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章 那是他敢望 ...

  •   熄炩领受神灯离去后,尔融依旧静静盘桓于师尊座下。她知道师尊方才所言,亦是在劝她放下心中对赤狐一族灭亡的负罪。
      死生有常,对于永生之人,又是何其残忍。

      “苦海无边,何以往昔困顿当下。”
      说完这句,灵至仙尊复又阖上了眼眸。

      “它”赞同地上下蹿越着,“今日我算是长了见识,不晓得你们无量山还收徒弟吗?”

      尔融细细品味师尊之言,勿以往昔……困顿当下么。
      她被特敕为仙,是上苍委以重任,合该忘却前尘,放下嗔恨亦放下愧怍。

      ~

      熄炩孑然一身地来到无量山,不曾想过就连灵至仙尊也救不了尔融。茫茫天地间,他却是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当年御敌重伤的祖母将他禁锢在天母树下一方隐蔽的崖洞转身离去的记忆重又浮现在眼前,那种深重的绝望他一辈子也不会忘却。

      纵是十日后回到青丘,他也无法令尔融起死复生。
      身上受仙门禁制所伤,几无完肤,可那些疼加起来都不及此刻心头之痛的万一。

      净慈见他神色落寞地走出清净台,心中已是了然,可因此却也生出几分不忍来。
      “天狼熄炩,你受了仙门禁制之伤,莫若就留在后山修养几日再行下山吧。”

      熄炩双眸无神地朝仙道轻轻一颔首,却是置若罔闻般朝山下行去。

      净慈见他神思恍惚,忽而想到了些什么,又低低出声道,“从前尔融在仙门修行之时就住在后山,她还留下了些物什,或许你愿过去替她收拣一番。”

      闻得此言,熄炩适才足下一顿,一双漆黑眼眸中好不容易才聚起了一丝光亮。

      ~

      净慈将他领到无量后山深处一个开满鸢尾花的竹屋前。这竹屋搭得颇有意趣,不但屋前山花遍野,屋后还有一方天然的圣泉。此处泉水既可以涤去尘世间的浊气,亦可以作疗伤调息之用。
      尔融在无量山修行时每日夜里必要到这泉中沐洗,她生来妖胎,是以遵仙尊之令以此泉水灵脉来压制体内妖息。

      妖息太重便会孳生欲念。
      清心净息,乃是修道问仙的首要。

      这间竹屋比碧苍崖边的木屋要略宽敞一些,屋内的陈设精巧而简练。
      多年未有人住,屋内却依旧洁净无尘,像极了尔融过往这细致讲究的性子。熄炩望着屋内的陈设静静地出了神,他从前在无量山养伤时被安置在山下外院,尔融为看顾他调养妖身时常山上山下来回奔波。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挨近她,同她从不曾在人前提起的过去。

      无量山下外院住着许多杂修,未得机缘入无量仙门,却也一心向着仙门修行。
      尔融此等仙尊亲传的正宗仙门弟子每回在外院露面,是要叫许多外修敬仰膜拜的。她这副身姿外貌,莫说是凡间就是在妖界也是极拔萃的,况且还有仙门弟子的身份加持,自然会惹来许许多多的凡俗情思。

      那些不明就里之人见熄炩同她亲近,便将他当做是她在凡尘的弟弟,明里暗里对他照拂得甚是殷勤。彼时他中了狐血幻术,早已忘却了自己是天狼妖,自然也不记得祖母曾替他定下了与赤狐族的亲事。偶有意识清醒之时,他既一心盼着她能常来探望,心底里却又极不情愿同她做一对凡尘姊弟。

      在他年幼之时,族里的兄弟姊妹对他半妖的出身很是鄙弃,自小他便受够了手足之间明里暗里的冷眼与欺负。
      纵然忘却前尘,依旧抵触亲缘,可她却不同。

      他虽然忘记了同她初见是在天狼族遭祸的那一夜,她如神祇下凡那般将他救出了天母树下的崖洞,却能记得她是如何费劲千辛万苦带着他躲避驭妖师的追捕来到无量山下修行,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她待他的好,让他无所适从,既惶又喜。
      明知她身为无量仙门的仙侍,拯救苍生是为使命所驱,可他却还是忍不住对她生出了不应有的依恋爱慕之心。

      在无量山下养伤的那段日子,尔融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素日里只穿一身白衣。她面容冷淡、静默寡言,眉宇间总是沉着一抹挥散不去的阴翳愁绪,便如同这凝结了皑皑霜雪的无量山一般令人难以亲近。
      纵是来外院看他,也多是在入了夜以后,悄悄在他屋外徘徊一会儿就默默离去。

      传闻她早在入仙门修行前就曾在凡尘定过婚约,那些外修也有到他面前探听私隐的,可他并非当真是她弟弟,自然不晓得她同人定亲的始末。

      无数个不曾因拔髓之伤疼昏睡过去的夜里,他都在静静忖度着,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儿,能在这世上同她般配呢?
      他定是个极厉害的妖灵,抑或是极通明的内修。

      那是他敢望却不敢企的情缘。

      失去记忆后,他不识得何为拔髓之伤。可现在他却记起这伤是在天狼山上祖母为了替他隐匿妖息而受的。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隐匿妖息的秘术,而天狼一族自古又是妖族中妖息极盛的族类,尤其是在圆月之夜,骨血里的妖息会克制不住地涌动。若要不叫强敌发觉,唯有拔尽妖髓这一法子。幸而他生为半妖,狼妖血脉迟迟未曾觉醒,是以身上妖息尚浅。

      饶是如此,这拔髓之苦依旧是他至今不愿回想起的一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疼痛。
      可那时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若不这么做,天狼一族就在那场祸乱中堙灭殆尽了。

      他自出生以来,受尽族人嘲弄排挤,自以为对天狼一族没有多深的情谊。
      可是当驭妖府掌权使单羿率一众驭妖师攻上天狼山时,素来待他冷淡的祖母却为了护他,被蜂拥而至的驭妖卒们生生耗死在天母树下。

      祖母以为拔尽了妖髓,他就没有了探察崖洞外动静的妖力,施了极夜咒,那崖洞便不会有一丝光亮,可他到底还有着天狼本能的敏锐五感。

      他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听着祖母一遍遍发出声嘶力竭的凄厉狼嗥,只能死死地克制住回应的冲动,克制住与驭妖师同归于尽的死志。

      就在崖洞被他用鲜血淋漓的狼爪涂得满目猩红的时候,崖洞外的声音渐渐地听不分明了。

      一道极白的身影徐徐踱步进来,如极夜升起白昼,他无暇去想她是人是妖、是敌是友,为何不受此地天狼族禁制的影响。

      他只是长久地维持着狼爪着地的戒备动作,即使当她靠近时,他已浑身僵硬地难以动弹分毫,可还是本能地朝她呲出最锋利的狼牙。

      那时的他被拔了妖髓,在极夜咒的作用下,看不淸她眼底的悲悯和忧伤,却直觉地感受到她与那些嗜杀暴虐的驭妖师不同。

      她的身上有鸢尾花的浅淡香气,很快这股香气就被一种闻起来甚是甜腻的血腥味掩盖住。

      这不是天狼族的血,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中了狐血的幻术。

      眼前的女子面容沉静地低喃着。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天狼族的少主,你名唤息令,只是一个幼时失怙的寻常凡人孩童。”

      他的眼神一瞬混沌,一瞬又变得挣扎起来,“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女子俯下身,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好似幼年阿父将他圈在怀里舔舐他的额发,“我是从前与你定过亲的狐妖尔融,待到我替赤狐族与天狼族报了仇,那时我会来接你,你会记起我的名字,记起过去发生的一切。”

      ~

       一梦方醒,原来净慈自竹屋离去前,替他施了昏睡术法,欲让他沉稳心神、修养伤势。

      熄炩摩挲着身上盖着的这床锦被,上面早已没有了尔融的气味,可是清晨的鸢尾花的淡淡花香顺着竹屋的窗户飘进屋内,满室芬芳,就好像……好像他一抬头,尔融就会抱着一捧沾着露珠的鲜花信步推门而入一般。

      他身上的伤已被施了愈合术,可一身玄色外袍早已破败不堪。

      似是想到什么,他忙踉跄着离开床榻,蹙着眉在竹屋内一阵翻找,果真自衣箱中翻找出几件素白衣裳。

      衣裳下面还有一层暗格,他踌躇着打开暗格,底下却是几件纹饰精美、绣样繁复的火红锦袍,就在他取出锦袍之时,半枚玉珏掉落在衣箱底部。

      这一幕,似曾相识。

      血色玉珏触之温热,熄炩怔怔地将玉珏贴在面颊之上,心头忽觉一阵懊恸难忍,泪水无声地淌个不停。

      不远处,万物生息灯的火苗极轻微地蹿动了一下。

      熄炩兀自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抬头注意到这一异动。

      原来是“它”化作一阵罡气,阻挡在尔融面前。

      “这是他最后的念想了,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经过短短时日的相处,尔融早就发觉“它”的本体力量远在自己之上,因而也不再与“它”对峙,只是极轻极淡地叹了一声,“你不明白。”

      “它”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不明白。”

      “这玉珏……”尔融与熄炩隔着仙凡之界同时伸手触碰着这半枚玉珏,她嘴角浅浅上扬,可眼底却淌着泛着水光的悲色,“倘我不毁了它,会困住他的。”

      “我不能……困住他呀。”

      “你不能,你们仙道总是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它”似是有些着恼了,“你就不能问问自己想要什么吗?”

      尔融眼中闪过一抹讶色,“它”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古怪的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熄炩压抑的吸气声。

      “崖洞,一定是掉在崖洞里了。”

      尔融与“它”同时望向熄炩,就见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自言自语地反复念着,“我、我要回一趟天狼山。”

      “它”问道,“他要去做什么?不是伤还没好全吗?”

      尔融以沉默回应。

      熄炩小心翼翼地捧起万物生息灯,便欲离开竹屋,可若是他此刻下山,日后若想再回无量山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回转过身,望着清晨日光下的静谧竹屋,心中陡然升起难言的眷恋与不舍。

      “再过几日,你等我,我会去将玉珏取回来。”

      尔融知晓他在对着虚幻的自己说话,“它”也知晓,可此刻谁都没有出声,因为熄炩的脸上如昙花一现般绽开了短暂的笑颜。

      是晨露映照了日光后就会瞬间消散的美轮美奂。

      尔融收敛了心神,顺带着对“它”施了封闭咒。

      “好好的,你关我干什么?”“它”不满地吵嚷着,“尊老爱幼知晓吗?救死扶伤明白吗?我只是一缕残魄,你费这么大劲对付我,是有武德的吗?”

      尔融叠了一层禁言咒,果见熄炩打定主意不走以后,就回屋拿了衣裳去屋后的圣泉中沐洗。

      她留在屋内,守着万物生息灯,本欲给自己也施加封闭咒,可念及他独自在陌生的无量后山,还是留了神识戒备四周。

      圣泉之水哗哗地涌动,她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他脊背上伤口愈合后留下的道道血痕,抬起手臂时露出形状完美的肩胛线条,还有那在泉水下若隐若现的削瘦却劲韧的腰肢。

      她开始颇为生疏地念起师尊从前教导的静心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