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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这本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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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已气若游丝的老乞丐此时恰逢听得郑怡的这一声惊呼,原放于胸前的右手指尖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眼帘微开,手也欲微微抬起,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张了几张,拱得脸上的氧气罩时起时伏,被几丝汗水沾湿的长头发贴在额头上,但此时仍能看到其中冷汗直冒,曾记得古人医典有云:“津随气化。”果不其然,当下那老乞丐的面容更显得苍白摧悴,似乎对郑怡的这一声称呼很是敏感,他的身体不住地左右蠕动,呼吸显得微微急促,像是想再说些什么。
郑怡正想再仔细地看看,突然觉得旁边被什么撞了个稍稍踉跄,听得一声“抱歉”,只见两个男医生,一前一后,急匆匆地从身边跑过,他们把那老乞丐扶起,架到担架床上,再招呼了身边两个手持输液器的年轻护士,四个人一道,把老乞丐抬到车上,正准备关上救护车的后门,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医生跳将下来,手里执着一个文件本子,看了看自己,并正向这边走来。已从医院退休将近十年的郑怡此时认得,他手里拿着的便是记录抢救记录的本子,想到这,她便要躲开,没料想刚一拔步,那医生便叫住了她。“你好,刚才听得你把这人唤做姐夫,想来你们也必定认识,若是方便请就登记一下,这乞丐怪也可怜。”郑怡想了一想,向旁边躲了躲道:“他这可怜与我何干我不过认错人了。”说着便把那医生晾在一旁,走到一边。萧萧见状,避免又惹出什么事来,便向那医生走去,索性右手一挥,递上了一张名片,说道:“这人是我打的,药费在我账上,可别在这麻烦我婆婆,这是我的电话,你们先把那乞丐送走吧,过后的事情过后再说。”那医生答应了一声,双方交换了联系方式,便登车离开了。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郑怡忍不住向着坐于驾驶位的萧萧轻声抱怨道:“萧萧,你也下手忒重些了。”萧萧道:“砸咱们家东西,只这两棍儿,怒上心头,谁知那疯子那么不禁打。”郑怡说道:“你说的轻巧,要打死了人,那店里招牌不就砸了。况且,再怎么说名面上也是亲戚,没这缘来往倒也罢了,只别做的太过。”萧萧只道:“我记住了,妈教训的是。”丛镇向着郑怡问道:“奶奶,咱们家啥时候认识了个乞丐?”郑怡笑了笑,道:“这些事复杂的很,你长大了自然明白。”萧萧道:“我也不明白,哪冒出来这么个疯子。”郑怡听罢,叹了口气,便不言语了。
傍晚,回到家中的慕云看了看家人,便向众人笑道:“好了,是打碎了些东西,但还有值得高兴的地方,总算没把咱家的镇店之宝伤着,倒是可喜。”卿书道:“接手店里这么久,还没听过甚么镇店宝。”慕云道:“哈哈,我说有就有呗。”萧萧说道:“姐姐别管这家伙耍贫嘴,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别人店里寄卖在我们这儿的东西赔给人家。”慕云此时扼腕叹道:“告诉你们吧,什么货品比得上家里老佛爷的一根头发丝儿这次那疯子虽是砸了店里东西,但没伤着一个人,就是万幸了,至于寄卖的那批货,到时候我再去赔个礼,给几个钱打发了便是,没什么要紧,你们也别太紧张了。”萧萧说道:“要伤着了谁,那乞丐就连医院都去不成了,我得把他打成肉酱喂狗。”卿书笑道:“就算是个乞丐,妹妹你这会打中了老佛爷的姐夫,这往后也不知要贴多少。”萧萧昂了昂头,说道:“咱家虽不开金矿,打发老乞丐的钱可是有的,明儿我去医院交钱便是,省的留什么麻烦。”郑怡此时站起身来道:“萧萧,明天我和你去。”慕云笑了笑道:“萧萧她自己能办妥,不就垫几个钱嘛,多大点事儿呢,用得着太后圣驾出宫”郑怡道:“儿子啊,但我总得知道他为什么来店里撒野,要不然我是心不安。他这人落魄至此,绝不是没有缘由,不弄清楚,你叫妈怎么睡得着觉”慕云在母亲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做儿子的也不敢阻拦。”他便向萧萧说道:“萧萧,你明天陪着老佛爷,必须寸步不离,明白吗?”萧萧道:“放心,只不过是一两棍的事情。”郑怡此时看了她一眼,卿书笑道:“妹妹且收敛些火气,那乞丐估计非残即重伤,也无可能为。”萧萧笑道:“姐姐宽心,我只是过个嘴瘾儿,既然婆婆和慕云都吩咐着了,我明天空着手去就是。”郑怡笑着点点头。
慕云笑道:“既然这样说,那就不免提到这位楚小姐的手段了。”萧萧抢白道:“知道了知道了,十年前单掌打死百鬼教教主,你都说了多少回了。”众人皆笑。
那老乞丐自从入院后,神智一直处于失控的状态。他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时而又在嘴边胡言乱语,腿部的伤口足有碗口大小,深可见骨,脓血直流,感染严重。幸而送院及时,否则这条腿只恐难保,由于伤势惨不忍睹,甚至还引起了高烧,身子的感觉一时像掉进了冰窟窿,寒冷至极,一时又感到灼热无比,如卧火炉。折腾了大半日,经医生全力抢救,现已烧退,但精神状态恍恍惚惚,口中不时仍呼郑怡的名字。双眼仍是无神,脸上污垢虽被护士擦洗去,但仍是黯淡无光,睡醒有时又只在哭泣,护士也被迫和这位看似精神失常的伤者一起折腾,怨气冲天。
萧萧和郑怡驱车直往医院而去,一路上,车窗外光影陆离,高楼大厦的景象频频转换,但郑怡似乎无心观赏,她的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
“怎么去面对那个被称为是自己的姐夫的乞丐?”
似乎一溜烟儿的时间过去,萧萧将车停下,郑怡猛的抬起头,说道:“这么快?”萧萧笑着说道:“我的腰都酸疼了,还是您老老当益壮。”郑怡笑了笑,两婆媳便下了车,直往医院里面走去。
整洁而又喧闹的就诊大厅一楼,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患者,他们有的在长凳子上昏昏欲睡地吊着输液瓶,有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闭着眼睛养一养神,有些则在和家人打着电话,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萧萧不禁对婆婆说道:“这么大的医院,连个穿白大褂的都看不见。”郑怡此时指着挂号机那边说道:“看那边,有个导诊在那儿教人取号,去问她必然明白。”萧萧点头称是。
两人往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急急忙忙地奔走,在白炽灯下,一排排的病人东一个,西一个歪在椅子上,白花花的墙上映得他们的脸上更显缺失血色的病容。萧萧走过一张放置在走廊的担架病床旁,突然好像被什么蹭了一下鞋子,差点往旁边倒去,郑怡扶住儿媳,萧萧往下一看,原来是担架床的一个轮子刮到了她的鞋子,萧萧拍拍胸口,呼了呼气,继续牵着婆婆向前走,终于,护士把她们带到了一个靠近热水房的病房里,护士轻轻打开门,不耐烦地说了句:“请进吧。”说着转身便走。
萧萧道:“这护士脾性古怪的很。”郑道:“这世道,性子好的人儿,也难做护士了。”“那他们能做什么”萧萧问道。“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郑怡苦笑了声。
两人静静地走到乞丐的病床前,只见郑怡静立了约莫一分钟左右,不由得叹了叹口气,看着被医生用皮带捆得死死的老乞丐说道:“既知如此,何必当初呐。。”
那老乞丐听到了郑怡的说话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之中,只见一位身材不高,穿着端庄,挽着一头半白发髻的老妇人站在床边,身后还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面容艳丽,眼神犀利的中年女子,她们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认得,那中年女子就是昨日下死手打他的人,一个冷颤上来,闭了闭眼,许久,看着郑怡,口中只说道:“受苦一时的是你,凄惨一世的却是我。”
萧萧惊诧地向婆婆说道:“妈。。他。。他没疯。”郑怡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萧萧向着乞丐叫道:“你这老乞丐,在糊弄谁呢,装着疯就是找我们的晦气,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姐夫”
那老乞丐听到这儿,眼中流出泪来,又笑了几声,缓缓说道:“老乞丐谁是老乞丐我可是有一个大庄园,一个大水库,一座大果园。。”萧萧骂道:“真个不要脸,都被捆在这儿等死了,还吹你娘的牛皮。”郑怡闭了闭眼睛,对着萧萧说道:“萧萧,他说的。。可都是真的,他没有骗你,更没有骗我。”萧萧冷笑一声,指着乞丐道:“他这是在梦里,再说胡话,我就连汤药费都省了你的。”郑怡没有理会萧萧这句异常凶悍的话语,继而徐徐地向乞丐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是受苦一时,但是你本不至于凄惨一世。”老乞丐轻轻地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不公平。。人人都像我一样,只是在找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就喜欢捉弄我?”说着说着,他突然眼角一热,呜呜地哭出声来,眼泪顺着面庞而下,流的枕头边都被沾湿了不少。
郑怡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现在看到你这样,我,我,却已经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老了,该吃过的苦也吃了,该流的眼泪也流了,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怎么计较,所以才顺便看看你。”老乞丐道:“如果你再年轻十年,你也许不会再叫我这声姐夫。”郑怡道:“是一定,”她幽幽地叹道:“我的苦,你不懂得,姐姐没说错,你终有一日会后悔,但是你现在后悔了又如何?” 那乞丐说道:“我这脏手,都配不上给她上三柱清香,更没有后悔的资格。”
此时越听越听糊涂的萧萧向婆婆问道:“妈,他到底是谁,你这一来二去,我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怎么评个理儿。”郑怡听得这句话,叹了口气,指了指老乞丐,道:“你让他说罢,他最是清楚。”
这老乞丐名唤卢天富,是慕云爸爸丛敬华的同乡兼邻居,有一天,当时七岁的丛敬华到河里游泳,不慎在水里抽筋,几度挣扎却渐渐体力不支,慢慢沉入水底,命悬一线之际,八岁的卢天富恰好往山上放牛回来,看到河里有一个男孩在水中手脚舞动,浮浮沉沉,极是危险。他立即跳入水中,将已经肚子胀得鼓鼓的,瞳孔已经渐渐无神的丛敬华奋力救上岸并且拼了命对敬华进行施救,但天富却未留意河滩上一块锋利的河石,脚上不觉意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了一地。直到丛敬华苏醒,天富回到家后才发现自己的伤势,至此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两人也就此结下了生死情义。
丛敬华自小贪玩,不喜念书,只爱在山林里游荡,玩耍,而卢天富自小为人乖巧听话,成绩优异,由于家境贫寒,急需出人头地,因此他越发用功,在十八岁那年,考取了一流大学,成为了整个镇子里唯一一位名牌大学生。村里面甚至为他举行了庆功宴,在宴会上,十八岁的卢天富身上戴着大红花,风光无限,接受乡亲们的欢呼和祝贺,真个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到给天富送行的那天,他拍着敬华的肩膀说道:“敬华,待我学成回来,咱哥俩儿有福同享,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你这好兄弟,一天是好兄弟,一辈子都是好兄弟。”这对历经生死考验的好兄弟,就此分别。
天富也着实没有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期望,四年后,他大学毕业后,被安排到政府机关工作,没几年便又结识了郑怡的姐姐郑家丽,两人很快结了婚,也过上了小家日子。
敬华初中毕业后,因家境所迫,只能在一间制衣工厂的流水线工作,后来厂长卷款出走,全厂员工只能被迫下岗,很多工友自发组织起来去讨所欠的薪水,结果被部门工作人员告知:“你们这群人呐,在向劳动法讨说法之前,先睁大眼睛看看治安管理法再来这儿撒野。”,大伙儿谁能满意这种答复,纷纷要求冲进去找有关的头儿讨要个说法,结果被问询赶来的许多穿着制服,戴着船形帽的“保卫人员”打得头破血流,许多衣着陈旧,形色憔悴的妇女只能搂着受伤的丈夫和儿子,捂着他们的伤口,坐在门前号哭。。。
敬华趁乱逃回,和许多工友一样,只能活生生地吃下了这个哑巴亏。年轻的他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几面插在不远处的红旗,摇着头苦笑着,又把嘴唇一咬,捂住嘴巴,流下了两行清泪。。
丛敬华只能仓皇地回到家乡,先后干过小摊贩,卖过盗版光盘,但都无疾而终。一天和邻居喝酒,听人说城里招考国企临时苦力工,包吃包住,便东拼西凑了二十几块钱,和几个同乡合了个伙儿,转了几趟车,扛着一大编织袋的行李顶着寒风睡在车站的长凳上,几经周折才到了报考点。幸而只是招收普通职工,故而试题不难,他倒是顺利的通过了考试,从此凭着自己的一身苦力气赚钱,也算能养活自己。二十七岁那年和慕云的妈妈相识,两人不顾家人的反对喜结连理,一年后慕云出生,一家人由此过着清净平常的日子。
此时,渐渐看惯世故炎凉的两夫妻决定不甘于受人所制,投身医药买卖市场,三十五岁那年,生意已上轨道的丛家夫妻决定开扩土地经营药材种植,于是找到已经当上了政府某部门正处长的卢天富,希望他能帮帮忙,打听一下临近地界有什么好地皮,能给夫妻俩探探价,也是搏个朝中有人的名头好办事。
卢天富一听,计上心头。他“哦”了一声儿,便笑着道:“这地嘛,固然是不难,只是,那地的主儿,我虽认识,但他这人不太好说话,要不是兄弟你开口,这事倒难。”敬华心境朴实,连忙道:“如何个难法?”天富慢慢地道:“我倒和兄弟你的念头一样,觉得是不难。但那地主人儿不好伺候,那块地里种了些果子,每年都得请附近的农民打理打理,你说。。这,村里人要知道你把地给突然买走了,让他们没了活计,又没钱差人遣散他们,恐怕。。这事儿难成。说实话,并不是兄弟我不想帮,是他那主儿实在钱袋子紧些。。”郑怡笑道:“姐夫,咱一场亲戚,怎么会让你为难,这钱,我们出了便是,只是辛苦姐夫去唠嗑唠嗑。”天富脸上堆笑道:“这等小事,何足挂齿兄弟有忙要帮,哪怕刀山火海,眉头也不能皱一下儿!”
丛家夫妻满心欢喜,敬华心想:“有这好兄弟在,还愁什么大事不成?”当下便把那“喝茶费”交给了天富,一片期待,溢于言表。
到了双方缔约那天,丛家夫妻两个早早就到达约定好的地点等候,以显示夫妻二人的诚意。正等时,从远处拐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两人站起来,眼睛直视着那车子,从车子上下来了三个男人,两高一矮,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那个矮男人一见丛敬华夫妻两个笔直地站在那里,便满脸堆笑,甚至一路拔步小跑而来,牢牢地握住了丛敬华的手,并向郑怡点头微笑致意,一时彼此让座承言不迭。敬华见卢天富并未来此,便含笑问道:“怎么不见天富?”那个矮男人便陪笑道:“卢处长今天身子不是特别好,特派我作为中间人和丛老板您来谈。”敬华故此便不问。郑怡道:“请您代我们问候卢处长,有劳他尽心尽力为我们左右周旋,才有今日之会。”那矮男人呵呵地笑了两声儿,进而拿过公文包,打开扣子,从夹层里掏出了一份打印装订好的文书,双手递给丛敬华,说道:“一定一定,丛老板,不如我们先了解了解关于这块土地的计划吧,也不枉处长一片好心”,丛敬华连忙以双手接过,道谢不迭。
敬华见得这一份文件的最先一页,大大的宋体字印着:“官塘村潭门坡土地收购计划。”
夫妻俩翻看了好一会儿,便笑问道:“写的倒也详尽,我们意思倒也是真有,可不知这地在哪里,能不能让我们去实地考察考察”
那矮男人一听,连忙点头说道:“那当然,那当然。卢处长亲自吩咐留下的好处,岂能不一起去一睹为快?”说完便起身,三人恭恭敬敬的请夫妻二人登车,众人便一同前往那名唤潭门坡的地方。
众人在一处村道泊好车,便下车步行而去,走过一处两边栽着小白菜的土垄田圭,便是一条小水沟,水中微微地漂着几片从旁边的小叶榕树落下的枯叶,水沟之上幸而架着一块厚石板,以作小桥之用。众人步过石桥,又踩着黑色的硬泥地,穿过了一片果树林,而后便看到一片土色微黑,泥质稍软的土地,这地明显已被人开垦平整过,四周栽植着些果树,大致看去,近似三角形状,一阵微微的乡间林风吹过,只引的阵阵泥土的芬芳钻入鼻内。
敬华一边听着身边那几个人对这块地评长论短,一边看向了妻子,郑怡蹲下身子,正用两根手指拈上了一点泥土轻轻揉捏着,时而又将土块拈起,凑在鼻子前,细细地闻了几闻,他笑着走向妻子,问道:“你在做什么”郑怡笑道:“亏你还是农家出身,我倒要考你,种东西的土地有几种分法,你晓得不”敬华道:“我倒真是不知道。”郑怡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说道:“一般来说,这地呢,分两种,一是油地,用手一捻,那泥啊稍黏糊一点,泥香味儿也足,种东西长得喜人,二是贫地,那泥土就和钢板似的,既不香,也不软,土质黄黄的,不仅种不活东西,方圆几里,人畜无用,这块地倒像第一种。”敬华笑道:“也就是人杰地灵咯”郑怡笑着点了点头,此时,他们回头一看,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着藏青色上衣,打扮地不像是纯粹的乡里男人,笑眯眯地向夫妻二人走来。
那矮男人见状,赶忙上前,介绍说道:“卢处长果然知晓两位的心意,特地已经和地主人儿留了这块好地,二位请看,这就是地主人,你们细谈,细谈。。”
众人握手后见过了礼,那叫李力的主人道:“我这块地,不是虚话,你们看,这地肥倒也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这舒坦,这地藏风纳气,旁边又有树林环绕,清风徐来,且不快意在这儿若是要搭间屋子看守作物的话,也是更加旺财缘,人财两收呐。”
。夫妻两人那时正是年轻,心性快意,看着这地方真个淳朴平静,又见这土地平整,满心欢喜,省下不少工夫,自然满心惬意,一时欢喜,只在与土地主人谈妥价格,择日破土开发便是。
众人正坐在林荫之下,谈的正是入港之时,眼看已经水到渠成,那矮男人以及他带来的三个人,不禁和李力相视一笑,点头致意。
“你们干的好事!”这一声喊,把座中众人可是吓得不轻。回过头去望时,只见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男子从树林子后边跳将出来,他的背后还背着一个药篓子,手里拿着一把小镰刀,望着众人。
李力问道:“段如柏,原是你这汉子,唬谁呢?”段如柏“哼”了一声,冷笑道:“明人不做暗事儿,夜半敲门又待怎地,天老爷眼底下净骗些黑心钱,怎么能不被吓着”李力急着骂道:“你这泼皮,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明的暗的,老子正经生意在这儿做买卖,踩着你半分了”如柏看了看丛家夫妻俩,便叹道:“行啊,净拿年轻辈儿出些鸟气,还真枉了他们真信了你这李力,也算他们这小夫妻不识人。”
丛敬华一听,不禁把脸色一沉,心想他们夫妻并没有冒犯到这个采药汉子,怎么莫名被数落了几句,便说道:“你这人可真是古怪,这是你们之间的过节,又怎么往我们两个身上扯,忒不知趣儿。”如柏听得这话,便急急忙忙地走向丛敬华,敬华见他似乎来势汹汹,手里又掣着一把镰刀,便后退了两步。段如柏见此,顿时知觉,站住脚,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镰刀向后一抛,那镰刀便被扔进了他背着的竹篓里。他走进敬华,笑着拉着他的衣襟,说道:“过来过来,来看个究竟你们便知道了。”敬华退后两步,说道:“谁要你救,我们到这儿是得了我兄弟的关系买地去来,又不是借高利贷,实在经不住你这关心。”郑怡忙向敬华说道:“看看他有什么话说,反正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怕他不成?”段如柏笑道:“这姑娘明白。”当下拉着敬华来到一棵树下,手指着那块地,说道:“你看看!”敬华和郑怡呆了半晌,便问道:“你这人搞什么名堂,不就块好地吗,有甚好看”如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便说道:“让我教你们重新相相这块地罢。”李力抢白道:“去去去,你要瞎吹牛,回你的馆子里去,到我这儿来充什么人”
这段如柏可不是一般等闲之辈,祖上本是唐末堪舆大师杨筠松弟子刘淼的后人,因其中一支香火因躲避末世战乱逃到一段姓聚居地,便从此也改姓段,但这堪地算字的本事并未失传,于是他自小跟随父辈学习了许多赣南派堪舆学经典,如《疑龙经》《撼龙经》等,特别是一手单打恶人背,十字路口开井口的本事,更是深得杨氏风水技艺的精髓,因为仰慕其祖先,唐朝光禄大夫杨筠松的事迹,便自号“光禄居士”,平日又习得一身好医术,闲暇时喜欢以采药为乐,其占卦卜算的本领,自是远近闻名。
此时段如柏一把扯住敬华,往东北方向一指,便说道:“你来看,这儿,尤其不禁格。”这个“格”字,便是堪舆测算术士平日惯用的字语。这时,原先跟着来的那矮男人瞄到李力的眼色儿,便已会意,意欲上前去,将如柏的话语堵住,但又见郑怡看了他一眼,便不敢轻举妄动。
敬华问道:“怎么个不禁格?”如柏笑道:“你可先看看仔细,这块地皮说它平整倒也不虚,但是此地四面被树围住,呈出了个三角形状,这样的地,你若敢买,我也敬你是个胆大的主儿。”敬华惊道:“三角的又待怎地”如柏道:“三角之形,犹如枪尖,若碰上命相不够硬之男女,这种煞气见血肉之躯即见血方休,凶险,凶险!”敬华与郑怡对视一眼,便又暗暗向如柏问道:“那。。这块地可是我兄弟为我连日奔走铺张才寻得的,不买,这脸上怎么挂的住?”李力也附和道:“对啊对啊,你竟别听这牛鼻子老道在这儿瞎掰,这种虚的东西如何信得,只不过是骗几碗饭吃罢了。”如柏向着李力冷冷地说道:“信与不信,皆在人的内心,奈何祖训在身,誓救天下人之贫苦悬急,不管怎地,也是要照说不误的了。”又冷笑着向着敬华说道:“你买或是不买倒也随你的便,但是只怕。。。”说道这里便欲言又止,摇头苦笑不语。敬华着急问道:“怎么,你,你倒是说话呀。”如柏指了指李力道:“你只待信他们的话就可以了,保你商运亨通。”说罢转身便走,郑怡听得这话,知是段如柏责怪丈夫放不下面子,故且不肯指教,连忙拉住如柏陪笑道:“段师傅,我们年轻夫妻不晓事儿,无意言语冲撞,真是对不住。”丛敬华也忙过来道歉不迭。
如柏这才站住脚,回过头道:“我不是什么生意人,但总算懂些小道理,这面子嘛,须是别人自动自觉地送来,又不是乞丐似的往别人身上讨来,更不是什么用还人情的勾当来抵债,你们可懂得?”两夫妻称是不迭,段如柏又说道:“你们看这地,左半边大,右半边小,卦书上自古以男为阳,女为阴,而六十四卦中又分出左阳右阴,因此这地专对女子不利,或婚娶,或口舌,或流年官家是非,络绎不绝,怎能轻易入手”
郑怡道:“这么说,就是只对我一个人不利”如柏笑道:“阴阳配合,方生万物。你们既是夫妻,则气运相连,阴损阳及,连贯不绝。”两人顿时恍然大悟。
丛敬华想了想,向李力问道:“你这块地,原本做什么用途?”李力眼见这摊买卖给搅和了,心中早有七八分不快,便答道:“种果园子租给散工干些收摘活计,可你偏又嫌来嫌去得不要,我倒也懒得计较,因了其他买家排着队等着进门。”郑怡道:“这么说,我们不是唯一一个买家”李力道:“不然呢要不是卢处长要我等你们一等,这块地还热手得很呢,不过如此看来卢处长这会收钱不得了。。”李力正说到这儿,连忙止住,但言语已经出口,脸便一红,不再言语。
段如柏抬起头,看着丛敬华两夫妻哈哈地笑道:“你们听见了吗?到嘴的鸭子飞走,嘴里也忍不得跑火车了。”李力顿觉羞赧不已,连忙把手一招呼,连同那矮男人一伙儿便走了,夫妻俩叫都叫不住。
如柏道:“由他们去呗,我也乐得做件好事儿,两位日后识人可要仔细,气运一破,悔之晚矣。”说完便对着两夫妻点了点头,便笑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两夫妻并肩站在夕阳之下,慨叹不已,自此购置土地之事暂且作罢。
卢天富听得回来的人说丛家夫妻并没有买成那块地,不禁大惊失色,在他的印象里,丛家夫妻一向对他信任有加,怎么这次偏偏出了岔子。他把回来的人大骂了一通,发起性子来,便要把手下通通撤换。这时,那个矮男人说道:“处长可冤枉咱们了啊,他们夫妻俩和那李力谈的好好的,转眼便成,突然不知道哪里跳出个懂风水的汉子,好生了得,这才搅和了,实在不干咱们的事儿。”天富这才怒气稍息,问道:“那是谁吃了豹子胆,敢阻着老子发财”矮男人说道:“叫什么段,段如柏,祖上是风水大师,就住在石莲镇。”天富道:“李力那儿地多,买卖也就多,要是次次都被这人搅和,我还怎么填饱肚子?”当下,只觉利欲熏心的卢天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段如柏便恨得咬牙切齿,捏紧了双拳,把牙齿磨的咯咯直响。。。
一天早晨起来,如柏吃过早饭,便打开馆门,泡了一壶嫩青碧螺春,等待来客。突然听得外边一阵喧闹,他站起身来欲出去看时,只见十几个穿着淡绿色制服的大汉冲了进来,迎头将他按倒在地,扣上了手铐(该国三四十年前的警察制服便为淡绿色),如柏大呼冤枉,只见他的脸前飘过了一张纸,有一名大汉把这张纸拿在手里,让如柏看清,只见那上面大大地写着:“该店店名:光禄谈天口,涉嫌传播封建迷信思想,恶意破坏社会安定繁荣,鉴此特予以批捕处理。”下面便是一个红红的印子。如柏大喊:“什么世道,我世代相传一手好相术,怎地今日便是迷信?”一个大汉听罢,一巴掌将他扇倒,便把他硬拖着押上了车子,店铺也被两个人封住了条子。
围观者的人群中,突然冲出了一个妇人,她流着泪,怀里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幼儿,她发着疯跪下拉扯着那群警察的衣角,哀求道:“求你们,求你们行行好,把大伯子他放了吧,你们要钱还是要什么,我们给就是,官老爷,你就开开眼吧!”那警察被扯的恼了,抬起脚,一脚便把那个妇人踢到一边,如柏叫道:“快走,不用管我,把这孩子带大,别误了我兄弟的这点骨血!”说罢便登上了警车,呼啸而去。那女人又急又痛,便昏死了过去。。。
卢天富勾结警察将段如柏强行抓来后,便把段家基本所有的堪舆术馆封了个遍,贴上了“坚决打击违法迷信活动”的封条,顺便愣是把如柏关了两年,狱中环境恶劣,如柏不堪劳苦,旧病复发,不久便死在了狱中。
遭此劫难的段家人,从此一蹶不振,家道就此中落,沦落为在街头帮人测字的小摊小贩,但也是屡屡遭到驱逐,只能勉强糊口,而段家中幸免于难的族人,悲愤之下,从此立下一道家规:“凡段家子孙,日后若从事堪舆行业,再不可对人吐露真言。”自此,段家人被伤透了心,渐渐转变成了专门利用家传所学招摇撞骗的邪门左道,只为了报复当年的不幸际遇,但他们渐渐发现,招摇撞骗之下,收入竟然大幅提升,由此纷纷有恃无恐,个个以行骗为业,一代堪舆名家,最终毁于一旦。
卢天富铲除了心头祸患段如柏之后,官运倒也一路亨通。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突然听得“嘟嘟”两声不慌不忙的敲门声,卢天富不由得往门边看了看,说了一句:“谁”
二
微暗的灯光下,斜斜地映出了一个细长的影子,抬眼往上看去,原是一个妙龄女郎,画着一抹优雅淡妆,朦朦胧胧的几丝腮红在灯影之中显得她的风姿更加妩媚,尤其不可逼视。她款款地走向沉思中的卢天富,天富看见她,立即停止了思索,连忙堆上笑来,把办公椅一转,便迎向那个女子。她也并不避嫌,侧过身子来,轻轻地坐在卢天富的腿上,发丝轻拂着天富的脸颊,鼻中也尽是少女衣中的幽香,十指如葱管一般攀上了他的颈后,撩拨得卢天富欲罢不能,蚀骨销魂。
良久,天富对那女子说道:“素衣,待下有个会得要我去才能开得,恐怕今晚没法儿陪你一起了。”鹿素衣瞥了天富一眼,娇声娇气地道:“呵,我就知道,你就惦记着你的那个阎王老婆,可怜我就是个没人疼的货色。”卢天富忙笑道:“这又是从何说起。”素衣道:“就是怕老婆,就是怕老婆!”卢天富紧紧的搂着素衣,大笑不止,极尽连声劝慰之能事。素衣方才作罢。
会议室里头,环绕一张原生橡木雕花会议桌摆开,包括天富在内的六个官员各按宾主之位坐定,卢天富与众官员笑着商量道:“最近诸位有什么生财门路没有,带挈小弟则个。”
“卢处长快人快语,只是小弟这单买卖,时做时有,油水不算太肥,倒也够吃。”坐在他对面的,是官场人称“镇山太保”的刘泽山,此人愣是仗着老丈人的门牌面,几乎免费征收了石莲镇附近的所有山包,建起了几个大农庄,生意兴隆,附近村民,无人敢扰。
天富听得这话,便问:“快说快说,正等得口渴呢。”坐在左边的杨建兴笑道:“倒是嫂夫人精明些。”众官大笑不已。天富笑道:“什么嫂不嫂的,关键是那个小的,胃口大的很。”泽山道:“你倒是不缺钱使,度几个皇上的钱做做人情便了。”天富道:“查的紧,不好动手,况且最近把个算命的关死了,你们都知道,得盖的一时半会,等上面的人忘了,便倒不是个事儿。”建兴道:“那段家也忒不识相,敢跟卢处长的买卖作对,也是活腻了,只是可惜。”众官问道:“可惜什么这等刁民,死就死的便了,多杀几个都不要紧。”建兴道:“只可惜这段家没什么美娘子,要不一并抓来,耍个几手,再丢去喂枪子儿,岂不是件快活事儿”众人皆狂笑,天富道:“即使有,也被那些绿皮先沾了口,我们还吃剩菜怎地哈哈哈!”泽山道:“剩菜不吃,剩些汁水也是美味一桩。”建兴指着泽山大笑,天富道:“好了好了,到底这买卖是什么”刘泽山笑道:“不瞒大家说,最近上面发文件儿了,要把那些垄断商人打掉收钱。”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胖胖的官员,名叫张旭。也是个承袭父亲留下的位子的二世官,与建兴等人也是一路人。此时他说道:“不不不,那叫打击垄断资本家,维持经济秩序。”众人不禁笑出声来,但并没有言语。继续听着泽山说话。
“依我说,必须别等上面下来,我们自己也可以盘查的嘛,反正收给皇上,也是个一天的花销罢了,还不如赈济下我们这些穷官。”泽山笑道。天富指了指泽山左腕上的那块绿水鬼石英表,悄悄地讲道:“穷官。”泽山哈哈一笑。
建兴问道:“石莲镇现在还有什么,段家也被我们分了,我记着是没什么油水捞。”天富道:“有倒是有,那几百亩责任田,你收了,又能靠干农活捞多少,那村里人又死脑筋,谈好了就得是这么古板的价,临时再想抽点他们的底,这干不成。要不过几天这块地就得失收,反正我是不想收田地了。”泽山道:“大户的地近些年又拆了不少,也没翻出什么宝贝了,弄来几
个娘们儿玩几天也就腻了,也没什么长久开心的。”不过众人商议几下,当下便也有了计较,只是等着几个时机便是。
天富从会议室里回来,素衣问道:“舍得回来了”天富笑道:“不舍得也得要舍得,反正钱是到手了。”素衣笑道:“你便也少干坏事。”天富抱着素衣道:“什么坏事也不如你坏一半儿。”素衣笑道:“我坏什么”天富缓缓的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待会你就知道你坏在哪儿了。”素衣美目滴溜溜的转了两下,脸一下子地红了,不由得靠在天富胸前,两人当下将办公室的门锁上。。
那时正是五月份时节天气,早晨时候便也早早地奔上了日头,端的是个可供游玩的好年岁。天富一早就在镜子前鼓弄,一把牛角梳把乌黑的浓密短发梳理地井井有条,整理已毕,便往衣橱里左挑右挑,上翻下翻,终于选了一套休闲装,抹了几抹,便仔细地穿在身上。还往镜子里瞄了几瞄,点了点头。在厨房里忙活的周若兰问丈夫:“你今天周末又上哪去?”天富略一迟疑,便道:“昨晚真个霉运,有个政府项目要我去谈,今天别的官员们都赶着要见我,哪能给我两天闲工夫?”周若兰听得,便随口问道:“哪里来的什么官,真个多事。”天富道:“说了你也不知道头来尾去,我出去便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周若兰只应了一小声儿,便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