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沁沧海》琳澐

1、我没了——来到学校 我的灵魂初

　　山河风雨，万千虚无。我于人类无法探知的混沌中醒来。
　　一醒来我的身上就涌过一股灵知——我大概是死了。
　　看看四周，景色淡漠，徒存黑白，仿佛我还身处未醒来时的亦虚亦幻。用鲁迅先生的语调说，似乎确凿远处是有座建筑的，只不过二维还是三维的就不清楚了。其他唯一可见便是空中漂浮的晕染墨点，晃晃悠悠如暗黑萤火虫微微发光，叫我这死人魂魄也不寒而栗。
　　四周顾完，我向下看了看，意外发现自己还拥有生前的模样，那个脸颊瘦削、皮肤晰白、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十来岁的青年之躯。
　　“嘶……”猛得一下，我不由得抽了一声，“好疼。”
　　可是，死了怎么会觉得疼呢？
　　还没等我深想其中矛盾，脑子里就蹦出了一个强烈灼烧我残存灵魂的名字——Sandy。以及一句话——Sandy, Sandy, brought me a piece of candy. 它在我的脑海中反复碾压，直要深深印刻在骨髓里。
　　啊这，也太幼稚了！迟来一步的常规思维带来了虽迟但到的羞耻感。
　　自顾自消化了一会这不符年龄的记忆，除了一些稀疏的常识和普通记忆陆续到来，便再没有其他新的东西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嗯？这什么情况？”我懵逼了，“正常不应该是生前最后一幕，恩恩怨怨，情情仇仇，爱爱恨恨……”
　　怎么我除却那个奇怪的名字和话，什么刻骨铭心的都想不起来？
　　“大姐姐！”还不等我深想，突然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清脆地唤了一句，差点没让我摔个踉跄。
　　我一抬头四看，就见一双水灵的眼睛盯着我，扑闪扑闪地充满了顾盼流兮的灵动。那是个通身着粉的半大姑娘，粉红泡泡袖连衣裙、金粉蝴蝶结和芭比粉皮鞋与周遭色彩形成强烈反差。
　　“大……姐姐？你在叫我？”我充满疑惑。
　　“啊？你是哥哥？”她惊讶地往后跳了一小步。
　　“嗯……”我看起来真的有这么……阴柔么？
　　“那你真的好矮啊……也好瘦……”女孩摇摇头，可能是觉得我不行，“我看过妈妈的照片，都比你强壮一点……”
　　“……可能是你妈妈长的比较威武吧。”不能聊这个了，转话题吧，“你也是灵魂吧？你知道这是哪么？还有其他灵魂么？我们怎么就在这了？我们要去哪……”
　　“停停停！你问我这么多，我记不住啊！”女孩抱胸睨了我一眼，“就你了！其他新来的魂魄早就醒了，就你在这搞半天！我刚刚都来一趟了，摇你都摇不醒！”
　　“啊……是吗。”给一个小姑娘为这事冲了一通，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还真是和生前一模一样呢……”
　　“啥？”女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拖延症，反应慢，白天叫不醒，晚上睡不着……”
　　女孩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明显是无话可说：“醒了的都到学校里去啦，跟我走吧。”
　　“学校？”
　　“对啊，就前面那个黑影，这你总看见了吧。”女孩随手一指我刚醒来时目之所及的唯一建筑，“那是我们的临时住处，刚来的灵魂都在那。”
　　“边走边说。”女孩一把拉住我，行事焦急了一些，“快天黑了。”
　　“这里还会天黑？”
　　“对啊，听学管说飘的这些黑点点会慢慢扩大把这里都填满，那时候就天黑了。”她一边说着，学校的形状一边清晰了起来变成了立体的状态，同时空中墨点像浸了水一般又晕开了不少，让身边的白染灰许些，“灵魂要还在外面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哦～这样啊……额……我还想问……”结合目前所拥有的知识，我想试着多了解一些，于是发问道。
　　“其他的好复杂，除了刚告诉你的，我都记不住。”她倒是直接，爽快地拒绝了我接下来的话，“你还有啥就问学管吧，我先带你去找她。”
　　“哦……”我又想起脑中唯一清晰的话，再问道，“你……叫Sandy么？”
　　“不是啊，我叫果果。怎么了？”
　　“没啥，就问问……”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没头没尾的记忆，我只好如是回答。
　　她不解地回头看了我这奇怪哥哥一眼。
　　害，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会提问。
　　这么陷入了自我反思一会，不知觉地就拐进了一个灰白长廊。一间间办公室井然有序地从头到尾排列着，肃穆地在每个门口横出来一块深灰石头的指示牌。
　　女孩在最里面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下，送我进了去。
　　“你不进来了吗？”
　　“嗯，学管是一个一个单独谈的，说什么，隐私吧。”果果语气认真了不少，“我也不懂，反正听爸爸说过，就是不要偷听别人的秘密呗，大家一辈子都过完了，总有些秘密的。我走了哈。”
　　“嗯嗯～聪明孩子。”我顺手想摸摸她的头表达赞许，却惨遭嫌弃地躲开，于是只好尴尬地拍拍肩膀，“听话的好果果。”
　　刚进门，我就和学管对上了眼。她公文包横跨，手拿水杯，俨然一副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模样。
　　“好家伙，我都要下班了。”学管满脸加班不悦的表情，“还有这么迟才来的灵魂，我他妈直接好家伙。”
　　……开幕雷击，好一个口吐芬芳的优雅学管。
　　“非常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了。因为我个人的问题实在是抱歉。”我如法炮制着生前应付上司的套路说道，“就想知道到这里有什么手续，还想问几个问题……”我语气诚恳，措辞恰当，几乎是用了毕生的情商，眼神里大抵闪烁的尽是萌新的求知欲和抱大腿欲。毕竟初来乍到，这似乎是我信息来源的少数途径，还是留下好印象为妙。
　　可能学管也是少见像我跪得这么标准的人，语气登时缓和了不少：“手续……来填个表。有什么要问，快点的。”
　　我在心里舒了口气，看来不是个十分难对付的，起码比生前那些滋哇乱叫的同事领导好多了。
　　“我来赶快填表，不耽误您时间……”我手下熟练地操作起来，“这是不是要天黑了？”
　　“对啊，不然我那么急干嘛。”学管掏出正装里的怀表看了一眼。
　　我瞟了那表一下，古铜色外表，精细雕刻，做工精美，似乎价值不菲。
　　这里人还用怀表啊，真是传统的习惯。我暗暗想道。
　　“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吓人……不对，吓鬼……”
　　学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深沉地说：“黑夜本来没什么意义，只是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而已。有没有事，就看有没有想要利用的。”
　　……好有哲理。仔细思考一番以后，我开口问道：“是……怨气很深的灵魂？还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什么和活人世界不一样的……”
　　学管双手交叉靠在办公桌旁勾着腿，用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看起我来：“本来看你弱不禁风冒冒失失，没想到还有点悟性。”女强人指点江山的感觉。
　　……不愧是异世界的学管，刚见面一句话把我总结的透透的。
　　“这里，总的来说，不能算是阴曹地府，只是生界和死界之间的一个灰色地带，一般只有刚刚死去才会在这。”学管解释起来，“不过总有一些迷惘的灵魂，或有未尽的心愿，或有必须报复的仇恨，或有难以释怀的心情，一直游荡在这里。白天时候还好，到了晚上，用你们活着时候的话说，这里治安就不好了。”
　　“所以天地为了平衡怨气才制造了这个集中管理的学校机构，在白天怨气能够抑制的时候，对这些徘徊灵魂进行教化疏导，引导他们以尽量平和的方式拼凑起自己生前记忆，这样或入天堂或入地狱，也不至于造成过大震荡。后来干脆把刚死之人都送到这来，从刚开始就控制怨气的循环积聚。”
　　“嗯……您说，这是一个灰色地带，所以，还有第二个？”
　　学管说了一通后本来在喝水润喉，听我这一句立马喷了出来。
　　“我说那么多，你就关注了这个细节？？你这企业级理解，生前哪个单位哪个部门工作的啊？”她怨恨地擦着受害的工作服，瞪了我一眼。
　　“……A城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生产技术部，设备维护检修的……不过其实我就是一总结做表的，所以我做表填表可熟练可好了，您看，我填好了……”怕说错话，我知无不言，并忙不迭向她展示了我工整认真的登记表。
　　“……”学管看了一眼表倒没有反驳，一脸你也就只能做做这个了的表情。
　　“不不不，您说的我都理解。我只是想按照您说话的顺序从头到尾确认一下我有疑问的地方，您最先讲的就是‘一个灰色地带’，我记性还是可以的，您说的我基本都记住了……”
　　她又换了张你不会说话就闭肛的脸。
　　“你这么问得到什么时候啊？害，总之就是你要小心。”她把表扫了一眼，往公文包里一收，扬扬手，“信息不全啊，明天再来填。走吧走吧，带你去宿舍，再等真的来不及了。”
　　“好好好。”我赶快跟上。
　　出了门，我能明显感到周身又灰蒙蒙了许多，学校究竟是何相貌已不可见。
　　“额，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什么？”学管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您……叫Sandy吗？”
　　“嗯？那是什么？”学管突然语气里多了不耐烦，“伞……迪？啥玩意儿？”
　　“额，就一，名字，一英文名，您是……”
　　“英文？？？？妈的你跟我提英文？？？”学管的忽然严厉，声音提高了十万八千个度。我严重怀疑要不是赶时间，她绝对会停下来把我吃了。
　　“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死前的不会说话、雷区舞王属性，即刻悬崖勒马。
　　学管是不会英文？而且似乎还是……不能提的短处？恐怖如斯……又得罪人了害……
　　于是我乖乖闭嘴，一路缄默，终于来到了宿舍门口。
　　“我不是什么，伞迪。”学管翻了个白眼，从公文包里掏出钥匙给我，“还有这种跟个人记忆有关的问题，慎重点。”
　　“嗯？”
　　“你问的是刚醒来产生的印象最深的记忆吧？”
　　“对……为什么说不能问……”
　　“因为这里的人，既要相信，也要怀疑。他们，包括你死前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但不能保证你的生命中和他们没有交叉。一旦你们曾经有仇，本来他想不起来，但你说了，让他想起来了……后果自负。”
　　学管留下这意味深长地话后，便扬长而去在这烟雾飘摇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