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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条贱命劳 ...

  •   夜深星暗,朔风回雪。

      子时过半,爆竹声渐消,更夫靠着桌子打盹,迷迷瞪瞪间猛地被人拍醒——
      “叔,醒醒,快醒醒,走水了,万花楼走水了!”

      更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认出这是周屠户家的儿子周彬,这小子整天斗鸡走狗没个正经,他有些怀疑这小子拿他寻开心,狐疑地从谯楼上探出身一瞧,只见城中火光大盛,烈焰翻腾照亮半壁夜空。
      “……淦!”

      街上乱成一锅粥,呼叫哭喊声震天。
      三层小楼被大火包裹着,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靠的近了,一股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烧断的栏杆梁木轰然倒地,整座万花楼在烈火中摇摇欲坠。

      更夫匆匆跑来,一瞧这火势,脸都青了——
      万花楼地处繁华街段,宅舍铺子鳞次栉比,火势已成,不想办法控制住,只怕整条街都得烧掉!
      真他妈晦气!大年三十出了这种事,县丞第一个饶不了他!

      火越烧越旺,边上帮忙救火的汉子拎着一桶水不敢近前,更夫见状骂了声娘,夺过木桶,忍着扑面的灼热靠近些,正要泼上去,斜地里忽然窜出一条火蛇,眼瞅着便要将他的头发燎着。

      更夫吓了一跳,丢下木桶弯腰躲过。
      谁知那火蛇邪门的很,活物般掉转头来,猛得又扑了上来。

      更夫心中一跳,好在当过几年兵,身手还算灵活,左腾右挪,狼狈地躲过一劫。

      邪火没燎着人,十分愤怒,凌空暴涨数丈,转头将一旁救火的汉子整个吞没。那汉子转眼成了火人,挣扎惨叫着,倒地剧烈翻滚起来。
      火蛇像有意识般,吞没一人后化为数股,顺着地上的水痕蔓延开去,等众人发现时已躲避不及,不过眨眼工夫便又烧了三人,一时痛苦惨叫声四下响起。

      这火妖谲诡异,无物自燃、水泼不灭,沾染上一星半点便能在顷刻间将人吞噬,更夫目睹全程,心中又惊又惧,连退数步,正要逃跑,邪火蹭的烧到了眼前。
      眼看着就要葬身火海,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一剑斩退火势。

      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位青衣白袍的男子,白玉冠、登仙履,鸦羽般的青丝高高束起。熊熊妖火像是畏惧般,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丈空地来。

      更夫转了转吓呆的眼珠,看着来人的后脑勺,还没开口提醒便被一阵风送出十丈远。

      “让他们离远些。”
      来人挥袖丢下一句话,飞掠进火海。

      *
      半个时辰前,折花楼后院。

      一脚踢折落珩的右臂,招风耳盯着地上冷汗涔涔的少年,目露凶光。

      将他眼中的杀气看得明明白白,落珩捂着伤臂垂眸,心中不起一点波澜。
      不该动手的,刚才冲动了。

      生死倒是无所谓,爷爷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了,他也不想再回到四处流浪、一个人挣扎求生的那种日子。
      死了还能轻松些,只是……

      大仇未报,爷爷尸骨未殓,让他乖乖引颈受戮是不可能的。

      垂眸反省片刻,将脸上神情收拾好,落珩惨白着一张脸,忍着手臂上的剧痛,装出副害怕后悔的样子来,“我,我知道老鸨藏钱的地方,不……不要杀我,我带你们去。”

      他幼年便流落街头,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打过交道,又一向乖觉,最是会察颜观色,知道什么神情、怎么说话最能哄得人放松警惕。
      依他的判断,等拿到钱财后再下杀手更符合这人的性子。

      果然,招风耳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下巴一点,冲两手下道:“你们带上这小子,前头带路。”

      落珩垂眸,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沉默着在前领路。
      他人小腿短,那三人又不是耐烦的主,时不时被推得踉跄几步。为了让自己好过些,也为让他们放松警惕,路过后院时,落珩主动指点三人在枫树根下挖了枚银锭。

      凤谷镇水路交通发达,过往客商不绝,折花楼又是行业翘楚,楼中姑娘自然不缺贴已傍身的打赏,按规距这些东西本该上交领家,可谁又心甘呢?
      只好你藏我找,各显神通了。
      说起来,树下的这枚银子是谁埋的来着?

      招风耳拿了钱,脸上好看多了,开口道:“这楼里的娘们鬼精鬼精的,你竟能骗过她们,不错!要我说,老头的事不如就此揭过,反正又不是亲的。以后就跟着我干,只要你应一声,日后咱们就算是兄弟,有哥哥一口……”

      挑起门帘,招风耳一抬头,话音陡然停下。
      只见雕梁画栋的厅里,一人正坐在桌边喝酒,满地挺尸的‘醉鬼’一点没影响他的胃口,加了料的屠苏酒一连喝了三杯。
      裋褐皂裤,窄袖短摆,竟是本应昏迷的赖大!

      招风耳狠狠瞪向落珩——妈的!小兔崽子竟然敢耍他们,联合姓赖的龟孙在这给他们下套呢!

      落珩捂着右臂,苍白的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来。

      招风耳见状,眼珠一转,暗自打量着两人,心里也犯起嘀咕——
      小崽子的神情不似做假,可……那酒是他亲自送进来的,里面掺了能让人昏睡三日的烈性迷药,姓赖的竟将掺了料的酒当茶喝!这龟孙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还是说,这龟孙在唱空城计?

      招风耳心有疑虑,使了个眼色,让手下试探一二。

      他手下都不是什么讲究人,也没能领会他的意思,以为这是要先来个‘战前骂阵’,当下荤的素的张口就来,将人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一遍,‘试探’得十分难听,且嚣张。
      招风耳:“……”

      赖大淡定地喝着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挺腰直背不动如山,甚至有闲情理理衣袖,举手投足间像换了个人,哪还有半点青楼狎司的猥琐。

      落珩看着神色自若的赖大,微微皱眉——依赖大的性子早该挥拳冲上来了,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不对劲,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瞧着古怪的很,而且……这座楼总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与不安,今夜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眯眼打量着对面的人,落珩收敛心神,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听着招风耳那边又蠢又毒的狂吠,落珩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退至窗口,一面规划着逃脱路线,一面算计着怎么让这几人打起来。

      赖大两杯酒饮尽,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看也不看那几个蟊贼,径直对落珩道:“这些日子光顾着那女人的事了,没成想反让你摆了一道,正想着去哪找你,没想到自己又回来了。甚好甚好,一会可有场好戏,错过可就……啧,来了。”

      撕心裂肺的长啸划破夜空,凄厉不似人声,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后院刑房处黑气翻滚,火光大作。

      这火来得又急又猛,诡异邪门,一瞬的功夫便席卷了整座折花楼。招风耳首当其冲,被烈焰燎了一脸,可惜命大躲过了,只烧焦了些毛发。

      落珩听动静从刑房处发出,心中虽早有警惕,浩大的火势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怎么回事?焚及后院几间屋子也就罢了,怎么会烧到前楼来?
      这火势不对,有问题!

      大火扑面而来,落珩一瞬回过神来,正要躲开,谁知火焰在他身前摩西分海般绕了过去。
      落珩呆了呆,试探地伸手去捞帷幔上的火苗,谁知还没碰触到,那火便如潮水般退去。

      见鬼了!
      落珩眉头紧眉。

      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这火虽然邪门,此时此刻倒是件好事。

      落珩扫了眼四周,见赖大与招风耳皆困于火海,正要推窗逃脱,余光瞥见角落里昏睡的花魁,眉头狠狠皱了皱。
      眼看着大火要烧到花魁裙角,落珩想起宴前的那句嘱咐,冷着脸,拽起花魁腰带,手腕处绕了两圈,拖着人往安全处带。

      赖大被烈火燎了半个袖子,捏了个避火诀才好些,瞧见火势避着落珩,冷哼道:“果然是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她对你倒是不错。”
      见招风耳三人正拔腿往外跑,他冷笑一声,伸手虚抓,那三人身形一顿,猛得被拽了回来。
      看也不看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蟊贼,赖大对着落珩阴恻恻地笑了笑,接上刚刚的话:“倒也好,省得将皮囊烧坏了,还得我来修。”

      这话里暗含着的某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示,落珩心头一跳,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火越烧越旺,他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几次试图将花魁踢醒,可药性太强。看着人事不省的花魁,落珩眸色沉了沉。这般境地也不用伪装什么,他松开花魁,直起身冷冷地开口:“你现在动得了吗?”

      这人要是能动手,还会在这磕牙?

      看赖大并不否认,落珩心念电转。
      本来只是试探,没想到被他猜着了。火是秋叶放的,如果赖大口中的‘她’是指秋叶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赖大是见火避开他才说这话的,难道秋叶还能控火?这跟他不能动弹会有关系吗?不能动弹的时效又是多久?

      火还在烧,空气渐渐稀薄,落珩捂住口鼻,渐渐感到呼吸不畅,嗓子气管灼烧般的疼,他咳嗽两声,继续试探道:“你不是不想杀了那几个蟊贼,而是根本动不了,是吗?楼里的人跟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帮秋叶杀她们?你对秋叶做了什么?”

      “这话可不对,”赖大笑道,“这些人不是你放倒的吗?你倒说说,无冤无仇的,为什么帮秋叶杀她们?”
      落珩沉默片刻,冷着脸道:“酒是你买的,药是那家伙放的,火是秋叶烧的,这里面有我什么事?”

      “哈哈……”赖大放声大笑,“让我想想,如果今晚这些蟊贼完好的走出后门,等着他们的不会是官府的衙役吧?借刀杀人用得不错,可惜现在死了这么多人,官府怕是不会觉得没你什么事。”看着对面变幻的脸色,赖大颇觉有趣,“你小子还挺聪明,不如来猜猜看,我留下你想要做什么?”

      浓烟里,落珩咳得撕心裂肺,脑中快速将与这人共事的点滴过了一遍,以前未曾在意的细节现在想想处处透着不同寻常,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一声,道:“一条贱命劳烦您这么惦记,真是对不住了。”

      赖大大笑两声,道:“这些日子我多次借故折腾你,后来甚至用了几分法力,可你每次都能很快痊愈,也丝毫不受术法影响,所料不错的话,应是天生道体。”

      落珩皱眉,给了他个疑惑的表情。

      赖大一点也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自顾自道:“人间界天生道体十分稀少,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本来也都放弃了,计划等这具肉/身崩坏后便去龙虎山找个有根基的,偏巧这时你自个送上门来了,天意啊,哈哈……”

      落珩听得一头雾水,暗道这人不会是疯了吧。

      就在这时,数声厉啸从后院传来,面目狰狞的秋叶挟裹一身烈焰破空而出。
      落珩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这是……鬼?!

      赖大盯着新鲜出炉的罗刹鬼,喃喃道:“竟真让这蹄子修成了。”

      理一理衣襟,赖大缓缓站起身,不知为何,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盯着落珩,缓缓开口:“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还有什么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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