偷挺直脊背，让宝石在领口闪得更亮。交换戒指时，他瞥见她抬起的下巴，锁骨划出锋利的弧线，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执拗。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只笼子里的另一只刺猬，或许比他想的更难对付。
婚后的日子，果然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对她的冷淡像一层冰壳，她便用言语做凿子，句句带刺地敲打着他的体面。他在餐桌上提起贝拉的新魔杖护套，她就会冷笑着说 “布莱克家的大小姐，大概连洗手都要用上三个家养小精灵”；他在书房研究古代魔咒，她就故意在客厅演练新学的黑魔法，让咒语爆炸声震落书架上的灰尘。他以为她会像其他纯血主妇那样安于现状，却没料到她比谁都渴望权力——当她宣布要加入食死徒时，他正在擦拭那枚被剥夺的继承人戒指，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竟有些荒谬的共鸣。
真正的裂痕是从那只金杯开始的。伏地魔将它赏给贝拉的那天晚上，阿莱克托把餐厅的银器砸得粉碎。“凭什么？” 她的头发散乱，眼睛亮得吓人，“我为他出生入死，难道就因为我姓卡罗，永远比不上布莱克家的人？” 他试图解释纯血联盟的利益权衡，话没说完就被她泼了一脸红酒。“你和你的姘头一样，都觉得我是攀附莱斯特兰奇的废物！” 她尖叫着，声音里的绝望比愤怒更刺耳。
他第一次发了雷霆，指责她被野心冲昏了头脑。“姻亲网不是你能撼动的！” 他吼出这句话时，看见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像被掐灭的烛芯。那天晚上，她摔门而去，从此在食死徒阵营里比谁都狠，对着伏地魔的袍角下跪时，膝盖弯得比谁都快，站起来时眼神却比谁都冷。而他，看着她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阶梯，看着她与贝拉在黑魔王面前明争暗斗，忽然明白这场战争早已偏离了初衷 —— 他们不再是互相撕咬的刺猬，而是变成了两条平行线，沿着仇恨的轨道越走越远，却又被婚姻这根无形的线死死捆着，谁也别想挣脱。
拉巴斯坦与蜡烛的火光长久地对视着，烛芯爆出的火星溅在黄铜烛台上，烫出细碎的黑斑。他望得太久，久到过去和现在像融化的蜡油一样软绵绵地交融——邓布利多带着教授们逼近时，他们如丧家之犬窜逃的狼狈；十几年前魔法部追捕中，妻子疯狂的笑声里裹着的呜咽，像淬毒的银针刺穿耳膜；将海德拉塞进卡罗庄园雕像的那个夜晚，女孩胳膊上长长的伤疤蹭过石像的凹槽，渗出血珠在大理石上晕成暗褐的花；阿兹卡班的石板冰得刺骨，无数个难眠夜，摄魂怪的气息从铁栏缝隙钻进来，舔舐他残存的温度；还有为越狱杀死家养小精灵时，那小东西垂着眼睑，安静得像片枯叶的神情。这些回忆在脑内一点点凝固，如冷却的蜡液般沉重，压得他颈骨咯吱作响。
别想了。别想了。
拉巴斯坦逃也似的吹灭了蜡烛，黑暗瞬间漫过指尖。可长久凝视火光的眼睛不肯安分，黑暗里仍浮着一团跳跃的光斑，纯粹的苍白，亮得能剜掉人眼珠。这些年在阿兹卡班，明亮至此的东西已经绝迹，对于他而言，这光斑像宇宙初生时的第一缕粒子，悬在时间之外，又轻得快要消散。
他被迫睁开眼，将注意力转移到视觉和思考以外的地方去——耳朵敏锐地颤动着，捕捉着身边并不均匀的呼吸声，拉巴斯坦知道她还醒着，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彼此相互折磨了几十年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有没有希望至她于死地的恨，但是他早在理清自己的心绪前就已经给她布下了必死的残局。他们的人生从没有余地留给虚浮的感情，现实像头臃肿的毒角兽，把所有空间挤占得密不透风。情绪与思考在夹缝里相互倾轧，渴求一丝喘息，到最后连恨都成了奢侈。他要杀她，不过是现实的计算——留着她，只会让前路更崎岖，仅此而已。
他不想再做伏地魔的棋子了。莱斯特兰奇家不能再当那个政治绞肉机里的碎肉。可骤然抽身只会被两边同时撕碎，他得藏得更深：用十几年牢狱换来的食死徒地位做伪装，在正派阵营里踩稳脚跟，再跟着这群“君子”暗暗给伏地魔下绊子，断了他东山再起的可能。等彻底埋葬腐朽的过去，亲吻新生活时，那些被蒙在鼓里的食死徒伙伴，早该在噬魂之痛里永劫不复了。
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严密的计算，尽管在阿兹卡班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在在摄魂怪的衣摆下那样糊涂而混乱——他记不住事情，甚至经常将事情混淆起来，有时他浑浑噩噩睡了一晚，却以为自己已经挨过了三四天。他只能让家养小精灵带来纸笔和从前的书信日记，一点点阅读回忆过去计划的同时，一点点地记下自己支离破碎的计划，花了三四个月才梳理出一个基本的想法：他要越狱，而且他要把女儿夺回来。但是自己在监狱里离不开，而女儿生活在卡罗家的庄园里，并且被卡罗家的家养小精灵抚养长大，这个小精灵又恰好还跟他的主人卡罗兄妹保持密切的联系，所以他既要琢磨出越狱的法子，又要不遭卡罗怀疑地除掉这个小精灵。对于疯狂的卡罗兄妹来说，只有一件事情可以撼动家庭小精灵这样关乎家族体面的底线——伏地魔的政治理想，因为他们总是做着攀上伏地魔实现阶级跃升的美梦，这样的自损根基在他们看来是一场风险投资。于是，他说服他们，牺牲那只小精灵能为伏地魔卷土重来提供帮助，借着小精灵不受巫师魔法限制的移动能力，他们就能成功越狱，多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奇奇被他效忠的主人推上了死路，他到死的一刻仍然如此温顺，它对于死亡包含骄傲和自豪，唯一放不下的是庄园里没有吃饭的海德拉，嘀嘀咕咕地算着餐厅里施了咒的豆子和馅饼还够吃几天。拉巴斯坦没有耐心听他唠叨，一道切割咒，那个老得皮像皱豌豆的小精灵就掉了脑袋，他的血流进拉巴斯坦首先准备好的瓶子，他的血透明而腥咸，像一汪哀伤的泪水。
这样神通广大的魔力，比他想象中更难把握和吸收，长长的几十天里，他始终无法融合这种魔力，隔壁牢房的卡罗兄妹耐心几度告罄，敲墙壁踹栏杆地催促着，以致于他们遭摄魂怪警告了好几次。终于，三个多月后，当自己的女儿都已经完成了从收到录取通知书到报道的全过程，拉巴斯坦突破了这层隔膜，他感觉到小精灵的魔力和自己的魔力融为一体，他尝试着驱动魔力，霎时，他从阿兹卡班的死寂里挣脱出来，脏污的双脚落在卡罗奇家陈旧、开裂、款式浮夸过时却华贵的地板砖上，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突破了十几年的牢狱之祸施加在他身上难以快乐的诅咒，从只能无声地咧大嘴巴，到嘶哑着笑出乌鸦般的笑声，他只花了十分钟。也是从那天起，他感觉智慧与秩序在一点点溜回自己贫瘠干枯的脑子，他迅速地制定出了接下来的所有计划，一环扣一环，一场歹毒的脱胎换骨竟水到渠成般自然。
经过十几年的荒置，卡罗家许多房间的窗帘里长出了一窝一窝的狐媚子 —— 这些长着尖牙的小畜生皮毛泛着灰绿，魔力波动与人类巫师有微妙的相似，却又脆弱得像风中残烛，最适合做活体试验。
拉巴斯坦用枕头变作自己的模样应付阿兹卡班的点名，大半时间泡在庄园阴冷的储藏室。他先尝试找到一些可以短期瞬移的魔法生物的幼崽——幼崽的魔力还很弱，并且没学会瞬移的奥义——提取他们的血液来提纯魔力，接着他用银匕首挑开狐媚子的后颈，将提纯的异种魔力灌进去。无一例外，受到这样对待的小东西都瞬间弓起身子，尖啸着在铁笼里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不到半日就僵直如尸，魔力核心像被强酸腐蚀过般焦黑。纯粹的异种魔力会引发暴烈排斥，卡罗不会看不出破绽。
拉巴斯坦换了一批更健壮的狐媚子。他割开自己的手腕，接了半银瓶温热的血。暗红的血珠在坩埚里翻滚，被他用咒语抽离出淡金色的魔力丝——那里面混着他的血脉气息，却又因带着阿兹卡班的阴寒而驳杂不堪。令人惊喜的是，被灌下这魔力的小家伙们一只比一只状态惊人，最健壮的一只支起耳朵，眼珠亮得惊人，像是瞬间充盈了力量，甚至敢冲他龇牙。
他留下了那只最健壮的狐媚子。接下来的三天，他寸步不离地盯着铁笼。那狐媚子先是变得异常活跃，尖牙长得更快，甚至能咬穿薄木片。但到了第四天清晨，它突然瘫在笼底，爪子徒劳地扒拉着地面，却连最基本的悬浮咒都发不出 —— 体内的魔力像被无数细网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最终淤塞成一团乱麻。拉巴斯坦用探针戳了戳它的魔力核心，只感到一片死寂的滞涩。
是了，就要这个效果。拉巴斯坦摸索出了糊弄卡罗的路子——割一瓶自己的血，提取出魔力来给她服用，这样不纯的魔力比一种纯粹不同的魔力更难以融合，短时间内它会因为趋同而迅速显出效果，但很快，这种混乱的魔力会让她正常的魔力流通输送都被堵住，她届时与哑炮无异。
身后的呼吸平静下来了。那个光斑在拉巴斯坦的眼中越变越淡，最后沦为和周遭一样的昏暗。拉巴斯坦闭上了眼，任由自己踏上尼克斯的摆渡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灰烬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