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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主角卒,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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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密的夜色铺张在房中,九王郇燕立于书案前,跳动的烛光映照得他一半面庞如玉,另一半则隐没在了阴影中,辨不清神色,显得泾渭分明。
案上铺陈着一张上好的宣纸,苍劲的笔法历历列出一张纸的人名。郇燕伫立良久,抬手让毛笔吸饱砚中朱砂,在最后写着“曲中离”的三字上画上了叉。
“子胥。”他唤道。
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推门而入,半跪于地上,轻声道:“属下在。”
“你派几个人,跟着曲中离,处理得干净点。”郇燕垂下的眼睫无半分颤动,声音波澜不惊,似是说着明日的朝食一般,“要几个武功高的,备上最快的刀。”
地上的男子骤然抬眼,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
那郇燕淡淡地扫他一眼:“封待卫还有什么问题?”
封子胥默然低下头,嗓子哑得厉害:“属下未跟您禀报,几日前曲将军打猎途中所骑马匹骤然发狂,曲将军末能拉住疯马,坠崖而亡。”
不知是哪处窗纱漏了风,灯上烛光忽然被风吹得摇曳了瞬,灯下九王的投影也因此晃了一晃。
“死了?”封子胥听见郇燕仍旧平静的声音,便也稍稍出了口气,应道:“是。”
“可有找到尸骸”
封子胥犹豫道:“不曾,但属下去那崖边看了看,活人掉下去的确再无生还可能。”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微微颤动的独火逐渐平稳下来。郇燕如叹息般道了句“也好”,又加重了些许音量,命令:“封锁消息,继续追查下去。”
封子胥抬头看他。那燕的视线虚虚聚集于跳动烛火之上,补充——亦或只是喃喃自语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九王不再追究,但郇燕他想知道一个答案。”
封子胥一顿,缓缓俯下头,干涩道:“是。”
九王随意挥了挥手,年轻的侍卫便再度消失在了夜色里。门被再度关上,郇燕这才略露疲惫地坐下,凝神注视着宣纸上赤红的笔痕,如同封印一般,阻隔在了自己与多年的至交好友之间。
郇燕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呢喃道:“曲中离……”
幽暗的火光被风扰动,剧烈地摇晃起来。郇燕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竟是一张当今圣上的画像。
郇燕的视线落在画像的人脸上,神情在阴影中晦暗不明,良久,他轻笑一声,将画置于烛火上烧尽。烟灰簌簌落下,火光更盛,却始终照不亮郇燕的面容。
灰烬堆积成山形,如同刚焚完的纸钱。郇燕的声音轻而缓,带着一丝笑意,话里的寒意却已彻骨:“臣弟,为您送行。”
清晨,少年背着竹篓,走在山道上。
山道曲折清幽。此山名为“听风”,上有个寨子,就着山的名,便叫“听风寨”。这名字听上去威武,倒像是某个江湖门派的栖居之所,可实际情况相去甚远,是个山匪窝——说窝倒也不恰当,寡这寨中的确有几个土匪,却多的是老弱病残。听风山地处偏僻,山脚光溜只剩一条官道,各自来去匆匆,留下的只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
是以听风寨的主要生计来源,全靠这几个土匪沿路打劫来的钱财了。
于是寨中四肢健全的,能帮忙出点力都会帮着点忙。比如老张家的小六,每日便起个大早,去劈完全寨人一天所需的柴。
今日,他像以往一样,天一亮便上山砍柴。
但今日又有些不一样的是,张小六竟在山道上见到了人。
这人委实不像人。一身血迹泥污,袍子烂得已经看不出外形了,半吊半挂地坠在身上,像块飘荡着的抹布。张小六吓了一跳,心道不会是遇上什么野鬼了吧,于是试探着走上前,想看看这稀有物种是何模样。
可惜,啊不,可怜,是个人。
这人一身伤口,初看便觉吓人,细看更是触目惊心。张小六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虽是气若游丝,好歹还是有个气字的。小六松了口气,迅速将竹篓放下,背起人便往寨子里跑。
背上的人又高身体又实,分量实在不轻,张小六跑了一会儿便没力气了,又不敢将人放下来,怕摔着伤员,只好走几步歇一步。等他蹭到寨子里,天色已大亮了。
张小六刚见到袅袅升起的炊烟,便气喘吁吁地扯着嗓子喊:“袁老头!袁老头!”
袁老头是他们这方圆不足三里的小破寨里唯一一个懂点医术的人,但凡哪家哪户有点小毛病便会找他,他能碰上的都会帮忙看看——但大部分时候却是找不着他的,老头好酒,酒量却不大好,喝完一壶便能睡上一天一夜。
老头今年六十有四,身体还算康健,有个养子,十年前从路边捡来的,生得乖巧讨人喜欢,精气儿也足,就是不管袁老头叫义父,成天“老头”来“老头”去地叫。“袁老头”这么个外号,也就是如此传开的。
话说张小六一面半死不活地喊,一面追到袁老头屋前,还没立住脚,便听吱呀一声,那没有门栓的破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低低束着发的少年一脚踢开了抵门的石头,一眼瞧见了张小六背上的人,便问:“这什么东西”语气十分不客气,丝毫不见所谓的乖巧模样。
张小六显然知道他的脾性,见了他便眼前一亮,忙问道:“小袁哥,袁爷爷呢?”
“昨晚高兴喝了两口,这会儿正睡着呢。”小袁哥让开门让张小六进了院子,随意应道。
小袁哥随袁老头姓袁,名逢安,寨里人合伙给起的,各自抖出了自己半辈子的“真才实学”拼出的俩字,说是希望这孩子遇上了袁老头之后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安不安稳不知道,反正人家为了报答全寨人的起名之恩,跟寨里的土匪学了几招,又自己摸爬滚打练出了一身功夫,摇身一变成了土匪头子,扛起了全寨人为数不多的好米好菜。
只是这些令全寨少年为之倾倒的英雄故事终究还是得瞒着老头的,不然袁逢安怕他一口凌霄血气晕过去——会医的不都讲究些什么“医者仁心”嘛,他这类小人自然入不得仁者的眼。
“袁爷爷毕竟已经这么大了,饮酒伤身,你也劝着他点儿。”张六放轻了声气,道。
“哟,你还知道’饮酒伤身’呢。”袁逢安挪揄似的瞥他一眼,张小六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便听袁逢安又道,“劝过了,劝不住,老头那性子拗得很。”
张小六还想再说什么,袁逢安却先他一步追问道:“你背上那是什么东西?哪捡来的?”
张小六忙道:“之前在山里砍柴见到的,他伤得很重,我便想来找袁爷爷,看能不能治好他。”
袁逢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盯着那张被血污模糊了的面庞,眉宇间渐渐拧出沟壑,口中却还是打趣道:“你不怕捡只鬼回来啊?”
张小六这便来精神了:“嘿,别说,我一开始看过去还真以为是只鬼!本来天就黑,我也看不太清楚,远远看一眼还真吓我一跳……”
“他是一个人么?”袁逢安突然打断他问。
张小六懵懂道:“啊?是……是啊。”
“行。”袁逢安伸手从张小六背上接过人,动作间没个顾忌,看得张小六直急眼,忙让他轻点。袁逢安随意应了
句,对他道:“老头醒了我会让他看的,你先回去吧。”
“那……”
“我会照顾好他的。你下次别见着什么就捡回来,傻子。”袁逢安说完便大跨步走进了屋里,将诸多嘱咐拍在了吱呀乱晃的门板之后。
老头在屋里打着呼,袁逢安将人扔在自己往常睡的草席上,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
伤口看起来吓人,却都是皮外伤,依袁逢安的经验来看,应当是山壁碎石所致。
莫非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可他身上并无草叶,除了血迹泥污,便只剩下一堆被刮烂的破布了。倘若是坠崖,伤口却不至于致命,甚至还很聪明地避开了所有要害……若真是后者,便只剩下武学告诣极高这一种解释了。
再加之他从山壁上摔下,又为何会出现在听风山的半山腰?
袁逢安想到这里便稍稍有些失神,他回忆起自己当初一路沿着官道走到这里,实在饿不住便上山找点吃的,谁知道被老头捡到带回寨中。
联想到自己,袁逢安神色一暗,转而望向草席上之人的目光有些幽深。若这时有人看他一眼,绝不会认为这竟是一名十八九的少年所做出的神情。
袁逢安心道,无论是哪种原因,为免麻烦,此人都不可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