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融会贯通的棋 ...
-
褚嬴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格泽曜日回来后，会来到这一天。
三生三世，他最为耻辱的这一天。
究竟是何意？褚嬴绞尽脑汁。
他望着面前摆放好的进贡的棋盘，黄金的耀眼光泽在棋盘上流动。
褚嬴下了三个人生的棋，唯有小光他没有陪他走到最后。
他轻轻拿起一枚黑棋，清晰的触碰感一瞬间刺进指尖。他闭上双眼，将棋缓缓落在右上角星位。随即清脆的落子声“啪嗒”响起，余音从棋盘上生出，说不出的悦耳久久难以平息。这是两世以来，褚嬴亲自拿起棋子，落下的第一手棋。
小光，不是褚嬴不辞而别，是这场盛大的告别，我怎忍心眼睁睁看着你无能为力的挣扎和哭泣。
“褚大人，”门外传来内官一声问候，几名小奴一同走进偏殿。
褚嬴站起身，他知道，这一刻如故来了。
“至尊谕旨，招汝进宫。”那内官满面喜色。
“褚嬴领旨。”褚嬴面无表情，像个木偶一般下跪作揖。
内官见状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到底是为什么？褚嬴背过身去。上苍就这样让他来回穿梭千年，偏这一天，是他最不愿面对的。
杨玄保在自己眼皮底下挪子的画面深深烙印在自己脑海里，褚嬴心跳不断加速，他本以为一千年过去了，这沉淀了千年的冤屈早已在心里飘散如烟。但重新回到这一刻时，他仍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没有什么值得用玷污一局棋来换。他想改变，蒙冤罢黜的不甘在心里一次次翻涌来又散开去。
可又有什么办法让至尊相信自己呢。杨玄保串通了那个小奴合伙算计他，挪子和陷害无论如何都会按时发生。褚嬴蹙眉，倘若自己赶在杨玄保开口之前说出真相，那小奴保准会同杨玄保一起反击污蔑，这反而让他又背负了污蔑的罪名。
褚嬴下意识地摇起扇子。小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他心想。
除非，至尊亲眼观这局棋。
想到这褚嬴手里的扇子一合，只有这样，杨玄保才没有机会使诈。
但倘若改变了这一切，接下来，又会是一段怎样的人生……
毕竟这曾是自己在南梁的最后一天。
褚嬴一路思索，匆匆来到了大殿之上。
杨玄保早已在大殿外等候，见褚嬴走来，他满面堆笑，迎上前作揖：“褚大人，杨某等这局棋，已等了太久太久了。”
褚嬴听罢微笑回礼，未发一言。
杨玄保略一皱眉，颇有些尴尬之态，望着褚嬴的背影他咬牙切齿地用鼻子哼了一气。
进到殿里，直到皇帝命人将棋盘摆好，褚嬴这才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刻，还是毫无悬念地到来了。
“至尊。”褚嬴双手握扇行礼，“既然这局棋不为输赢，只为尽兴，不如，臣与杨大人就在这大殿之内，至尊的眼下对战，以免来回传棋谱扰了至尊之兴。”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褚大人，我看这就不必了吧！”杨玄保紧跟着说，“传棋谱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就此省去。况且这局棋，至尊十分看重，我们还是按照约定俗成，规规矩矩地下棋吧！”
“就按杨爱卿说的，褚嬴，该怎么下怎么下，不必有任何负担。朕说了，不论输赢，就图个痛快！”皇帝招招手，殿外便迅速摆好了棋盘与席位。
图个痛快……痛快……几个字反复在褚嬴耳边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棋盘的一边坐下，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与杨玄保分先执了白棋。
“褚大人？”
棋盘上四个星位落着两黑两白。
褚嬴回过神，拿起一颗白子，麻木地挂角。
一手紧接着一手，不知过了多久，褚嬴的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扇子在胸前不停扇着，褚嬴眉头紧皱，他心下暗算，还有七手，就到了那历史性的一幕。
传棋谱的小奴来回跑着，他低着头，每下一手都仔细盯着杨玄保落子的位置。
褚嬴心中苦涩，不再看那小奴。
还有五手……
“褚大人，落子啊。”杨玄保带着一丝得意。
褚嬴缓缓拿起棋子，他隐隐觉得，这五手，将是逆转命运至关重要的五手。
“……这是不是有个挖断，按正常思路黑棋肯定应该在这补断……”小光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
褚嬴闭上眼，棋盘上的局势在眼前迅速清晰地排列开来，此时白棋攻势较快，黑棋正处于劣势，而白棋必须在五手内取胜，才不会给杨玄保任何挪子的机会。
当然，五手内输了这盘棋，也许同样可以避免。
褚嬴抬眸，这局棋，必须迅速取胜。
手指抬起落下，褚嬴将棋稳稳落在棋盘上。
霎时间杨玄保倾身向前，探着脑袋眯眼看着这一手。
七之八。
谁也不曾想到，褚嬴会下在这里。
褚嬴心中动容。清朝的围棋相比南梁，已有不少创新之处，小光的时代再与之相比，更不知进步了多少。从开局到进攻，从角地到中腹，势力均衡与求变，充满想象力的预知与纵观全局的判断，有太多的妙手不按定式落子，有太多的反转源于落子前的灵机一动。
此时杨玄保对面的褚嬴早已不是当年的褚嬴，他已经，将一千多年的围棋，融会贯通了。
褚嬴微笑。
无意间他瞟了一眼旁边小奴惊讶的眼神。
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
小……小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