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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酒馆夜话拼演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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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做生意的,讲究笑脸迎客。纵然之前不太情愿,莫家阿爹将一行人让进门来时,还是热情地让人觉得宾至如归。
苏子越缩在酒柜的角落,气息完全隐匿在阴影里,同时大堂内的情形又可尽收眼底。
韩让择了个靠窗的位置,四名少年肃立在旁。不料韩让刚落座,就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他也感受到了那道探寻的目光,惊出一身冷汗。
韩让凝视着酒柜后的虚空,良久才移开了视线。
“……”干嘛吓唬我?!
仙师吩咐上些茶水,莫问便好茶好酒不要钱似的往上端。
“来清水镇就要尝尝我家的百里香!不是我吹啊,整个雍州你都找不出第二家能酿出来这酒的,我这里藏了一坛十年陈酿,就去取来。”
“酒家你别忙了,我们宗主有话要问……”说话的是肃立在韩让身后的少年,恰好是那日在他床边嘘寒问暖的云蔚然。
莫问一愣,诺诺应是。
云蔚然是难得的温润君子,见他唯唯诺诺地往后缩,温言问道:“听闻清水镇厉鬼杀人,连害数人性命,第一名死者是何情形?”
“……大概一个月前,镇上景大夫家半夜听到鬼敲门,请来个道士作法三天,可没过几天就死了,官差来断案说是服毒,出殡的时候我去看过……”
自二十年前,北邙山大战之后,清水镇邪祟作乱,妖邪横生,不再是那个仙泽庇佑的小镇。可从没出过厉鬼杀人的事情,否则上宛城也不至于不知道。
一般来说,死后七日内魂归幽冥、魄归大地,入轮回转世重生。偶有执念深重者,魂魄流连于世间久久不肯离去,就会成为遗留在人世间的鬼。
若含冤而死或者怨气过重,死后作祟,搅扰的活人不得安宁,就是世人所说的厉鬼了。
不过,即使是厉鬼,等闲也杀不了人。
道理很简单,正如人寻常看不见鬼,鬼等闲也触不到人,况且活人身上阳气过重,更是一道屏障。不过凡事无绝对,等闲看不到,不等于一定看不到。
凡人可修仙,鬼修炼也可成鬼修,可是修炼到一月可连杀十二人的程度可不容易。
须知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要想做到一月连杀十二人,就要先做到杀一人,杀三人……莫清水镇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厉鬼杀人的情况,就算有也早就被玄门修士剿灭了。
除非是在鬼域,若是借助黑曜石辅助,又有人指点功法,或许在鬼域那种地方二十年可修成。毕竟鬼域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不会发生杀了只鬼就被玄门修士追的满地跑的情形。
难道是从鬼域流窜来的?
韩让薄唇轻抿,修长的眉毛拧起,半晌才冷冷地问:“那十二人是否死因相同?”
“那倒不是。”莫问掰着手指头数,“景大夫是服毒,马裁缝自缢,秦书生溺水,其他的人也各有各的死法……”
肃立在旁的另一少年又道:“鬼修的修炼法门单一,杀人手段也单一。既是死因不同,缘何就确定是厉鬼杀人。有没有可能是意外,或者是根本就是几只厉鬼一起作乱?”
苏子越在沉思中没注意,轻声道:“不太可能。”
坏了!
他声音很轻,又隔着半个大堂,寻常人肯定听不到。可在场都是修士,耳力非比凡人。
果然,还没等苏子越自己走出来,那不知名的少年仙剑出鞘,下一秒就飞过来了。
然后嘭地一声,仙剑贴着他的脸,险险插进了酒柜上。
“那边是谁?出来!”少年不耐烦地厉声呵斥。
少年姣若好女却气势凌厉,乍一看和韩让有点像。剑鞘上非常有性格地镶嵌了流光溢彩的五彩宝石,不像是修士的剑鞘,倒是凡间世家纨绔公子大多如此打扮。
苏子越从阴影里转出,壁上的油灯将影子拉到少年脚下。然后笑嘻嘻地道:“不要打!不要打!别动怒啊,伤了人多不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苏公子!”“为何在那边鬼鬼祟祟的?”
韩让寒眸一转扫了少年一眼,那不耐烦的少年立马哑火,催动灵力收回仙剑。
少年名叫韩云起,不守规矩、特立独行是在上宛城出了名,但再不驯的人在韩让面前也要乖乖的听训。
苏子越上前一礼,“韩宗主!”
韩让幽幽地盯了他一眼,淡蓝色的眼眸像是深海冰晶,当他凝视的时候,好像能够将人心看穿。
苏子越神色自若地回视,眉眼间莫名几丝野气。
半晌韩让移开目光,象征性地点点头,淡淡地道:“青阳仙尊的徒弟。既然你师尊将你托付于我,那我就有管教之责。偷窥非君子所为,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云蔚然道:“苏公子,为何你说不可能是意外?”
苏子越松了口气,听他的语气起码还没有识破他的身份。只要挨过今晚,明日找个理由逃的远远的。
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晚辈在来的路上听闻,每逢死人,家中夜半总会听到敲门声。一家两家或许是偶然,可若都听到夜半敲门声……”
——那就只能说明,绝不是意外。
苏子越语气森寒,转脸却邀功似的朝弯起眉眼。他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小心来着,可表情先于思维摆出来了。
这一幕正巧撞进韩让的眼里。
他见状一怔,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稍,没人注意到,眸色又深了三分。
苏子越还无知无觉,抱臂胡乱想,“如果能招魂就好了……”话音未闭,就知道自己又要死于话多。
——呸,又给自己挖坑。
人死后魂归幽冥,等待轮回重生。幽冥与世间语言不通,纵使能将亡者的魂提来,也听不懂亡者答话。
修士中也只有极少数有琴心的人,能够辨的出绝对音准,才能够真正的沟通阴阳,通过乐音与亡灵交流。在场的人,还有谁敢说和琴修苏煜比琴心?
苏煜是天才,然而他却是音痴,活了八百年一曲《招魂》就没弹完过。
他擅长的是搜魂,简单粗暴,即使化为白骨,他都能把记忆挖出来。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招魂,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口,试图说点什么往回着补一下。“我之前魂魄受损,所以——”
云蔚然因他受伤一事颇为愧疚,闻言接话道:“对,苏公子还有伤,就不要劳累了,还是我来吧!”
真是个善解人意德才兼备、多才多艺德艺双修的好少年,苏子越心想。
“不用。”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是韩让。
“借和止一用。”
苏子越一怔,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他说话。
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和止”古琴是苏煜的,又不是他的。之所以能反应过来,还要靠搜魂来的记忆没有完全消散。
“和止也——不太行。”
琴修对敌的时候自然要用琴,自己都受伤了,琴有损伤也算是在合理范围内吧?
若是这个说法他不信那也没办法,反正他是变不出一把“和止”给他。
“和止”是苏煜的本命仙器,在原主的识海里。若人死了会自动掉落,当初他身死,本命剑渡厄也不知如今流落到了何处。
可如今这种情况,原主既然没死,自然无法掉落。可他也不是原主,打不开原主的识海。
“知道了。”
韩让难得没有多说什么,脸色却阴沉不定,语气中的晦涩情绪让人心头一跳。
——他知道什么了?
然而苏子越不能问,只能寄希望于韩让不要那么会发散思维。毕竟随便捡到一个人就是二十年前死了的诡王的概率太小了,除了说书人和话本子,一般人也不会由“和止”想到诡王。
韩让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七弦古琴,古琴横在身前,纤长的手指拨弄琴弦。
琴音锵然,招魂曲缓缓奏起。
平地阴风四起,烛光摇曳,煤油灯暖黄的灯光在阴风中逐渐变成幽绿色,就在摇曳的烛光中,一条彼岸花铺就的长阶出现在眼前。
虚空之中,漫天花雨,长阶尽头,两扇赤金雕花大门随着琴音缓缓打开。《招魂》共有叩门、纳名、问灵三部分,琴音止息时,若亡魂还未投胎,就会在琴音止息前应召,从虚空拾级而下回答琴者的问题。
当然这也和琴者的修为有关,若修为不足以震慑亡魂的话,亡灵也可能不应召,和落魄皇帝不对得志小人点头哈腰差不多的道理。
可直至招魂曲止息,十二个亡魂,没有一个亡魂应召。
以韩让的大乘期的修为,自然不对召不动亡魂,唯一可能就是亡魂不在幽冥,不是投胎重生了,就是生前被碎魂。
——就如同苏煜遭遇过的一样。
心里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真想赶紧去把死者的坟刨开,然后解开苏煜为何而死的谜题,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然后远远离开韩让,继续浪迹人间。
可韩让显然没有半夜去挖坟的打算,因为他正吩咐四名小辈外出警戒。
“……这几处地点重点布防。”又冷冷地嘱咐道,“四人一道,小心查探,不可莽撞。若遇险情,及时示警。”
鬼怪之流大多在夜间出没,红衣鬼也是夜半敲门,估计是怕出现新的死者。
苏子越一寸一寸地挪动,悄悄缩回阴影里,打算趁他不注意开溜。
可韩让就像背后长眼了一样。
“你留下。”
少年听完吩咐,躬身行礼告退。云蔚然出门前怜悯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钻进了浓墨般的夜色中。四人在黑暗笼罩的清水镇疾行,犹如悄无声息的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