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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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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淡月色如水银倾泄,经过安止,在她被子上勾勒出一个微微颤抖的人影,很长一段时间,安止没有呼吸。
他一直以为乐家背弃约定,她早早改订别门。他无数次想过一朝得势将她抢回去日夜折磨,为此连湖州的消息都不敢听,生怕自己脑子一热真去抢她。
现在却恨不得她没有守着,能像寻常少女十里红妆嫁一个如意郎。
至少有人庇护,不用被人追杀,夜晚不用对着一块冰冷木牌说话。
他何德何能,被她叫做“外子”,被她念了十年。
幼年一桩娃娃亲罢了,面容都未必能记得清晰,她不该因他葬送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湿了,只想去把她被子盖好。但他又顿住动作,保持一个可笑的倾身姿势。
手太脏了……
这双手杀过人,给主子端过痰盂倒过尿桶,再不是当年世家小公子拈花弄笔的干净样子。
她还是她,他却已经脏进了骨子里。
他不配碰她的被子。
“林…林彦安…”乐则柔在梦中不安地呓语着,眉头微微皱起。
安止想应声,想说我在这儿。
但他只能徒劳地张嘴,不能出声。
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内侍,他们不再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他知道她与自己已经是云泥之别。
她不是他的。
既已死别,何必再难堪生逢。
乐则柔的手搭在被子外面,腕骨支楞着皮肤,像是被人皮包裹的骨笛。
她无意识地缩了缩手。
安止注视那纤细手腕很久,久到将其下青蓝的血管看得分明,他想,“夜间风冷,我只给她盖一次被子。”
他拿帕子隔着手,小心翼翼探过去,但转眼就被划了道血口。
急促的银铃骤然响起,乐则柔的床立刻被无边丝网笼罩。
安止心知不好,立刻滚回床下。
赵粉和玉斗翻进来,乐则柔也从旧梦中醒了,三人在如银月光下面面相觑。
室内外一片寂静,唯有乌鹊离枝翻飞翅膀的声音。
乐则柔撑着胳膊疲惫地起身,扶额说,“许是我自己碰到的。”
“七姑,您先去歇歇,好像有老鼠进来了。”
两人使了个眼色,玉斗护送乐则柔换到西稍间。赵粉迅速矮身向床下平扫十三镖,银镖嵌进木板的声音笃笃清晰。
安止紧紧扒在床板下,甚至能感受到一只银镖穿过他衣摆。
赵粉只当虚惊一场,但转眼看见被子上的素色丝帕。
她打了个唿哨。
安止心知不好,翻倒了拔步床,借势几步登到半空,扯开床上帷幔乱人视线。赵粉的银镖都被床板挡住,纱幔乱舞。
此时六巧带人进来,细剑闪着锐冷的光。
帷幔虚虚实实,安止刀未出鞘,他不想伤人只想迅速脱身。他们谁都没有出声,只有冷冷的刀剑相撞的声音。
安止意在防守,而长青居的人招招致命,赵粉一剑划过他脖子,安止向后平仰险而又险避过。
他自知不敌,抛出一个迷烟弹,六巧她们恐怕有毒,纷纷后退。
安止趁这时机足尖蓄力,借着拔步床,冲破屋顶跑了。
他破屋而出的一霎那,弩箭齐射,能听见一声刺破皮肉的声音。六巧穷追不舍,但还是让人逃过。
六巧到正堂乐则柔跟前回禀时尤自暗恨,“七姑,刺在他肩膀上了,差一点儿就能留下,不过箭上有倒钩,这一下有他好受的。”
内室已经被糟蹋得没法看,几个人正加紧收拾。乐则柔穿戴整齐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龙井冒着热气,“你看身手如何。”
“算不得一流,但也很看的过去了,轻功尤其不错。”
六巧是衡山派年轻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弟子,如果她说看的过去,那就不是等闲之辈。
她迟疑了一下,“我看他的身法,像是北边儿的路子。”
单论实力,她们未必拿不下他,但坏就坏在乐家人都住在这片巷子里。
今晚如果惊动旁人,明儿就能有七姑被采花贼得手的新闻。
六巧想到这儿更气愤,她对乐则柔一抱拳,“七姑放心,如有下回,我一定取来他的人头。”
乐则柔却看向赵粉,“你想说什么?”
赵粉颇有几分迟疑,踌躇着说:“七姑,我看这人身手,很像山林遇险救了咱们的那位。”
一样瘦竹竿,一样好轻功,身法极为相似。
有意思。
如果是同一人,那日舍命相救,今日夜探此地。他图什么?账本?
乐则柔盯着托盘上那片割破了的帕子,微微蹙眉。
这厢长青居里众人思量琢磨,那边平安客栈中内侍们在一起提心吊胆。
安爷跟湖州八字明显犯冲,自打来了就不对劲,行踪神神秘秘的。
今儿夜里更是不知从哪儿受了伤回来,恍恍惚惚,还不让请郎中,急坏了小康子他们。
“你,拔出来。”安止咬着一块棉布,指挥小成子给他拔出来。
“安爷,小的不敢。”小成子都出哭音儿了,枉费他在几个人里最高最壮。
不怪他不敢,这箭伤旁边还有尚未愈合的刀伤。他怕一拔箭再带得刀伤崩血,那就……嘶,不敢想。
安止不耐地啧了一声,“谁敢?快点儿。”
小禄子一直沉默着,他此时站出来,安止上下打量他一眼,告诉他,“你把箭杆截断了,弄干净些,从箭头拔。”
小禄子干脆利落地拔出来箭头,跟平时苦兮兮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止正想夸他两句,小禄子已经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可真行。”安止笑骂,让小成子把他抱回去歇着。
小康子小心翼翼地给安止用烈酒洗伤口,敷了宫中上好的金疮药,颤颤兢兢守了一宿,幸好没发烧。
安爷受了一次伤跟吃错药似的,不老摆着那副吊死鬼儿的样子,但更加阴晴不定。
小内侍们日日如履薄冰,只觉得还不如以前白无常好。
这天晚上,安止难得下来大堂用饭,又听了一遍宝钗纪,还赏了一锭银子。
临回房前,他说,“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走。小康子和小成子留在这儿看姓高的。”
这两天也请高隐出来过,但高隐回回婉拒。安止明白,是高隐嫌他们不够格儿,想要六皇子亲自来请。
“安爷,您的伤?”
安止挥挥手,“无碍。”
既然安爷说无碍,三人便星夜兼程回了京城。
……
安止到京城已经错过了入宫的时辰,他打马回朝阳门的私宅,两个小内侍开门时吓了一跳。
“天爷,您怎么这早晚回来了。”紧着给他捧鞭牵马,一时之间,府里各处都运转起来。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暗红的披风与袍角扬起。
安止快步往正堂走,他边甩下皮手套边问:“这段时日都有什么事?”
小内侍忙不迭把皮手套接在怀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小跑着哈腰回话。
“您前脚走,后脚就逮着刘河给外面传信了,人如今押在暗牢。”
安止心里有事,不耐烦地踹开正房门,“老规矩办,怎么这点儿破事儿都要回禀。”
内侍小心应下,记着明日要给刘河点天灯。
安止一撩袍角坐在太师椅上,小童子立刻为他奉上铁观音,温度正好入口。
内侍瞥见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心里喊了声我的娘,接着说:“还有,前儿个四皇子去英国公府下聘了。”
安止啜饮茶水,终于熨帖了一路的冷气,眉毛都没动,问:“殿下如何?”
“殿下跟没事儿人似的,似乎并不在意。”
这个“似乎”用的妙极。
六皇子早到了大婚的年纪,但没有母亲给他操持,也就耽误下来了。
这两年太后张罗的都是二流世家的女儿,六皇子看不上,但一流世家又不肯把宝压在他身上。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了今日。
安止知道,六皇子自幼喜欢英国公嫡女祝玉涓,为此没少往英国公府跑,连个侍妾都不肯收,本以为能抱得美人归,但没想到四皇子妃去年歿了。
英国公最后还是选了四皇子。
也是意料之中,安止早已想好了合适的人选,只是六皇子要难受一段时日。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安排。
“你去打听打听各家适龄的……”安止不自觉握紧了手,喉头艰难吞咽,说不出后半句话。
小内侍躬身仔细听着,心想这是安爷要娶妻了,让我给打听各家小姐们,安爷还不好意思说呢。
良久,安止吐了一口气,“适龄的公子。”
小内侍张大了嘴巴。
安止霍地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十五到二十岁上下,为人敦厚上进,身量高些,家门清静,通诗书晓礼仪……”越说越多,好大一串儿劈头盖脸砸到小内侍脑门儿,最后补充,“容貌一定要好。”
她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
他没滋没味儿地笑了一下,“行了,差不多就按这个找吧。”
那是行了,按您的要求,全天下都扒拉不出来谁。
小内侍擦擦额角的汗,硬着头皮说:“小的立刻去找。”
但这话不知怎么又招安爷不乐意了,他啧了一声,回身坐下,眼风刀子似的扫过去,阴阳怪气地说:“立刻找什么?你就这么急着找啊?旁的差事怎么不见你上心?一个探子都处理不利落。”
这是哪儿会哪儿,小内侍连说不不不。
安止看他鹌鹑似的样子,也觉得怪没劲的,跟他撒什么气。
泄气地说:“行了,好好给咱家找,往后自有你的前程。”
小内侍赶紧谢安爷。
但往后是往后的,安爷的手是现在的。
“爷,小的给您先把手包上吧。”
安爷紧握拳头血肉模糊,他看着都瘆得慌。
安止闻言才感觉到疼,这双手是控缰绳磨的,就算带了皮手套,一千多里日夜赶回来也不轻松。
他方才握拳牵动,竟不知伤口流出鲜血。
不光是手,他别的地方也不体面,非得痛快沐浴一番才肯上药。
泼出去的水都是淡红色。
第二日,安止两手拿纱布裹了一层,站在撷芳殿外面时还在盘算着如何说六皇子妃的事儿。
一个挺拔的少年站在花梨大案前临帖,他身量颇高,长眉入鬓,杏黄螭龙盘踞着靛蓝圆领长袍,似要飞腾而出。
此时阳光正好,从窗棂斜射进来,越发衬得少年龙章凤姿,丰神如玉。
安止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去,接过小内侍的墨条在一旁研墨。
六皇子临了一幅乞米帖才撂下笔,问他:“怎么样?”
安止跪在地上,把事情仔仔细细说清楚,只略过高子义在乐家做事,末了磕了个头。
“殿下,小的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六皇子倒是并不意外,由小内侍服侍着净手,“起来吧,说说高子义这人。”
安止方才研墨,手上伤口绷开了,碍贵人的眼就不伸手了。
看小内侍取来巾帕为六皇子擦手,他斟酌着说:“高先生此人颇有几分文人傲气,才学想必也不俗。”
傲气,那就是要六皇子亲自去请。既然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六皇子也不介意给他这个面子。
他笑得畅快,长眉下一双凤眼闪烁着精光。
“高子义是本朝第四个连中三元的人,也是头一个寒门会元。当年郑相说他五百年内绝无来者,这样的人,不傲气就怪了。”
安止这一趟能找着人下落就是好事儿,六皇子根本没想他们把人请过来。
不光文人喜欢,上位者也喜欢三顾茅庐的佳话。
六皇子让他继续说高子义,安止想想,说:“小的这次出去,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没参加殿试了,他是断袖。”
这倒出乎六皇子意料,他饶有兴致地听着。
“小的去他老家打听,他们同村的人都知道此事。当初他在老家县城念书时颇受一个酒楼伙计照顾,等高先生考中举人就将伙计身契赎出来,跟家里说是买了个人伺候他。
上京考贡生时,被人瞧出了首尾。”
说到这儿,安止也不由感慨,“高先生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果当时死不承认也就罢了,但他认下来两人是夫妻,为此连殿试都没参加。
后来他隐姓埋名,守着那伙计在苏州开了间书画铺子,前年那伙计没了,他才回了湖州。”
至情至性,长相厮守,六皇子不由想到了自身,煊赫皇家又如何,依然求不得。他沉默许久后笑笑,眉宇间一片沉郁。
“也好,这种人用起来也放心些。”
安止又说:“此去湖州还有一喜,卢正清有个表弟,名叫张崇,在湖州强买了不少产业。”
说完,他与六皇子对视一眼,六皇子哈哈大笑。
卢正清当年主办琚太子谋逆案,手段酷烈。六皇子作为琚太子嫡亲胞弟,于公于私都不愿他当上宰相。
他原以为卢正清身上没多少尾巴可抓,只能扼腕。
这条消息太是时候了。
那天从头到尾六皇子都没提祝玉涓的事儿,和安止谋划如何把卢正清的事儿露出去,然后名正言顺去往湖州。
看似混不在意,但他眼下是一片深青。
过几日六皇子自请去苏州,皇帝只当他为情所伤,狠狠训斥了一通。
“一个祝玉涓就能让你要死要活?你看看自己,可还有半点儿皇子的样子?”
六皇子迟疑着躬身回答:“当年母亲曾订了一幅绣品,没来得及去取,儿子想接回来。”
麒麟金炉冒着袅袅香气,皇帝看向虚空中一点,不知想起什么,末了叹息一声,缓缓道,“难为你有这份心,你母亲在苏州长大,也该去瞧瞧。”
他停顿了一下,“卢正清不中用,你既去苏州,就顺路替朕看一遍江南官场吧。”
六皇子不想还有如此惊喜,他强自按捺激动心情,跪下磕了个头,大声说,“孩儿定不负父皇期望。”
看着他年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皇帝咂咂嘴,轻笑着问身边老太监,“他像朕还是像阿衡?”
老太监驮着背,声音寡淡的很,“都像,眉毛和鼻子像陛下,嘴像皇后娘娘。”
皇帝哈哈笑了,很得意似的。
……
细雨微风中,一只灰色的鸽子斜着翅膀从天际滑向屋檐,顺着半开的纱窗落在案前的花梨木架上。
黛蓝色的袖子探过来,露出细白指尖。
“咕,咕咕咕”
鸽子抖落翅膀上的雨水,顺从抬脚,任人把腿上的铜管解下来,还亲昵地在她手中蹭了蹭。
乐则柔摸摸鸽子的灰羽,往瓷盘里撒了一把小米,看它啄着吃了。
她点起一支蜡烛,细细地来回烤着纸条,一会儿显出几个字,“卢被责,恐生变,勿动。”
纸条很快在烛火中燃尽了,她想了很久,叫赵粉进来。
赵粉进来时乐则柔正拿着一面素帕看,帕子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六梭十三针的平湖缎,是内用的织法,但京城勋贵也多用此缎。
乐则柔这些天都快把它揉烂了,反复琢磨自己何时与京城贵人结怨,那人救她之后夜潜又是图什么。
“你给万绡阁传话,张崇那边让他先拖着,许是有转机。”
赵粉应下,乐则柔又想起一件事儿,问她,“高先生出门了吗?”
“没有,我昨日还看见高先生了。”她也觉得奇怪,“高先生往年这会儿早就出门了啊。”
乐则柔把帕子放在桌上,淡淡地笑了,“高先生今年不出门了,让人好好招待吧,他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赵粉不解其意,但也不多问,七姑比人多开了一窍,她说的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