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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胎上的钉子 山海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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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汽修。
一辆四个圈慢慢悠悠驶离门市前的平地。
门口蹲着个面容呆滞的小伙子,兜里揣着手,头发毛楞楞地支着。
小伙子嘴里嘀嘀咕咕,大概是在唱歌,虽然听不出调儿。
他突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放开大嗓门儿:“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哎呦!”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站了一个男人,叼着烟给了他一个大比斗:“瞎嚷嚷什么呢,吓我一跳。”
彭然捂着后脑勺委委屈屈地:“唱歌么,我就会这一句歌词,再说谁能吓着你啊山哥。”
男人笑了一声,没说话。
彭然透过袅袅烟雾,观察那男人,暗自琢磨。
啧,这脸,倍儿帅。
啧啧,这身材,倍儿养眼。
啧啧啧,这声音,倍儿好听。
可怎么就……“啪”的一声,彭然捂着脑袋蹦起来嗷了一嗓子。
段崇山手还没放下,惊奇道:“你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猥琐?”
彭然气的直冒烟,大嗓门叭叭:“靠!我这不是担心你后半辈子吗!这么大岁数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白瞎你这么好的条件……”
段崇山抓了抓他头上的呲儿毛,朝他脑门儿上吐了一口烟,然后往屋里走:“哥用不着你想这些,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话音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你哥我才二十八,说谁岁数大呢。”
彭然跟着他,不服气得很:“二十八还小啊,说真的,你再不找就成大龄剩……这破玩意儿怎么又没动静了!”
刚才屋里周董还开演唱会呢,现在突然没声音了。
彭然一把捞起来哑巴的老式收音机,啪-啪-的就是两巴掌。
还没声儿。
他把收音机放回桌上,膀子抡起来又是一巴掌。
收音机天灵盖都要被拍裂了。
彭然疼得甩了甩手。
收音机受了他三个大巴掌,不知道是起死回生还是回光返照,周董中场休息结束,又开始开演唱会了。
这回是菊花台。
彭然满意得很,又跟着哼哼几句,问段崇山:“山哥,我们啥时候买年货去,这点儿应该都没人来啦。”
段崇山看了眼时间:“再待会儿,你着急回家的话我现在给你打辆车。”
“哎哎哎,我可不想回家,我明天晚上再回,后天就回来找你,我就是想跟你一起逛超市儿,山哥。”
段崇山不知道从哪掏了本书在看,像是漫不经心提了一句:“就你这嘴,被撵出来了就来我家。”
陶然知道他哥的意思,故意瓮声瓮气地谢了一声。
段崇山撩起眼皮,带点笑看他一眼:“等着吧,估计下班点儿之后还有一批做检查的。”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花。
彭然挠挠脖子,拿了个小板凳坐下:“也是,大过年的,又下雪了,走高速之前可得检查检查。”
话音没落,又开始絮叨段崇山:“欸,山哥,你啥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啊?我特别期……”
段崇山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熄了,似笑非笑盯了他一眼。
“……待。”
彭然瞬间住了口,眼神没掩饰住内心的慌张,东瞟西瞟的。
他多少对段崇山了解一点,他哥平时看起来狗模狗样的,但着实是个有脾气的主儿,生起气来狠得他都怕。
不过彭然没明白他哥为什么有点生气。
脚边有个普普通通的千斤顶,彭然抓起来就开始研究,半晌又不服气地嘟囔:“是爷爷让我催的……”
一个凉飕飕的眼神儿扫射过来。
彭然:“哎呀我,这千斤顶什么原理啊真神奇啊……”
外边开进来辆车,段崇山站起来轻踹了他一脚:“起来干活了。”
彭然弹起来,瞎敬了个不规矩的礼:“好嘞哥!”然后跑到他哥前面去迎接客户去了。
段崇山看着那个积极的背影,简直哭笑不得。
下午三点,陈令飞醒了。
昨晚回家已经很晚了,陈令飞还讲究的很,忍着难受洗了个澡,又把衣服丢进洗衣机。
他憋着劲儿把腰直起来靠在床头,浑身上下除了难受没有别的感觉。
头疼、胃疼、腰疼,哪儿都不得劲儿。
满打满算睡了能有十二三个小时,但睡了倒像没睡。
他随便点了个外卖,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
不久,门铃响起,陈令飞打开门。
门口是外卖小哥,但这个词可能并不是很准确,或许可以叫……外卖老哥?
老哥估摸着能有快六十岁了,他把外卖递到陈令飞手里。
陈令飞说了声谢谢,关上门。
慢慢悠悠吃完饭,胃稍微好受了点,他刷了刷手机,想起来公司有份合同还需要更改一下细节。
他换了身休闲的衣服,黑色外套加上工装裤,脚踩一双棕色短靴。
想了想,又戴了一顶黑色滑雪帽。
陈令飞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感觉与平时西装革履的自己相比,这样穿年轻了不少。
有什么用?
陈令飞突然有点生气,把帽子一把薅起来扔到柜子上,拿起钥匙,就这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门了。
出门时已经下午六点多了,路上的车很少,陈令飞突然想起来,明天是除夕夜。
等信号灯时,电话突然响起,陈令飞拿起手机看了下,是昨晚饭局里一个客户。
一个老了吧唧皮都皱巴的芬兰男人。
在桌子底下摸他大腿来着。
陈令飞接起,打开免提。
那芬兰人用口音极重的英语,七拐八拐,表达了一个中心思想:邀请陈令飞到他居住的酒店喝酒。
酒当然不是重点。
陈令飞恶心坏了,差点没控制住语气。
他找了个中国人要回家过春节,所以自己已经不在本地的借口。
陈令飞挂电话前,芬兰人表示十分遗憾:“I\'ll leave in two days, what a pity……”
刚消停一会儿的胃,又开始折腾。
陈令飞咬着牙,突然感觉车的声音不对。
左后方传来有节奏的异响,陈令飞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检查,看见左后轮上面,有一颗闪亮亮的钉子。
他四周看看,马路对面一排汽修店,都关门大吉了。
陈令飞在雪里站了能有两分钟,感觉这个世界已经不值一活。
他开着车在四周寻找能修车的地方,找了半天,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家还没关门的。
山海汽修。
他把车开到门口,看到个愣头青穿的像只熊,在那手舞足蹈。
彭然正在那乱打拳,满脑子下班的兴奋劲儿,这时候看见一辆别摸我开过来。
他眼睛一瞪,心想谁都不能耽误我跟我哥下班儿,跑过去敲了敲窗玻璃。
陈令飞按下车窗,听那熊说:“大哥我们这要关门了。”
陈令飞试图挣扎:“哥们儿,我这车胎扎了,车还得开,帮个忙。”
熊嗓门不小,边说边弯下腰往车里头瞅:“我们这还有自己的事儿……呢。”
陈令飞耳朵被震的有点疼,抬头和他对视。
那熊眨巴两只大眼睛,直愣愣地瞅着他,脸突然有点红扑扑的。
彭然这人就是有个毛病,看见长得好看的就走不动道,不论男的女的。
但陈令飞表示:?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里面出来个人,问怎么了。
陈令飞看过去,那男人正准备用铁钩子把卷帘门拉下来,看见这边的局面,转身走过来。
北方的冬天,他只穿了一件深棕色夹克,穿起来很好看。他很高,看起来能有一米八八,走动之间,蓬勃的肌肉在不厚的衣料下,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精壮感。
离得近些,陈令飞看清了他的脸。
他有一双非常有神的眼睛,睫毛很长,很直。
骨相优秀,眉骨和鼻骨很高,但恰到好处。
视线下移,嘴唇很薄。
第一眼是帅,第二眼是锋利。
一个看起来不好接近的大帅比。
彭然积极回应,声如洪钟:“山哥!这个帅哥讲他车胎扎了。
段崇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冷啊,脸冻这么红?”
彭然艰难吭叽:“……嗯……确实……”
陈令飞下了车,两人目光一撞。
段崇山先移开视线,问:“哪个轮?”
“左后轮。”陈令飞目光还未移开。
段崇山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去屋里取来工具,蹲下身,用沾水的刷子刷了刷扎了钉子的地方,仔细看了看说:“扎透了,得卸下来补。”
陈令飞刚想回应,就听那人又说:“我等会有事儿,车可以放我这明天给你补,到时候你来拿,你看行吗?”
陈令飞刚张嘴,那人又说:“你这个补完不能跑高速。”
他有点无语:“可以,我不跑高速。”
段崇山又看了看他:“那……我们得留个联系方式。”
陈令飞点点头,习惯性从兜里掏出来自己的名片。
刚拿出来就回过神,和补胎的用的着这么正式吗?
但拿都拿出来了,索性就把名片递过去。
段崇山也没想到他会递过来一张名片,他边拿过来,边想着这帮做生意的真讲究。
他低头看了一眼,呦呵,还是双语的。
段崇山把那张精致的名片随手塞进裤兜里,看向陈令飞:“明天补好了通知你,你得快点来拿,我这店也就开那一会儿。”
“车给你停哪?”陈令飞说着,同时感应到专注的视线,转头看向那头熊。
彭然目光躲躲闪闪,一脸娇羞。
陈令飞再次:?
段崇山想了想,说:“开进我店里吧。”
陈令飞点点头,拉开车门。
等他停好车,步子刚迈出店里,就听身后呼啦一下,卷帘门被拉上了。
他就看那两人着急忙慌地往旁边停着的一辆吉普走。
他突然好奇,嘴欠问了一句:“这么着急干嘛去?”
彭然热情回应,音量不减反增:“我们买年货去帅哥,再晚超市关门啦!”
陈令飞哦了一声,往外走准备打辆车。
那辆吉普轰的一下从他面前闪过,他边走边寻思这开汽修店的还挺有钱。
他走着走着,吉普突然停了。
陈令飞纳闷儿地经过,只见一张帅脸从窗户往外探出一点:“去哪啊,拉你一段?”
陈令飞楞是没想到还能有这出,余光还看到里边还有一双尤其炙热的大眼睛。
他硬是社恐犯了,扯出一个假笑:“谢了,我家离这不远。”
段崇山点点头:“行。”,然后关上窗户,一脚油门儿飞驰而去。
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令飞心想。
街上人很少,车也很少了。
高速上、火车上、飞机上,或者是一栋栋的居民楼里,都有着已经团圆、盼望团圆的人们。
老李挺着一把老骨头,还在冷风里送着外卖。
他趁车少,闯了好几个红灯。
但这个交通岗站着交警,他老老实实地等。
手机突然传来消息,他看到有一个人,给他打赏了五十……不对,五百块?!”
他揉揉眼睛,发现确实有两个零。
“好人啊,真是好人啊……”他呢喃着。
老李高兴起来,决定送完这单就回家过年。
红灯变绿,他把车把拧到底,唱着二人转从那交警面前呼啸而过。
交警看着那猖狂的电动车,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摇了摇头,心里也有点开心起来。
“值完这班就可以回家过年啦。”
他看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