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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莺与玫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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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竹静静看向那朵缓慢绽开的花。
很美。
花苞渐渐变大,如河上的薄雾缓慢散开,是曙光的翅翼,然后伸展,染上恋人间亲吻时脸颊的薄红,最后一瓣瓣开放,堆叠出柔软的弧度,独自一株,像是囊括了整个东方的天色。
似烈火,似绛玉。
夜莺醉人的歌声仍在奏响,她啭着歌喉,歌唱这朵卓绝的、无与伦比的玫瑰,她的歌声像含着永恒,含着一整个不朽的、亘古未变的永恒。
一玫瑰一人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疏絮从刚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刚才一闪而过的记忆处处都透着古怪,他不记得以前见过这人,来过这本书,比起被封存的记忆再次出现,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世界规则在有意迷惑他。
原本趴在草地上尽情表演的悲剧之王愤怒起身,(因为剧情的需要他只会在明天的中午时分恢复“眼疾”,看到这朵盛开的玫瑰)走向一看就是领头的浮竹,“怪事,真是让人难受的遭遇,私自闯进不相识的、博学的人的庭院,这难道不是一件无礼的罪过吗?”
疏絮:……
你们英国人怎么都爱这样说话哦。
直接一句私闯民宅犯法它不好吗?
比如一句平平无奇的“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有事随时找我”,到了英国人嘴里,就成了"哦,我亲爱的朋友,你要知道我爱你,我是多么的爱你。所以在你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可以向我寻求帮助——当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愿,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你一点什么,请原谅我这样说,但我是真的爱你。"
中国文化真好啊。疏絮感叹。
某浮姓中国人上前一步:“Pardon”
疏絮:……
这是中国区没错吧,英国人怎么会来西欧书本的世界?诚信你我他,作弊英国家?
世界规则的作用下,青年不再管他们,而是像书中的巨人一样,转头看着这满园昂然的春天。
浮竹说完后也愣了:“啊……抱歉,下意识就说出口了,你好。”
“你好,谢谢你。”疏絮礼貌道。
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直到有小孩跑跑跳跳过来拉着浮竹的衣角,拉他去玩。
少年这才回神,摇摇头示意他不去,朝着那朵美得耀眼的玫瑰开口:“你……”
疏絮心中警鸣大作,快速又坚决道:“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浮竹哽了一下,与他之间隔着段恰好的距离,表情还是温和的:“我……”
疏絮语速飞快:“我知道!你是《巨人的花园》中那个被巨人抱起的孩子!巨人的花园只在有孩子来时是春天,这个青年学生的花园也一样!你不用说话!”
浮竹:“……”
如果疏絮的便宜哥哥疏霁站在这里,怕是要被他这幅抢话说的样子逗笑。
这说明疏絮急了。
急了的疏絮继续倒豆子一般说道:“你一开始就在往这边赶来对不对?但有道屏障越不过,然后我想到了神明……向神明祈求春天,神明听到了,所以屏障破了你带着孩子们进入了花园……”
浮竹只好点头。
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叫声。
浮竹带着笑意的脸在一瞬间黑了下来,他猛地转身拔腿朝着西北角跑去。
“怪,怪物啊!!!”
“救救我,救救我!!!呃啊——!”
“快往里面跑!!!”
——世界规则的“初入书本半小时安全的保护机制”,时间到了。
夜莺仍欢快地唱着对爱情真挚的颂歌,青年擦干眼泪笑倚着橡树看满园孩童追逐打闹,芳草鲜美,园中只有灿烂的阳光和和煦的春风。
——任务者们能在剧情之外的地方相对自由的行动,相对的,规则也能。
它会在剧情之外的地方设置任何它想设置的,多数是些能要玩家性命却不被玩家反利用来破坏正常剧情的,强迫玩家努力推进。
其实疏絮已经没太大的情绪波动了。
也没有过几本书,但他对感情好像经过千般万般的锤炼,不为逝者悲伤,不为明天向往,不为万物所动。
他像一个旁观者,清醒却冷静地看着众人喜怒哀乐。
但他又不像,总有东西牵动着他的心,比如他不愿看到夜莺的死亡,比如他……还是会下意识去喜欢润朗却又带着点可爱傻气的事物。
疏絮想,可能他在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前,是养过狗的。
脑中还有着曾学过的知识,所经历过的事,所见过的人,却像是都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漂亮的玫瑰没有一丝波澜的看向西北角。
暗血色的蝙蝠们仿佛黑色的浪潮,翅膀煽动声,口中发出奇怪的尖尖小小的的超声波,丑陋的眼中是阴邪嗜血的欲望,无序的让人紊乱崩溃。
身着骑士装的男人在这使人作呕的鼠般生物的骚动包围中,上气不接下气的惶恐跑来。
那一个个不大的蝙蝠组在一起形成丑陋的巨物,恶劣阻挡包裹着绝望中的人,朝着希望的方向再靠近一步。
他们哭喊,尖叫,徒劳的反抗。
他们看着近在眼前的、越来越近的春天花园,却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们的皮肉被一点点啃咬,他们痛苦扭曲地挣扎却没有任何办法。
鲜血溅起,此起彼伏。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
花园里鸟儿鸣叫,树木郁郁青青,花儿璀璨恣丽,孩童笑声遍布。
金发的少年快速奔跑着,快得似乎脚都不曾着地,带起一阵风。
他由光明冲向黑夜。
……
浮竹最终成功救下了七个人。
他在书中的身份很特殊,即使是站到了花园外,那些蝙蝠也不会去啃咬一个神,或是神灵的使者。
但那些东西太多,太多了。他只能一个一个地推。
除了骑士全身覆着铠甲外,其他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啃伤。
疏絮就这样看着,看着他去与青年交涉要来药品,带着他们在湖边坐下清理伤口。
那些人已经不哭了,机械的舀水浇在自己身上,然后被再次袭来的巨通刺激的一哆嗦,自始至终都像任人摆布的木偶。
疏絮心想,他们应该是想回家的。
立在玫瑰树旁的夜莺还在一刻不停歇地唱,因之前的救人耗尽了力气的浮竹脸上满是惨白,正一点一点给伤处细致的缠着包裹。
疏絮感受着这些荒诞。
他和着夜莺的歌声开口,那是一首他很喜欢的诗。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园花。
你问我的家吗?
我的家在辽远的蓝天下。”
正被浮竹拿着胳膊上药的少女嘴唇动了动,崩溃的哭出了声。
像是开关被打开,他们如傀儡般的脸上终于开始有了表情。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
我走的有点累,
让我枕着湖水睡一睡。”
少年的金发在阳光下发散着润泽的光,他侧脸温和平静得像是活在天堂从未见过一丝黑暗阴霾和丑陋的精灵。
近处的湖水被鲜血染红又向远处荡起涟漪,血色似乎消弭的无影无踪。
哭声越来越大。
释放的,庆幸的,认清现实的。
疏絮在哭声与笑声中,在花木香与血腥味中,在这近乎对立的一切中,看向少年温润如玉的脸庞,开口。
“让湖风吹散我的梦,
让落花堆满我的胸,
让梦里听一听故国的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