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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甜蜜青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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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头欲语低头笑,搔首踟蹰玉簪落。
天气转凉,夏日的酷热已经消退,恐怕一年四季中再没有这么好的季节。尤其是晚上,凉飕飕的让人觉得十分舒服。此时正是晚间,街道有店家开着门,却无什么人走进去,店主都在外边坐着,闲聊些琐碎的事情,反正关门回家也是坐着,都一样的。一对夫妻忙碌清理整条街的垃圾,他们开着破旧不堪的三轮车,走停走停,街道被车轰隆而低沉的马达声吵得不安宁。好在这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大概是夫妻俩穿着破烂的衣服羞于见人才匆匆离去。
离街道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学校,就是龙阳初级中学。此刻格外安静,校园里路灯透出昏暗的光,细细的几道影线将周围植物透视在黑暗里,显得形态各异的阴影陷入了幽暗。生锈了的大铁门散出冰冷的光,旁边古老的房屋和年久失修的教学楼也透出些许光线,时明时暗。顺着光线看去,竟有不少花。这所学校让人值得欣慰的就是有这些如此丰富的植物,没让现代色彩夹杂其中。
放学的铃声响了,安静的校园陷入一片混乱。人群熙来攘往。窄窄的甬道说笑声嗡嗡不停。我懒得去挤所以出来得比较晚,楼道空荡了不少。在教室闷了一天使我提不起精神劲,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拖着拖鞋慢慢的走,鞋子与水泥地发出“嗞~嗞”的响声,倒让我觉得很舒服。经过三班教室时,我扭头仔细地朝里面检查了一遍,方静琼没在教室,估计是回宿舍去了。觉得有点失落,沮丧地离开了。傻乎乎的满怀心事边走边琢磨。初三是人生的第一道坎,话说考上高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门,虽然这还很远,但是我充满了信心,县重点我一定能考上。想着想着已然走进镇公社。
住房是和别人合租的,是公社西南脚最破的那间。虽然破旧,但是便宜且没有房东天天烦,比较自由点。灯光有点刺眼,手不由自主遮了遮,我把手中的书扔在桌上,坐在床上休息。傻愣地看着破旧的房间,一块破旧的大毯子遮住粘满泥巴的窗户。头顶用纸糊的帐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房间分里外间,为了防贼,外面的窗户早已用木板给钉死。最要命的是房子背阳,整年没有一丝阳光,地面湿漉漉的给人阴森的感觉。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霉菌的味道。尽管如此,我却喜欢这地方的安静,耳根子不知有多幸福,这静谧的环境是镇上其它地方怎么找也找不到的。
我坐在木墩子上复习拿回来的资料。昏黄的灯光让我看得很吃力,字老在眼前晃来晃去。没多久就揉眼睛,腰猫的太久已有点僵。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得让人窒息,仿佛空气凝结。这段时间很宝贵,要是章烨和孟文辉回来就别想看书了。想到这顺便瞅了一下表,快十一点。天色已经很晚,明天还得要早起,是该收拾东西睡觉了。这俩家伙咋还没回来,算了,把门留下,省得一阵我给他们开。我心里抱怨却心安理得的入睡。
章烨和孟文辉在游戏厅玩的太久,出来时街道一片昏暗。大街陷入了睡眠状态,与几小时前的灯火辉煌相比则显得黯淡。两人迈着悠闲的步子,一路走着一路谈论关于台球的事,好像意犹未尽。
“二文,看门开着 没有?”章烨问走在前面的孟文辉。
孟文辉推了一下门,门哐当响但没有动“没有,咋弄呀?”
“俅的事,翻门。”章烨高傲的说。他已在这里念了三年书,混了三年,街上有不少熟人,打架,旷课,赌博等他都干,这件事当然不放在眼里,这是他的做事风格。孟文辉则不然,个头矮小,爱自吹自擂,属于墙头草一类的人,一口烟熏黑的牙齿,梳的油光的刘海,没事总爱甩甩。
章烨顺着中间跳起来抓住门上的铁叉。双脚使劲在门上蹬来蹬去,可门太滑找不到着力点,任他怎么也上不去,反倒把手弄得生疼生疼,努力了一会便跳下来蹉了蹉手。一旁的孟文辉乐的讥讽章烨:“俅不抵,上不去倒逞啥能哩!”章烨有点气,几乎是愤怒的朝孟文辉喊:“我不能,搞的好像你能似的。”孟文辉闭上了嘴,他可不想找茬。
章烨从口袋掏出一根烟点着,蹲在地上抽。孟文辉向章烨蹭了一根烟,和章烨蹲在一起。他不说话,两个人抽闷烟。突然,章烨起身走到铁门的右角,把烟叼在嘴里,跳起来又抓住门上的铁叉,身体悬在门上,这次好了许多,他将身体侧向一边,脚踩在凸出的墙,双脚使劲的蹬,墙比铁门摩擦力大,经过一番折腾,他终于将双脚送上了门,然后使劲的将身体翻上去,稳稳地坐在上面,口里还叼着烟。上去以后,猛抽了一口,得意地把烟弹出去。他翻进门,将脚踩在门里面的锁上,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用胜利者的口气对孟文辉喊:“二文,上不上,不上就闪人了。”
“候一阵嘛。”孟文辉仓惶而上,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使出全力往上爬,浑然一个猴子。章烨为刚才的嘲笑闹情绪,在上面看孟文辉猴耍,等快掉下去的时候才拉了一把。折腾的声响在静寂的夜晚格外响亮。
他们到宿舍,发现门虚掩着,这两货懒得用手,用脚踹开门。我在房里早被他们弄醒了,只是懒得理,转了个身继续睡觉。至于他们怎么折腾,与我无关,但灯光照的眼疼却没有睁开,模糊的感觉到两人已脱衣服上床了。
“默子,明天起来叫我。”章烨朝我喊。我用疲倦的声音回应了一声去摸灯绳。灯灭了以后,章烨和孟文辉仍在说笑,我则使劲睡觉,免得明天起不了床。
实在太累了,我睡的很甜。夜深了,房间里回荡着呼噜声。
与章烨和孟文辉住在一起,完全是因这地方房租便宜,环境安静。至于他们的混混行为,我懒得管,再说自己本来就是个不愿与人沟通的主,改变不了他们的性格。但却愿意接触有个性的。虽说孟文辉曾经和我同一个班,也是他给我找的住处,但是我讨厌他圆滑的性格,这点上章烨比孟文辉强很多,正因如此,我和章烨相处得比较好,经常在一起玩弄孟文辉。也巧,他俩又都和方琼静同一个班。我经常找方静琼时总顺带和他们招呼,原因很简单,多个朋友多条路。况且学校又有点乱,结交的人多了,会少很多麻烦。我也不是个懦弱的人有时会帮他们点忙。声明一点,干的事情绝对是一些不违反校纪校规的,谁让大家都是哥们。
早晨天还灰蒙蒙的时候,闹钟响起预示着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好衣服,洗脸刷牙。而章烨和孟文辉躺在被窝,一点起床的意思都没有。等洗漱完毕我回到屋子去喊章烨,可叫了两声没有效果。章烨“嗯…嗯…”着依旧赖在床上,根本动都不动。我干脆不喊了直接伸出手使劲的拍着,弄醒他非打几下不可,章烨这才算使足了劲,猛地坐了起来,然而,并没有急着穿衣服,而是傻坐着发愣,孟文辉跟着起来。我的任务算是完成,收拾了桌上的书,准备去学校。
“你俩别磨蹭了,马上就上自习啦。”我出门前提醒。这两个货可真够垃圾,现在还不下床。不过,我可不想像保姆似的陪他们耗,马上开始早读,如果迟到就不好玩了。外面挺黑的,我看见铁门旁边有几个学生在等待开门,心里就犯嘀咕,知道门没开。平时这种情况自己仅等几分钟,如果没有开的话就飞身而过。至于谁带钥匙,才不管我的事,开门走大门,没开就翻。反正在这里,没人责怪你,也没人因翻门找你麻烦。大家都默许这种行为,谁让学校上课那么早呢?
“林默,起得还早。”宛廷向我打招呼。他是个瘦男生,因他大伯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有个办公室空出来让他住,全当是照顾空房间。
“还剩几分钟上课啊?”我开始不耐烦,不想再因为上早读的事让叶润昕责备,感觉很不划算。
“还有五分钟”宛廷抬起了胳膊,看了看表。“这是谁带钥匙,咋还不来!没看都快迟到了。”
“管他呢,翻门吧。”我有点恼火,说完抓住门上的铁链子,轻松的几秒就翻过去,这可是日积月累练出来的。宛廷更不是新手,动作比我还娴熟,三两下便和我站在一起,于是赶忙往学校走。
清晨的校园回荡着朗朗书声。我和宛廷一路小跑,勉强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教室。叶润昕早在门口等着,反倒弄得我不自在,憨笑地站到她前面。班主任微笑着摇头说:“进去吧,明天来早点。”
开学没几周,班里事情繁多,没有正式摆座位,班里座位基本上是按来的早晚随意坐的。我的同桌吕梅,是一个补习生,不知道什么缘故中考没考上,这也不好问,况且又不熟,只是开学前补习的那段日子里说过几句话而已,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交往。和她成为同桌完全是因为刚开学时,她来得晚点没找到地方坐,恰好我独占了一个桌子。这样便顺理成章的当了同桌。
从小就羞于同女孩子说话的我,和女生当同桌感到特别扭,只好老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生怕与吕梅有一点接触。但心里却高兴,不知什么缘故,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心里就莫名的兴奋。可在别人面前不能表现出来,仍像平常一样。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我是个不爱受管束,自由散漫的学生。加上自己那丰富的想象力,一双时时透露出淡淡忧伤的眼睛,特别是长相和文雅风度颇吸引女生的注意力,让我为此深感自豪。至今为止没有得罪任何一个女生。
刚开始一段时间,我几乎很少与吕梅交谈,主要是自己有点腼腆。遇上写作业会给她留下很大一片地方,自己窝在窄窄的一边,以免碰到吕梅,免得弄得大家脸红。我虽是一个容易适应环境,思想稍微开放点,但从小接受农村教育的孩子,思想还没有达到开化的水平。认为这种事是卑鄙的行为。至少,我那时是这样认为的。我的散漫注定不会总沉默。于是尝试与吕梅说话,一开始仅限在功课话题水平,渐渐地会说笑话,开玩笑。
有一次,英语老师苏倩检查单词,而我压根没记,在座位上拧来拧去,死活写不出来。又不好意思偷看别人的,觉得那跟贼似的。干脆爬在桌子上抠指甲,盯着默写的很少的英语单词,琢磨着怎样接受苏倩的责罚。忽然从桌子下递过来一张纸条塞在我的手里,是吕梅,她把纸条塞在我的手里,继续检查她的单词,没有看我。可她的脸变得像苹果一样。我看着她,感激的许久说不出话来,心中不由赞叹:真是个好女孩。但我没有抄,自己不会做这种自我欺骗的事来逃避责罚。不会就是不会,有什么好弄虚作假,违背内心所坚守的事很痛苦的。
等下课了,我随便找了个英语题装作不懂的样子,很谦虚的问吕梅,其虔诚度不亚于僧侣朝拜。吕梅看了题思索了一阵,给我做了十分详细的解释,听的我傻眼,心里纳闷:学的这么好的女孩字怎么就落了榜呢?吕梅讲完以后看这我,这次我没有回避,以为是讲题过程中想获得我肯定我目光。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维持了一会,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收回了目光,使劲的挠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我咱这么笨,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
“你只是题做得少,记得我那时跟你一样什么也不会,到明年开始做题的时候,像你们应届生提高很快!”
“别哄我咧些,咱这烂水平做下两年题还是这耸样,还提高哩只要不退就万幸了,”我迟钝了一下,“嗯.......刚才真谢谢你了。”
吕梅没说话,女孩子的害羞让她低下了头,没有回头看我。
这件事以后我们成了朋友。我除了学习令人欣慰以外,和混混差不多,说话不正经,颠三倒四。这不,我大胆称吕梅做“师傅”,全班同学有目共睹,然而,我还要与她保持距离。否则同时喜欢两个人不是很花心吗?因为我潜意识感觉吕梅对我有意。
其实,我喜欢方静琼。那是上初一,我和同学去交作业本,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丫头:一张漂亮的脸蛋没有一点瑕疵,圆润丰满的前额,尖鼻子小嘴巴似樱桃,但最出色的是她那双忧郁的眼睛—楚楚动人。个头好像比我矮一截。她站在台阶上,一身朴素的衣裳显然来自不富裕的家庭。但她身上的每一点在我眼中都透露出个性与教养。我两眼不自由地盯着这个动人的女孩,莫名奇妙的张着嘴巴,那双神采熠熠的眼中燃烧起炽热的火焰。“女神”,我在心里说,“女神,我的女神。”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对那丫头心驰神往,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朦胧感。
同学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瞅了一眼方静琼,等目送方静琼离开,我抓住同学问:“那女生是谁?怎么在班主任房子?”
“班主任的外甥女,上次就是她不让我进班主任的房子”同学好像对方静琼有意见,但没关系,在那一刻,我认定了那便是我的归宿,我的一切。从此,每逢心情烦闷的时候,眼前就浮现出方静琼的倩影,总是陷入虚幻的想象,闭上眼睛神游其中,真希望方静琼对着我微笑一下,便心满意足。我欣喜若狂,对方静琼的迷恋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整天神魂颠倒。然而,这种狂热随时间的流逝而封藏在我的心里。
可谁又能想到,到初二分班竟将我们分到同一个班,我一下子便认出了她,当初封藏的火焰重新点燃,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一些。为了能接近心中的女神,我坐在方静琼的后面。上课死死盯着,害怕稍不留神就丢失了她。以前那种沉默与执着的性格在方静琼的面前立即垮掉,我变得活跃起来,班里的事都抢着干。当然,全都是为了吸引方静琼的注意力,可自己没有勇气和女神好好谈一次。要是遇上不痛快的事,在她面前总是强颜欢笑和故作轻松。平时休息的时候,我看着方静琼就会突发奇想:方静琼是神话中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和非凡。甚至认定:方静琼就是我的!因此,我比以前更努力,要求学习更好,希望能让方静琼喜欢自己,这样努力了半年,终于考了全年级第一。然而,方静琼很差,这并没有打击到我喜欢她的心,反而比以前更主动关心她,不耐其烦地给她讲题、帮她补习。几乎天天如此,时间久了,我的眼睛便留在方静琼的身上,总是随她徘徊,如果方静琼没有出现在我眼前,便如丢了魂似的,每一分钟变如十年。
事情总是不顺心的,我因没有做作业和班主任起了冲突。一气之下回家了,所以至少两个月没看见方静琼。等到期末考试的时候,在家人的劝说下才来学校。可自己变得无精打采,因为这两个月来没有一天是轻松的,父母到学校跑了很多次,向班主任道歉,才让我又回到了学校。本来是转班的,但我一根筋非得留在原班不可。一面是为了方静琼,一方面是为了我。自己那时一直相信退避不仅是耻辱,而且是毁灭。为洗涮耻辱就非留此班不可。
经历了这件事,我与班主任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甚至忽略她的存在,学习照旧刻苦,不过与班上的同学疏远。而静琼却很讨老师喜欢,常常得到班主任的表扬。说实话,自己瞧不起班主任,憎恨她,每次看到她和静琼说话,总敏感的以为在说我坏话,在背地里侮辱我。总之,看见她就不舒服。不断在心里咒骂:这个泼妇,臭婆娘,玷污了我在女神心中的形象。尤其是想起那次当众趁我不留神扇了我一耳光,让我丢尽了脸。为这,我尽量避免与静琼说话,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因为我感到自卑。
我与班主任不共戴天,却对她毫无办法,谁让她是老师,但休想然我尊敬她,回敬厌恶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忽视她的存在,不理会她。
半年的时间很快结束,静琼分到初三三班,而我在四班,刚好经过她班的门口,这样总是会碰面,每一次只是朝对方微笑的点点头而已。然而,在正式开学的第二天中午放学,我做完作业后才出教室,发现方静琼站在教室前的铁栏杆旁,正看着花坛里盛开的月季,好像在等待什么人。我内心暖暖的,没多想准备静悄悄的弯过去,刚到她的身后,静琼转过身,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正如盛开的郁金香。这样,我老实的停下,内心慌张的不知所措。
“今晚上我在这等你。”静琼说完害羞的低下头,仿佛积压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说出口,原来她和我有相同的感觉。我有点激动,说话在颤抖,深情地注视着方静琼,仿佛一下子拥有世界。接下来的事以后再讲,我不想扯太远,免牵出一大堆陈芝麻烂谷子,还是言归正传。
中午放学,我想把剩下的一道数学题做完,所以出来晚了,本以为静琼早离开教室,经过三班的时候根本没抱希望往里瞧了瞧,静琼竟坐在教室看书,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
“静琼,吃饭咧!”我趴在窗户上扯着嗓门喊。
静琼听见我叫,书都没收拾,迅速跑到我跟前,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我回宿舍,就不去灶上咧!”
“到宿舍弄啥?再迟一会连洗锅水都没有。”
“操那心,饿不下。”
“那算了,一起下楼吧!”我不由她分说,拉扯着把她弄下楼,虽然在楼口分开了但是觉得很满足。望着静琼离去的背影,会心的露出一丝笑容,想起来一句话:当你望着一个人的背影从你眼前离去直至消失,还傻傻地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说明你想和她在一起。
我在灶上夹了个馍,发现离上课还早着,于是边吃边往宿舍走,回去没什么事可做,就是想回去转转,这已养成习惯,若是不如此反而觉得空荡、不踏实。章烨和孟文辉都呆在宿舍,桌上放着一大袋苹果,估计是他俩谁回去过,我随便问了一句。
“从哪里来的苹果?”
章烨回答,“我妈给捎过来的。”
“你俩饭吃了没有?”
“还没有,人太多,懒得去挤,侯一阵再去。”孟文辉靠着床,手里夹着烟,慢慢的说。
我没有理会,拿脸盆盛了水洗脸,章烨认真侍弄着头发,孟文辉不停的抽烟。
“二文,你狗日的把擦脸油当水用哩些,才买的没一星期就见底了。”章烨使劲的挤着盒子,好不容易弄出来一点。照着镜子骂着孟文辉。
“完了就完了,别一惊一乍,一阵我到姨那里取一盒,有啥大不了的。”孟文辉无所谓的说,他口中的‘姨’就是房东,那是个寡妇,在街上开着门面。
章烨张开桌上的袋子,去了一个扔给孟文辉。“林默,在这放着,吃了自己拿。”
我在洗脸,满脸涂着香皂,点着头示意章烨我明白了。
“二文,吃饭!”章烨拿了一个苹果,随便用手擦了两下直接咬上去,“先走咧!”
孟文辉从床上跳下来跟章烨出去,我洗完脸后,从袋子里取了两个,一个给静琼,一个自己吃,我把挑出最好的拿到水龙头下洗几遍,女孩子爱干净见不得脏,况且是给静琼的,自己当然十分用心,各方面都考虑了一遍。
初三的学生来的都很早,除了几个呆在外面聊天,其他基本上老实地坐在教室。我走到三班的教室旁,不敢冒然闯进去,乖乖的趴在窗户上,很庆幸静琼伏在座位上小憩。
“静琼,”我的声音有点畏缩,不那么清晰,像小孩子见到陌生人乖巧、腼腆的说话,毕竟害怕影响到别人。“静琼。”
静琼听见我叫,回过神立刻出来。
“把手伸出来。”我带着兴奋的口气要求道。
静琼很自然的伸出手,带着疑惑的口气问:“干嘛?弄着这么神秘。”
我迅速的把洗的干净的苹果塞到她手中,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了。要知道三班这群家伙个个跟狼似的,看见什么都往上扑,容不得你有丝毫的分辩。我可真怕苹果让他们瓜分,这样既可怜了苹果身首异处,也可怜我的一片心意。
“你吃,我不要。”静琼实在太好了,将手中的苹果塞了过来,被我阻止住。
“就是给你带的,还让我,”我责怪她不知好歹,非让我花费一番口舌哄哄,“你看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嘴唇煞白的令人心疼,快点吃呀!不然,我可生气了。”
我连哄带骗的才让她拿着红通通的苹果,当着我的面心满意足的小口的咬着,样子挺害羞的,我的高兴劲就甭提了,心里美滋滋的如吃了蜂蜜一般。静琼吃苹果的样子很好看,似姣花照水。我们静默的站在一起,阳光很暖和,照得人只想美美地睡一觉。
“静琼,快回教室吧,马上上自习哩。”我说这句话只是想打破沉默的气氛,其实心里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静琼却信以为真。
“那我进去了。”静琼说,见我没有反应,她重复了一遍。我没什么表情,内心多么想挽留,可男生强烈的自尊心不让我这么做,很不情愿的说,“进去吧。”
她好像感觉到我的不乐意,没有动还老实的站在旁边,拘谨的不言语。我趁她不留神,轻轻的缕着垂在耳前的长发。然后迅速的蹦跳着跑回教室,这恐怕是最有意境的场面,比干巴巴的分开不知强多少倍。
秋天的晌午仍然有点热,刺眼的阳光透过有机玻璃幻成亿万道线,照的人昏昏欲睡,加上繁重的课业,使得教室里许多同学因耐不住疲劳,趴在桌上与周公会面。毕业班的争分夺秒很容易让人心力憔悴,整天呆在四方的‘砖盒子’,把头闷的沉沉的。一天当中的这个时候小睡一会是很有必要的,不仅可以缓解疲劳而且可以保证下午精力充沛,更好的利用紧张的时间。但也有个例,反正白天没见睡过觉,估计是硬撑着,因为他们只要一瞌睡,便会请同学狠揍自己,这种‘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我可消受不了。我和静琼分开后没多久便开始想念,沉浸在欢乐中,想着她是多么腼腆,她的眸子是多么清澈而晶莹,她那瀑布式的头发是多么秀丽,幻想着下一次与她见面。“她确实惹人怜爱!”我自言自语着。“老天待我不薄。”
吕梅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过去,我往里缩了缩,避免碰到影响她休息,而自己一边回味那甜蜜的味道一边做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托着下巴,思考着无聊的数学题,像我这样一个思维敏捷的人,一心多用是没问题,但会消耗精力。此刻遇到一道难题,自己越想反而使问题复杂化、困难化,加上长时间做一件乏味的事很容易使人疲倦,况且自己太分心,以致于眼皮沉重的像挂着千斤的重铁锤,书本上的字变得模糊,我强迫自己去克服疲困,挺着别睡下去,可有什么用,头还是昏沉地埋向书本。
意识完全陷入困境,思维意识不清,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朦胧中好像觉得时间溜过去好久,想努力睁开眼可怎么也挣扎不出,忽然感到有人晃我,可是头很沉,起不来。摇动比上一次更猛烈一些,我明白已上课,才逼着自己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头依然昏沉沉的,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欠,望着课本发愣,好在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不长,经过短暂的休憩我重新思考未做完的作业。恢复精力的感觉的确不一样,思路如江水般往外涌,那点作业根本不费时间,很容易的做完了。我将作业本递给吕梅,小声的对她说:“师傅,做完了帮我交作业。”吕梅接过作业本,把它放在厚厚的书堆上,自己独立思考着老师布置的作业。
我是很精通数学,平日里都会早早的做完作业,但不急于交,因为周围的同学总会有一些作业上的问题,所以留给他们作参考。而吕梅则不然,当这么长时间同桌只见我问她英语和语文,却没见她问过我什么问题,估计强烈的自尊心觉得复读生向应届生开口是件羞辱的事,但她数学不好是个事实,我了解这一点,所以让她代交作业可以避免尴尬,也省我多跑。
数学自习室很安静,老师像往常一样坐在讲台上,翘着二郎腿往外瞧,时不时提醒一下睡觉的同学。太阳光透过玻璃,漂浮在空中的微尘看的清清楚楚。无聊的时间啊!边上的几个同学已熟睡,那口水就是证明,偶尔,有同学去问老师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休息,一个个粗看正儿八经的做题,走进细看才发现早已睡着,这种佯装的本事是日积月累练出来的,甚至端坐着也能睡着。
下自习的铃声对同学们来说是种解脱,没待老师走出教室,几乎齐刷刷的趴在桌上小憩。我可睡不着,抽空便往外跑,自然不用说是到三班那边去,这是每天我必做的事。我站在窗户旁看着静琼睡觉的样子感到很满足,没惊扰她的休息,毕竟学业太重使她羸弱的身体承受不住。
三班我认识的人很多,譬如,孟文辉、宛廷、章烨等,还有最要好的哥们郭子,因为他们的缘故,我很容易地在几周内结识了许多人,而且关系搞得挺不错。我和旁边认识的同学扯闲话,暗地里随时留意着静琼,弄得我跟贼似的 。课间的十分钟如此短暂,经不起耗便结束,外面的同学陆续的进教室,我佯装没听见铃声仍待在原处。直到上课的老师上楼才往教室走,没忘记朝静琼那望,此时三班传来洪亮的歌声,静琼好像感应到我在看她,回头向这边张望,我们的眼神碰到一起,几乎是同时抿嘴微笑。
这节是英语课,苏倩用二十多分钟将课文讲完,突然想起要检查昨天学过的单词,幸好自己昨天做了准备。她报一个我就立即写出来,得意洋洋的在板凳上扭着,胡乱的瞅着别人努力回想的难受样,觉得自己很牛,飘飘乎如随风而飞。
苏倩带着她沙哑的声音说:“同桌互改。”
我漫不经心的修改着吕梅的单词,苏倩走到我旁边。“林默,你板凳上是有钉子嘛,都没说静一会,单词全默写对了?”
我不知她为什么这样说,从上课到现在,自己老实的跟木头似的,这不是冤枉本人吗?吕梅把我的单词修改完,递给苏倩看,吕梅说:“错一个。”
我得意的望着苏倩,她一头染成橙黄色的短发,白皙的透明的皮肤,圆润的脸颊,笑着合不拢的嘴,露出一副整齐且洁白的牙齿,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长袖衫。让我觉得她如小孩子一般,有着一张充满天真的脸和微胖的身体,说实话真与我见过的一个小女孩十分相似。
“你上初二是不是李老师给你带?”
“啊!”我一脸的疑惑,不晓得她要干什么,竟提及最让我厌恶的一个人。苏倩凑上来,脸离我很近,她的笑是如此的和气,看样子心情不错。
“你李老师经常说你学习好,我看你这耸势子,坐都坐不住,动弹的不停,也不知道你李老师是不是哄人哩?”
她说这样的话肯定没有经过大脑,学习成绩摆在那一看便知道。一个老师不可能不了解她的学生的功课情况。要放在平时我对老师的这种无理取闹会保持沉默,任其天南海北乱扯,我总是右耳进左耳出。但今天不同,她口里连喊三声‘你李老师‘听的我很不爽。虽然苏倩是局外人,不知道我与李老师的深仇大恨,所谓不知者无罪,何况她又是老师,理应尊重;但是心中一股无名怒火让我丧失理性,昔日关于班主任的种种不悦都浮现在眼前,气的我咬牙切齿,在心中暗自嘀咕着:提这个泼妇干嘛。我稍微调节了一下内心的愤怒,以一种虚无缥缈的口气回应苏倩。
“你听我李老师给你胡说,咱这烂水平还叫学的好。”
“甭强,要是能行英语考到全班前三,总成绩排到全级前五,今后就不说你,你在班里想怎么都行,我睁只眼闭只眼,怎么样?”
我猜想她以前对付那些学习一般又不努力的学生,常用这种方法而且非常奏效,才这么胸有成竹地对我应用。多精明的人,怪不得她带出的学生那么厉害。本来我是可以不理会,自己对事情的态度一向平静如水,她激我怎能看不出来。可她那一句‘你李老师’深深摇动了我的心,为此,非和她较劲不可,否则便承认自己胆怯、懦弱。要知道人的有些东西是必须维护的,就算付出沉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要没考到,怎么办?”我顺势问了一句,这种事就像赌博一样是要付出点什么作赌注。
“输了的话,就老实的听我的话。”苏倩笑着说,一看那副表情就料到会如此。
“没问题。”我实在不想在与她说话,想赶紧支走她,好让我安静点。真受不了离得这么近,简直要把我吃掉似的。
“用不用写下一张保证条?”他得寸进尺,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听了很是气愤,不明白她怎么这么精明。看她那含嘲带讽的微笑,我的下颚微微的战栗,眼睛里沸腾着狂怒的鲜血好像要喷出来似的,但我勉强控制住,厌烦的叫嚷:“写啥哩,我说话一定算数······我拿人格担保。”
苏倩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大概是被我的举动惊住了或者对我的保证嗤之以鼻。总之这种目光让人很难受,仿佛孤身无援。我心情乱糟糟的,欲说不能,慌乱中想找个人作证,只有这样才能让苏倩相信本人言出必行,这时我想到吕梅便灵机一动。
“你要不信,叫吕梅见证,咋样?”
苏倩咕哝着同意,笑着抚摸了一下我的头便离开。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却讨厌别人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吕梅投来黯然的目光,她一定在生气,谁让她是师傅呢。我朝她微笑着耸了耸肩膀,说:“算我错了,你也看见了,要不把你请出来苏倩非把我吃掉,谁让你是师傅呢,不叫你替我扛让谁扛。”
“我看你一个月后咋办呀!”
下午的课很无聊,除了讲解例题便是做题,没一点令人高兴的奇事。单调的日子,时间总在煎熬中飞逝。这样的生活早习惯,世上没有乐事就自己创造吧,正如鲁迅他老人家说的‘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然而此刻我没那心情,一种深深陷入数学的迷惑像鬼魅般吸引着,使刚才波澜的不宁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一道题让我苦苦思考,放学的铃声已敲过,可自己不想出去,决心非做出这道难题,否则留在脑中干什么都会去想,草稿纸撕了一张有一张,陪了我两年的钢笔拼命的吐水,思绪如游丝般稍不留神就可能中断。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窗户注视,但思维到了关键时刻,并没有分心去瞅个明白。因为那身影没多久便消失,我以为是做的太认真产生错觉呢。天不负苦心人,难题终于让我做出来,内心充满了喜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触,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教室空空如野。
站在楼道上,我望着学生来来去去,自己根本没有感到饥饿,也懒得去食堂。说来也巧,静琼正好从水灶提着暖瓶出来,本来想叫她但介于人多没敢开口,便静静的靠在护栏旁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件粉红色的衬衫,黑色的牛仔裤和红布鞋。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我的眼光随着游弋。她将暖瓶放在乒乓球场旁边的台子上,那儿离食堂近,许多暖瓶都搁置在那里。静琼的身影隐没在食堂的人潮中。我只好望着她放暖瓶的地方,等待她再次出现。没多久,静琼身影闯进我的视线里,她手中拿着两个烧饼。我心想:怪不得脸色那么惨白,肯定是不好好吃饭,导致营养不良。
我没有去吃饭,在外面站了会又回教室苦学。班里的同学已来了一部分,有的还在吃,有的安静的看书,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问题,不时传来朗朗笑声。吕梅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我的肩膀。
“外面有个女生叫你。”吕梅用冷冷的口气道,仿佛心里有什么不悦似的。
我注意到吕梅的表情,猜到是为了什么,但心里只想与她保持一般朋友的关系,除此之外别无他想。有这么一件事实,自己跟男生们待在一起多数时间会感到烦闷无聊、心情冷落、很不舒服,可是一到女生面前,便觉得自由自在,知道该与她们说些什么,采取什么态度,就算静默的待着也让人高兴,甚至相信自己的外表、性格及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使女生们愿意与我交往,当然这些变化全跟静琼有关。声明一点,本人很尊重女生的,除了静琼不会在喜欢第二个女生,再说我一直坚信世界上男女之间有纯洁的友谊,而非爱情。对于吕梅正是这种态度。
从教室出来,看见静琼站在门口正朝楼下的花坛张望,我憋住喜悦的心情,悄悄地顺着她的眼光的方向望去:满花坛的月季怒然开放,展瓣吐蕊,吸引了不少昆虫在周围徘徊,譬如蜜蜂。花坛旁边的针叶树放松似的垂下枝条,遮住了底下的围墙。我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身后,估计她已感觉到身后有人,装作不知道。
“静琼。“我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满脸笑意像五月里的阳光一般灿烂。
“吓死我了,不知道我有心脏病······给!”静琼假装生气却把手中的东西塞给我,原来是刚才打水时买的烧饼,我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咦?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这么关心咱啊,太让人感动。”
静琼还没开口,后面却有人插了一句,“你两口子在这干啥哩?”
我一听是孟文辉趴在后窗上乱叫,愤怒的瞪了他一眼,真是煞风景!高兴的心情全让他搅了,我回头小声对静琼说:“你先进教室去。”
静琼没一点不乐意,看了我一眼便回教室。我靠上去,边嚼着烧饼边和孟文辉说话,我问:“章烨那货干啥去了?今没见他喊叫。”
“你说那狗耸,刚才路上碰见纪甜,鬼晓得两人到哪胡逞去了。”孟文辉狡猾地诡笑着,“你咋跟方静琼腻上的,我看她长的一般嘛,不行哥们给你介绍几个漂亮的,”
我当时真想骂他两句,这样侮辱‘女神’,可一想和静琼相好以来就不骂人,要为这件小事打破我的良好记录太不值顾。我克制住内心的怒火,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没好气的嚷:“我看方静琼长的好看就行了,别人爱咋说跟我无关。你别操这闲心,管好自己就行了。”
孟文辉这家伙是喜欢雷秋萍的,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并且我知道他经常逃课往另一所初中跑,因为雷秋萍转学了。现在,他见我和静琼关系如此亲密,心中难免有点嫉妒,估计是羡慕才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林默,你都没说给咱介绍一下,来这么长时间,方静琼老是坐在那,给她说话也不理人。”孟文辉的态度可是一百八十度转弯,倒向我诉苦。
“你不是说人家长的难看,估计见了你长的这么英俊,人家自卑咧!”我讥讽道。
“刚哥们说着玩的,不要较真,她可是我班公认的班花,比起SHE不知强到哪里去。”
我有点迷惑,不理解他口中的SHE是什么意思。“SHE是谁啊?”
“我拷,不会吧!你连这都不知道,太没见识了,杨英、花花、张晓啊!合称SHE.。”
这三人中我仅认识一个就是杨英,人长得矮胖,脾气暴躁,经常与男生打闹,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完全是个疯丫头。经孟文辉这么一说,估计另两个女生也算丑的可以。三班这群人总喜欢闲着无聊给别人起绰号,而且偏偏挑别人的短处作笑柄,这一点我身痛恶疾。
“林默,”孟文辉捅了捅我,“咋样?把你掌柜的介绍一下。”
“要认识自己去,找我干啥,静琼·······就那样不爱说话,像你脸皮厚的——离城四十里下马,还给我说。”
“咱不是哥们,朋友妻不可欺,要不给你打招呼谁敢私自行动。”
“死狗,烂娃,二流子、锥子、哈耸,······“从教室外的楼梯上传来骂人的顺口溜,只见一个身材骨瘦的高个子,脚上挂着一双拖鞋,一身花色杂乱的衣服,迈着外八字踱过来,拖鞋好像是累赘似的,他一走起路来发出很烦人的噪音,身子随着节奏左摇右摆。旁边跟着一个个头与他差不多的同学,可穿衣的风格完全两样:衬衫加西裤,一双擦着油亮可鉴的皮鞋。瘦高的绰号叫钢丝,另一个叫帮主。钢丝长的黝黑且看上去圆滑,而帮主则白净、成熟老练,真搞不懂他们怎么成为好哥们的。
“林默,饭还没吃。“钢丝凑上来,他的嗓门扯的老高的嚷。
我把手中的烧饼在他面前晃动,说:“这几天穷的叮当响,就靠这点干粮度过难关了。”
几人听了乐的直笑,钢丝过来将我那点口粮抢了一半,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抱怨。“兄弟我半年没吃过牛肉,一个月没见过鸡肉,每星期只能以猪肉过活,这日子苦的没法过了。”
我一听就上去凑他两拳,气愤的叫嚷:“你是属狼的!”
开了一会玩笑,我们几人便认真的谈论一些关于身边的事。其实无非是学校的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譬如谁和谁打架;谁有成立了个小团伙;哪个女生漂亮、哪个丑陋;学校的管理情况,以及谁如何的牛跟老师对着干这类事,天天如此却乐此不疲。我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但却喜欢看他们高谈阔论的快意恩仇。
“二文,有烟吗?”钢丝突然朝孟文辉喊,肯定是烟瘾犯了。
“有锤子哩,刚才让章烨连盒子都抢走咧!”孟文辉说。
钢丝毫不给孟文辉留面子。“你狗日的什么时候有过烟,回回问你都没有。”
“真的没有,不信你看。”孟文辉把口袋翻出来,一副冤枉的神情,“没有吧!不就是烂烟嘛,哥们有绝对给你发,可现在没有。那帮主有烟没?”
“你别看我,钢丝刚跟我把烟抽完,光剩一个空盒子。”帮主不慌不忙的回答。
“林默,你有没有?”钢丝竟问起我。
“你没事吧,知道我不抽烟,从哪来的烟?”
的确钢丝的烟瘾太大了,一会儿就饥渴的受不住。他一边咒骂,一边嬉皮笑脸的高扯着嗓门叫嚷。“把他妈日的,啥世道,连一根烟都混不到,日子没法过了。”
“算了,钢丝凑钱买几盒去,省的伤脸。”帮主平静地说,他看起来很稳重,说起话显得经历过世道似的。
“掏钱,掏钱。”钢丝叫嚷着,那么大声的说话他都不嫌累。
帮主掏出了5块钱,钢丝自个也拿出5元,可轮到孟文辉,他吱吱扭扭的在身上翻腾着,红着脸赔笑着说:“今真不凑巧,身上没钱。”
其实我知道孟文辉身上有20多块钱,这是早晨亲眼看他数了几遍后以后装进口袋的。我懒得戳穿他的谎言,留个台阶给他下,像他这样不爽快的人到处都有。朝孟文辉要不到钱,钢丝竟盯上我了。
“你别打我注意,咱可没多余的钱给你买烟,烧饼还是静琼给我买的。”我摊开双手无奈的笑着。
“二文,买烟去。”钢丝用命令的口气说,完全不征求孟文辉的意见。
“怎么叫我去。”孟文辉抱怨的喊。
“你狗日的,不掏钱还想抽烟,不叫你去让谁去···别磨蹭,快一点。···记住拿石林,或者白沙。”钢丝把钱递给孟文辉。
待孟文辉走后,钢丝和帮主没事干,到教室的后面去唱歌。三班已来了很多人,钢丝走到窗户底下,硬生的将一个睡觉的拽醒。
“神,别睡了,起来尿尿!”
教室的后面顿时笑声响起,此刻一群人围着,神从睡梦中醒来,没一点表情,耷拉着脑袋,完全不理会他人的嘲笑,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从桌位跳起,到后面拿起一把笤帚,摆成弹吉它的姿势,喊叫着:“七匹狼组合,乐队伴奏。”
钢丝、帮主及后面的其他几人跟着从地上抄起家伙,就开始所谓的演唱会,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闹,敲打桌子的声音和其他敲击声混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加上他们吓人的吼叫,把整个教室弄得不得安宁。
叶润昕从教室院走出来,我不得不进教室。班里的学习气氛很浓,前面的同学乖乖的做题,只有后面几个小声闲聊。叶润昕在我进来后不久出现在教室,她面露微笑的转着,似乎对同学们的表现很满意。我想任何一个老师都会这样觉得:带一个学习气氛极好的班,不仅能帮助大家互相提高而且会为老师赢得良好的口碑。叶润昕转到讲桌,把粉笔盒、板刷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其实,值日生早把这些做的很好,她只是闲着没事,随便侍弄或许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啪,啪,啪”三记响亮的巴掌声。“好了。现在把笔停一下,利用这节课把座位排一下。”叶润昕的声音很甜美,听起来十分舒服,不高不低,清脆却不刺耳,好像睡在海绵上一样,软软的。
“到外面集合,不要大声喧哗,别班还正上课呢。”
安静的教室顿时充满桌凳移动的声音,大伙儿纷纷小声的讨论,但并没有影响出去的速度,不消片刻工夫,全挤到窄窄的楼道上,男女生的界限很明显,自然的分成两批。叶润昕为照顾近视严重的同学,让他们随便挑座位。
在叶润昕的指挥下,大伙分两拨,按大小个排好,男同学们小声的嘀咕,不是的发出响声,而女生们则比较乖巧,各个沉默不语,恰若含羞待放的花骨朵,保持着那种谦虚、拘谨,矜持的神态。每个人都在想心里的事,像我们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尤其是男生,与异性坐同桌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这在我是无所谓的,全当换个环境。
随着人的不断进去,外面的越来越少,让我觉得奇怪的是,竟然多出三个男生。座位排好后,叶润昕征求大家的意见,结果弄得我周围的男生全被无情的调走,自己身处女生的重重‘包围圈’,本想换出去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因为坐在第四排,整个教室最好的位置。要谈嫌就是不知好歹,只能自找没趣。
“谁还觉得不行,现在可以提出来,老师尽量满足大家,等今个座位定了以后,个人不准私自乱调换位置。”
教室里没有人举手,大家为刚换的新环境感到拘束,除了后排的几个在嘀咕。其他人都安静的听叶润昕叮嘱着今后的事。“现在可以搬自己的书了,要快一点!”说完她站在讲台上看同学们忙乱着。教室里一片雀跃,我一边收拾一边同吕梅说话。
“师傅,你在哪里坐着?”
“第四组第一排,你呢?”吕梅看上去很沮丧,勉强地微笑。
“咋那么靠前?我···在第二组第四排,就中间那个位置。”我指给她。书已收拾好了,我们突然一下哑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相互微笑,然后各自抱着书离开。
农村教育受保守思想的影响,加上青春期的晦涩心里,使得教室里的气氛并不活跃。我和新同桌商量好了,让我坐外面,否则夹在女生中间会别扭死人。庆幸的是陈靖被调到我的前面。陈靖把书堆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高兴的拍着我的肩膀,“咱弟兄俩又在一起了。”
陈靖是我初一时的同学,他是那种受老师喜欢的学生,平时刻苦努力,不惹事生非,而且学习成绩好,每次考试都在前五名徘徊,可以说与我并驾齐驱,不分上下。说实话,这一圈子人仅认识他一个,自然觉得倍加亲切。旁边的女生似乎对陌生环境显得比我还拘谨。安静的一句话也没有。其实,大家在一起并不需要介绍,在今后的学习中多少会相互帮助,你来我往的自然会慢慢熟悉。
整个晚自习我乖乖的做题,一直到放学也没言语。放学的铃响了好长时间,但离开的人很少,大伙儿都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空学习。新环境让我很不舒服,进进出出全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此刻实在呆不下去,心里惦记着静琼,便草草收拾了书跑出教室。
月亮很皎洁,花坛的景色在灯光和月光的映衬下能朦胧的看见,微风轻轻的吹拂,凉爽之气阵阵袭来。楼前的针叶树在风中轻微的摇摆,校园里零稀走动的身影很快消失。我没直接回去,而是站在三班的门口向空荡的教室望去,静琼恬静的坐在那看书,我没有忍心打搅,便坐到护栏上凝视着她。静琼端坐的姿势很迷人,像菩萨坐禅一样纹丝不动,浑身透露出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诱惑。现在刚放学没多久,三班便剩静琼一人,这情景好不凄凉。正好与我班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空荡,一个是近乎满座。
静琼看书太久或许有点累,活动着僵硬的脖子,挺直了身体,是那种最标准的坐姿。她注意到教室已空了,黑板还没有擦,便到前面拿板刷去擦,这才发现我在门口坐着,她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灯光下她的美丽真难以形容。她笑着说:“等一下,我把黑板擦了。”
被她发现,我径直走上去夺过板刷,带着关心的口气责备,“真是的,一天到晚光见你擦黑板,都不嫌脏。”
话是这样说的,但我以男生的敏捷三两下就将黑板擦干净,毫不客气的把板刷直接扔到桌子上,拍打着手上的粉笔灰。三班这群兔崽子太不地道,净欺负我家静琼老实,我在心的气愤地咒骂。
“候多长时间。”静琼关心的问,“怎么不叫我?”
“才来,你刚想要出来我就来了。”
“哄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出来?”
“第六感。”我指着自己的心,神经兮兮的说。
静琼害羞的脸红,如同白水的苹果一般,通红且水灵,好看极了,叫人愈看愈心疼。从教室走出来,我坐在护栏上,静琼站在旁边,眼睛朝花坛望去,而我注视她。灯光、皎月、微风、花、树、人交织在昏暗的里,真是一副令人心醉的风景,尤其是置身其中,我觉的特浪漫。静琼离得很近,以致于快紧挨到一起,我的嘴巴附在她耳边,有条不紊的告诉她学校里的趣闻,并对其进行一番评论,静琼听得津津有味,从头到尾只是应诺,好像没有准备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有丝毫厌烦。
“苏倩说我英语考不到全班前3名,咱就不信这邪!”
“我相信你肯定能,像你这么聪明,下点苦就可以了,天道酬勤嘛。”静琼肯定的与我对视,好像丝毫不怀疑我的能力。
“悬啊!但愿如此······不说这个,叫人心烦。”我不想静琼担心,让她说些宽慰的话,所以尽量放松,使自己笑得自然些。“我班今个排座位哩,竟把我放到女生堆,一圈圈除了女的还是女的,把人都能难受死。”
“美死你,有福不会享。”静琼有点醋意。
“把人都烦死了,你还开玩笑。”我认真的说,责怪她不理解,当然心里忧虑她可能误会我对她不专心。
“好了,跟你说的玩,别想那么多,过一段时间就强多了。”
“慢慢忍吧!”我想起一件事,心里乐呵得迫不及待地用一种接近傲慢的态度炫耀。“静琼,给你说,我一个多月都没说过脏话咧!”
静琼抿着嘴笑着,我知道她心里一定美滋滋的,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因为这段时间是我们相处的日子,为她正一点点的改掉粗鲁的习惯,说明我很在意这份感情。
恋爱,多么深沉,多么美妙,它使双方不觉得改变,告诉我们,玫瑰为何如此鲜红,翠绿的紫罗兰为何在山谷中安静的开放,云中的雀为何唱得如此欢愉的歌,最可爱的花蕾为何透着甜蜜的气息,棕色的大地为什么孕育着希望,最可爱的人呦——理解这种情感的魅力。
时间如此飞快,我班的同学陆续出来,从三班经过时,向我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眼光:诧异、讽刺、羡慕、鄙视、无所谓。弄得我怪不好意思,不敢用余光瞅路过的同学,便靠着护栏盯着静琼,静琼是背着,夜里光线不好只能隐约看见轮廓。我们保持沉默,仿佛无尽的黑夜,这是最好的一种交流方式。
我开口问:“静琼,几点了?”
静琼借着教室的灯光,看了下表。细声细语的说:“十点二十。”
“时间过的真快,可马上熄灯,”我替静琼考虑,害怕她在管理员那受委屈,这样我也不好过。“你该回宿舍,省的管理员说你。”
“没事,管理员认识我,不会说的。倒是你,赶紧回,要是校门锁了怎么办?”
“别操心,实在不行凉拌。”我觉得好笑,竟让她关心起来。
时间确实不早了,静琼要去教室关门窗,我跟进去帮忙。等一切做完以后,灯忽然全熄掉,顿时黑乎一片,估计让灯光照的太久,猛然的进入黑暗眼睛有点不适应。教室剩我们俩,月光柔和的透过玻璃,那一刻,真想牵静琼的手,但强烈的自控能力没有让我这样做。恋爱是纯洁而神圣的,任何的一点瑕疵就可能毁掉她,让她沦落为肮脏的垃圾,最好的方式是尊重对方的感受,进行内心的交流,无须多余的言语和行为,我一直这样认为。
“走吧!”我锁了门,和静琼一起下楼,校园里已没有流动的身影,在拐角处,我们停了下来。周围一片静谧,旁边的松柏与冬青在昏暗中依然那么浓绿,我伸手轻轻缕着静琼小瀑布似的头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习惯。我若有所思的说:“我喜欢你的头发,像你一样让人心疼。”
我扮了个鬼脸跑开,其实,内心是多么依依不舍啊!
出校门后,我径直回宿舍。在公社门口看见房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猜想章烨可能在宿舍,当走进去,心里就开始抱怨,整个房间里充满一股浓浓的烟味,章烨和孟文辉横卧在床上大口的抽着烟,这俩人的举止就是如此,我都懒得说。为这种事费过我不少口水,可瞧瞧,一点用也不顶事。我把房门帘撩起,好换点新空气,不然晚上睡不着觉。我将一直套在手指上的钥匙扔到桌子的明显地方,然后趁这会闲着准备到外面吃完饭。于是对章烨说:“章烨,出去一下。”
“干啥去?”
“今下午没吃饭,有点饿,出去吃点东西。”
“一块去,我也有点饿啦。”章烨和我准备出去。
孟文辉急忙道:“候一阵,我也去,一人待在宿舍没意思。”
我们三人走到镇公社旁边一家饭馆,店主和我们都很熟悉,经常出现财政赤字,没有饭吃便去那里赊欠。只要及时清帐,店主是很乐意这样做,这为我们这些经济匮乏的人提供了一种不伤面子的方法。也就是说,没钱的日子是不会饿肚子的。
孟文辉远远的就朝女店主打招呼,店主热情的接待我们:“里面做,咋吃呀?”
我们坐定后,客套了一会,才一致同意要饸饹,孟文辉变得活跃,好像是到了他家似的,他对店主说:“三碗饸饹。”
店主微笑的说:“先看一会电视,姨马上给你们做去。”
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她叫苗苗,是在这里帮忙的,至于其他我一概不了解。她见我们来了,放下遥控板上来搭讪,然后去帮店主。我们围着桌子,孟文辉随意的乱动,到柜台架子上找茶叶。章烨和我只管看电视,播放的是一部古装武打片。孟文辉侍弄了一会,便去和苗苗说话。
电视的声音很吵,章烨突然想起什么,朝苗苗喊:“苗苗,我那份不要香菜。”
没等多久,三份饸饹就做好,我们边聊天边吃饭,店主和苗苗清闲下来,加入我们的谈话。
孟文辉客套的问:“姨,最近生意咋样?”
“还行,”店主简单的回答后,将话题引开。“二文,你老婆呢?”
孟文辉喝了口汤,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转走了。”
苗苗插嘴道:“那都没再找一个。”
“想啊!谁跟咱呀!”
“二文”章烨吃完饭,从烟盒掏出两根,扔给孟文辉一支,他自个点了一支抽起来。
“火。”章烨拿起打火机给孟文辉点烟,孟文辉赶忙站起来用手护火。
吃完饭后店主收拾桌子,去厨房洗碗,我们将泡好的茶倒在杯子,慢慢的喝着,章烨和孟文辉无聊的在比赛吐烟圈,我喝完茶,将杯子反扣在茶盘,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哩。”
“行,那咱回。”章烨应和道,“姨,结账。”
“今个我请客,全记在我账上。”孟文辉倒变得慷慨起来,这可是大姑娘进花轿—头一次。我和章烨自然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都争着付账,最后决定让孟文辉请,不过下次就要轮流着。
“姨,全记在我账上。”孟文辉朝厨房里喊,女店主湿手出来,手很自然的在围裙抹着。
“苗苗,把账本给二文。”
苗苗在柜台的抽屉里翻出让油渍的不成样子的账本,找到孟文辉的那一张,让他自己签上今天的账。
“姨,你忙,我们先走了。”
“慢走,下回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