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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昔年种柳(2) ...

  •   未央楼落在长安坊胭脂河畔,是京畿一带的风月圣地。据说从此地路过的士子墨客,脖子能长几寸,恩客们为了听一声美人笑,看一眼红袖招,不惜把脖颈望断,故而未央楼又叫“折颈楼”。

      折颈楼里有位名动京师的头牌,名作柳非烟,本是百越之地为了止战,献来帝京的巫女。
      御前霓裳一舞,惊了皇上,御口盛赞道:“临水照花,举世寡二,此等美人搁在后宫也是种罪过。”于是就赐金放还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姑娘行事颇为潇洒,受了恩赏,非但没离京,用赐金在长安坊包下一座楼院,坐地开张卖起了艺。

      “天子不敢娶”,柳非烟一时间艳名盖大舜,公主贵妃也莫能相媲美。虽说皇上都没受用,世人再风流也不敢轻易惦记,可就算没贼胆,饱一饱眼福也是好的,以至于不论晴雨,未央楼总是宾客满堂,坐不容膝。

      大伙儿千金竞价,争相列坐折颈楼,盼着赶上花魁心情好,来台前露个面,若是能撞见柳姑娘献舞,那可就是洪福齐天,与圣上同乐了。

      至于一亲芳泽,做个入幕之宾?借十个脑袋,他们也不敢肖想。

      可惜,他们那是没借着宁积羽的脑袋。

      “你这一屋子什么怪味?”
      宁积羽从后院上楼,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刚进花魁的闺房,就皱起了眉。

      花魁跪坐在长案前,案上摆满瓶瓶罐罐以及一只金猊香炉,香炉里熏着艾叶,身侧支了一口陶罐。婢女手摇洒金罗扇,照看着火候。陶炉里似乎煮了一罐蛤蜊。

      “猜到你要来。我新合了一味安神香,这螺甲本味腥臭,等煮沸了,就溢香了。”
      柳非烟里三层外三层锦衣玉裘穿得严实,正往香碗中调配香料,敛眸轻嗅,神色俨然得像在作法。
      想来也对,倚门卖俏的优伶,再如何千娇百媚,也媚不过鬼神莫测的巫女。巍巍大舜,煌煌盛世,选出来的花魁,当是如此雍容。

      “谁又跟你嚼舌根了?”宁积羽解下白毛氅,随处找个绣墩坐下。

      “这还用得着通风报信?你睡不稳觉的老毛病谁不知道?”
      柳非烟撩了一眼涌进厢房的姑娘们,轻喝道:“你们几个规矩些,他一来就开染坊了?一身风尘味,别污了我的香。”

      宁积羽身边本来蜂飞蝶舞,叽叽喳喳个不停,才把大氅递出去,手里就接到刚沏好的茶,凤笛鸾箫也掏出来了,正等着他点谱。
      好一阵热闹,被柳非烟一声轻叱吹灭了,未央楼的莺燕,霎时成了雨打的鹌鹑,收敛了容色,摆起一副站好听训的可怜相。

      “既然柳大奶奶发话了,得,今儿不听曲,姐姐们先出去吧。”

      宁积羽温言送走群芳,扭脸向花魁臭美,装模作样叹气:“哎,大伙儿都稀罕我,这我也没辙。”

      花魁冷脸嗔笑道:“可不么?来这儿词曲书画,墨宝白送,只散银子不上床,天下哪有你这样的恩客?冤大头嘛,谁能不稀罕?”

      “谁说我不上床?现在就上。”
      不愧是柳非烟亲手所制的安神香,见效奇快,宁积羽打了个哈欠,有了困意,径直步至内厢,摸着床沿就脱靴上了炕。

      金猊香炉吐出袅袅烟气,芬芳馥郁,熏得一室皆春。

      宁积羽仍没睡实,似梦似醒间,耳畔泠泠有声,定是花魁在抚琴。
      南越巫地没有琴艺传承,刚来胤天城时,柳非烟只会吹笛子,现在手艺还是师承宁积羽,就会这么一首,古调清丽,凛似晨钟暮鼓,澈如天山飞雪,洗尽尘心。
      是首安魂曲,悼亡祭神之用,据说活人听久了容易长睡不醒。

      “砰”错音刺耳,琴声旋即嘎然而止,听见开门关门的响动。

      好像有人进来了。

      宁积羽难得睡着,此时惊醒,不情不愿爬出床。
      只觉大梦觉迷,不知睡了几生几世,窗外竟仍天光大亮,日头晃得他眼花。

      “不是说不听曲了么?怎么还来?”
      他咽了口冷茶,虚眯起眼,没好气地看向门边人影,却只听花魁下拜道:“奴家非烟,见过殿下。”

      六爷找我玩来了?

      宁积羽定定神,揉着太阳穴,雾蒙蒙的眼翳总算散去——
      珠帘外,屏风边,影影绰绰站了个人,玄甲未卸,对柳非烟说了句“免礼”,转身摘下胤龙盔,墨发飘泄,露出真容。
      男人眉弓坚毅,鹰眸挺鼻,比多年前更瘦了,少年远赴北疆,塞外的老风老雪吹走了他的青涩,如今冷面煞性,威而不怒已是王君的气场。

      楚景炤?

      宁积羽神思不属,身子晃了晃,扶住窗沿才算站稳。他心想,我好像……看见楚景炤了?
      犹在梦中。

      捧着的茶盏脱手,比他先一步惊讶,咔嚓一声,摔在地上碎尸万段了。

      脚背让凉水刺一激灵,愕然惊醒——眼前这人不是梦魇,意识到这一点,宁沉没来由腿肚子转筋,五内俱骇,不得不调动所有城府按耐住心悸,面色不改瞄了一眼窗外,正琢磨跳窗的可行性,却听见楚景炤森然道:“你想跑?”

      帘幕疯摆,串珠乱鸣。楚景炤掀开珠帘,步入里厢。

      宁沉:“……”
      这棒槌打了八年的仗,说话还这德行,怎么没被乱枪扎死在帐前?

      “将军息怒!”
      宁沉深吸一口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将军靴前,磕头如捣蒜,“下官不知将军大驾,失远迎了,万罪万罪!”

      没等楚景炤答话,宁沉已经自己给自己免了礼,起身诚惶诚恐地接着张罗:“早听说殿下今日抵京,下官竟能在这儿与殿下撞见,实乃三生有幸,自当好生招待,不如就在这楼中,为将军办一场接风宴?”

      “不必了。”楚景炤默了默,像想起什么,又道,“皇上有口谕,接风宴后日办在宫内的太阿殿。”

      宁沉低头哈腰,连连称是,油腔滑调得夸张:“殿下真是客气。得殿下如此将星,实乃我大舜社稷之福,下官忝列庙堂,深感殿下大德,既然接风宴无须我效劳,那便请殿下听听曲儿吧,一点小心意,一点小心意。”
      言罢,推门招呼道:“贵客临门,绣冬,采春,南湘,剪秋……今日福星高照了,快过来见见贵客。”

      宁沉报菜名似的叫来了一溜桃腮粉面的美人,弄古琴,拨琵琶,弹月琴……珠偎翠绕,围在他身边坐下了。
      姑娘们难得怕生,侧目颔首,不敢看对过的玄甲将军。
      本该艳光迷离的风月场,被楚景炤的冷厉之气镇住,竟显出一股清寂来。

      倒是宁沉,在冰窟窿似的厢房内,容色不改,笑弯了那双惯戏风情的眼,帮伶人妓子调琴找谱,一袭素服周旋于桃红柳绿衣香鬓影间。
      连坐在主位的柳非烟都恍惚了,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嫖谁……

      楚景炤:“家里人都还好?”

      宁沉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抬眼道:“家里都好。多谢殿下关心。”
      回话后,他也不再调笑,神色片刻出离。

      柳非烟向一旁飞了个眼波。
      唱曲儿的姑娘只得开口,颤巍巍问:“官人,奴家该、该唱哪首曲子?”

      宁沉笑容又炽,回道:“十八摸。会吗?”

      唱曲儿的姑娘涨红了脸,轻轻点头。
      柳非烟拨了个音。众姑娘会意,奏起了乐。

      香艳露骨的丝竹声中,宁沉起身,向楚景炤告退:“今日花用都算我帐上,边关清苦,殿下此番归京,也该享享温柔乡的福。下官尚有事在身,就不扰您雅兴了。”言罢,闪出门去。

      出了未央楼。往来行色匆忙,院墙边刨食的野狗,飞也似的蹿入后巷,车声马声吆喝声都冻在街头,向来载哭载笑的长安坊,繁华不见,眼下竟寥落了。只零星几个醉客,在长街断衢间,不觉冷暖地游荡。
      出九寒天,酒徒萧索。
      冷意扑面而来,宁沉加急脚步钻进鹤辇。
      下雪了。

      宁府就在隔壁的建康坊,不到半个时辰的车程,等到宁沉回府换下外袍,俄觉已经汗湿了中衣。
      依舜律,六品以上官员,不论见到上级同僚还是皇室宗亲,都无须行跪礼。本以为自己举止还算周全,现在回想,到底是失态了。

      “玲珑你亲自去未央楼走一趟吧。”
      宁沉从书房取了几张前不久填的词,又拿了些甜点吃食,叮嘱自己贴身丫头玲珑一并带去,“方才睡迷瞪了,发梦痴,撂了她们面子,替我赔个不是。”

      他今日告病没去接风,却没料到楚景炤会专程来青楼寻他。
      暌违经年,人间早变了模样。昔日并肩策马的落魄皇子,成了威震八荒的少年军神。而他宁沉还是个官场风月场瞎混的纨绔。

      故人阔别重逢,除了寒暄,还能如何?

      叙旧吗?

      可时过境迁,再回首,所谓往事,数来都是少不更事的荒唐,倒不如相对无言。
      久别不成悲。那些未果的爱恨,没来得及喝的酒,都算了吧。

      书房中,俩丫头正在用火钳往红泥汽炉中添劫灰。讲究些的人家,围炉烤火当用晒干的松枝做柴,取其清香。宁积羽素日与天宫院走得近,匠士捣鼓出样品机,都会先给宁府送一台。
      这汽炉虽然烧不出松柏香,但劫灰轻便,易于储藏,被火舌一咬,顷刻间红成一片,热气上腾,没一会儿就室暖如春了。

      宁沉的脸让汽炉呼出的白雾晕散,心绪也模糊了,只抖袖伸出双手,在红炉上摊开,暖融融的火光将他的手指啄出血色——
      “公子,仔细别烫着。”丫头玉锁一脸悚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宁沉回神,发现自己差点将手伸进炉腹,忙倚回挂灯椅内。
      炉中劫火正旺,祛不去缚骨的寒凉。
      年关贴的“福”字窗花,脱落了半截,正啪嗒啪嗒敲着窗。倒春寒好似隆冬。屋外春风裹雪,才半晌,吹白了院落,又吹暗了天色。

      书房的门忽地被撞开,冷风拥着一位小厮扑进屋内,激得俩丫头一机灵。
      “投胎呀你?门快关上!”绛珠骂道。

      宁沉问:“出什么事了?”

      小厮元宝火急火燎奔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子,靖王爷……不是,是四、世子殿下,小王爷,他他他他……”

      “这他他他的,几个人啊?这么大阵仗。是老王爷要咽气,还是小王爷要反啊?”宁沉问。

      元宝一脸“比这些都严重”的惊恐,沉痛道:“是小王爷……”

      宁沉倒了杯茶递给他:“顺顺气。不差这一会儿。小王爷不正听小曲儿吗?怎么了?十八摸不中听,杀咱府上来了?”

      “倒是没杀咱府上来。”
      元宝将茶囫囵饮尽,一口气刚顺过来,报来的消息,差点没把宁沉吓岔过气去——

      “公子,你走后,小王爷他把未央楼给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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