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劫》摩小羯

2、第二章 蓝月河，位

　　蓝月河，位于沧溟、古夜两国之间，穿过此河，便可直入古夜境内。
　　当婚队浩浩荡荡抵达蓝月河畔时，已近戌时。沧溟的婚俗讲究不夜嫁，所以今晚，一众婚队就只能在河边扎营落宿。
　　简单用过晚膳，玄沄熙换上便服，便拖了紫思跑来河边散步。此时的夜空星光点点，月辉清冷明亮，隐约可见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
　　“此河之名，大概就是以这夜色所起吧？只不过，究竟是那月光清寒映得河水泛蓝，还是这河水本就幽蓝反衬得月色清寒呢？”
　　玄沄熙好奇心起，蹲在河边，鞠起一捧河水，左看右看，仍是瞧不出端倪。
　　紫思见她研究得认真，不由笑道：“居然还像个孩子一样爱较真。世事多面，有时候，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更愿意相信哪个？”
　　“我？”
　　玄沄熙沉思片刻，从衣兜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轻轻沾了沾水后，又折好塞回兜里，朝紫思眨眼一笑，“我更愿意相信不会欺骗我的那个。”
　　说到底，她还是在执着真相！
　　紫思无奈，“快取出来，探寻真相的方法有多种，你又何必要拿帕子去试？这么揣着，湿了衣裳得多难受啊？”
　　说话间，衣衫已被染湿，阵阵寒气正贴着玄沄熙的肌肤往体内渗去。可她似乎并不在意，轻轻握着紫思伸来取帕子的手，软声道：“阿姐，有些真相确实难以接受，可又由不得我们去逃避与拒绝！
　　“我之前说你我皆是无权之人，其实那全是浑话！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去选择那个陪自己相携到老的人，却是可以选择，如何努力幸福地过完没有他参与的人生。
　　“如果......”
　　“如果沄煜知道的话，他也一定不希望我用他给我的爱来折磨自己！对么？”
　　玄沄熙默然点头。是啊，如若哥哥早知自己无法呵护阿姐一生，那么纵然对她爱得入骨，也必是会有所保留的吧？
　　紫思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替她取出湿凉的帕子，又为她整整衣裙。转身，引她向一旁的密林走去。
　　二人渐行渐深，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很快就接连成片，浓墨似夜。清寒的月色自叶隙间洒落，乍看之下，竟宛若繁星璀璨。
　　偶有晚风拂过，玄沄熙怔怔望着那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的星星点点，不知不觉陷入痴迷。紫思也在一旁静静欣赏起来，半晌过后，只听她轻声叹道：“在认识沄煜之前，我也曾屡次夜行深林，却从未发现过如此美景。”
　　“怎么会呢？”
　　玄沄熙不禁面露疑惑。这一眼望去，满目“星辰”，如此张扬的夜色，想去忽视都很难做到。
　　紫思却似乎不太想解释其中原由，只将目光又落在远处一棵大树上，“知道那是什么树么？”
　　玄沄熙随她望去，初看之下瞧不出端倪，可再定睛细瞧，就会发现那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拳头大小的黑洞，“唔......好恶心啊！”
　　紫思轻笑一声，摇首道：“它可不恶心！这树叫地结，果实不是长在树上，而是孕于地下，然后再通过那些树洞结出。
　　“地结树结果不论季节，很有玄机！有的树甚至百年难结一果，但也有一年多结的，谁都无法预料何时何洞会结出果实，故而，又有人称它的果实为结缘果。
　　“许多恋人都喜欢以此果为信物，市面上很是畅销。不少老人小孩，闲来无事就会守在树下，盼着能拾些果子去换银子。
　　“而我，就曾在一颗地结树下守了整整三年......”
　　三年？
　　玄沄熙不可思议地望着紫思。她深知阿姐耐性极好，却不知她为了一颗果子，竟也能熬上三年！
　　“那结缘果，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紫思笑摇摇头，“并无特别，起初就是为了好玩，但守着守着就有些不敢离开了，总怕自己一转身，那果子就会结出来。”
　　“所以......？”
　　玄沄熙怔怔望着紫思清瘦的面庞，眼眶渐渐湿润。
　　当年哥哥亲信回报，他是在重伤之下被一名死士拖着跳下了炀崖。她也曾侥幸哥哥并未坠崖身亡，而是被哪位好心人施救带走了。可当她偷溜下玉崤山，亲眼目睹了炀崖之下那沸腾翻涌的岩浆火海时，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了。
　　八年来，爷爷不断派暗卫各处搜查，可是既没有搜到哥哥的半点蛛丝马迹，也没能查出那批死士背后的真凶。
　　渐渐地，所有人，甚至连她和爷爷都已无力再与那石沉大海的事实对抗。可却不曾想到，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已认同事实的阿姐，竟一直在默默地、固执地，坚守着那份渺茫到绝望的希望。
　　她一直以为，阿姐早已认清现实，只是不愿放过自己！却不知，她只是不想辜负自己心底那一抹倔强的希望......
　　玄沄熙咽下早先准备的一箩筐荒唐说辞，又将视线重新移回到那抹假借星辰之名，穿过叶隙点亮了寂夜的璀璨月光之上。这一刻，她似乎开始真正体会到，阿姐方才所讲的那番话了——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更愿意去相信哪个？
　　你所坚信，便是信仰，是你孤军奋战时的全部力量！所以，拥有这般力量的阿姐，即使没有任何人的陪伴护佑，也依然会善待自己，勇往直前吧？
　　玄沄熙收回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无依无靠、弱柳扶风的女子。默默挽上她的手臂，将头斜倚在她温热的颈窝，喃喃道：“阿姐，你一定要幸福！”
　　翌日。
　　天尚未大亮，玄沄熙已盥洗完毕，正端坐镜前，任由阿姐替自己梳妆。
　　紫思平日虽喜素雅，但簪髻描眉的手艺仍熟稔于心。在她一双巧手之下，玄沄熙渐渐褪去昔日水仙花似得娇嫩灵动，更显雍容牡丹般的华贵庄雅。
　　情娿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不禁叹道：“主子本就姿容倾城，再加紫思姑娘精心装扮，更是美得叫人不舍移目了！”
　　紫思闻言，也不由顿下手中细活，俯身向那镜中美人仔细瞧去。若说群芳独艳，许是差点儿，可要说沁香怡人，实不为过！沄熙就是这样一个赋有茶气的女子，与其精致漂亮的五官相比，她身上那独具一格的气质才更是余味回甘、世间难寻！
　　就如眼下，凤冠霞帔、轻妆点饰，如此极端的搭配，若是要放在旁人身上，必然顾此失彼，不是衬得服饰过于华丽，就是显得妆容太过素寡。可偏偏穿扮在她的身上，却似那金镶碧玉一般，既不贵俗，亦不雅素，相得益彰、张弛有度，简直美得叫人称奇！
　　......
　　“哎......什么姿容倾城、不舍移目？说这么多，到头来还不是好白菜要给猪拱了！”
　　一睁眼就被派在外间准备茶点的小桃，在隐隐听到情娿夸张的惊叹之后，也忍不住跟着发出一声幽怨长叹。可好巧不巧，嘈嘈喜乐忽地顿停转曲，仅那刹那的寂静，便足以把她的咕哝一字不落地传进内间，而她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小桃——”
　　帘内突然传来情娿一声怒喝。小桃心防不备，两手吓得一个哆嗦，新煮的热茶一滴不落地撒了个彻底......
　　听得帘外叮呤咣啷，玄沄熙轻叹口气，无奈地朝情娿递了个眼色，“罢了，这边已收拾妥当，你且去瞧瞧她有没烫伤吧。”
　　情娿忧心忡忡瞥她一眼，低应一声，退了出去。
　　侧耳听得小桃无碍，玄沄熙这才转身拉了紫思坐下，正色道：“阿姐，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一会儿启程你便回吧。爷爷身子大不如前，身边儿多个人陪着，我也好放心。”
　　明明做足了准备，可真到了要分别时，紫思心上仍觉得不是滋味儿。按理说，她是可以陪着沄熙入古夜观礼的。可经小桃方才这么一闹，倒是提醒了二人，往后难堪的事情恐怕远不止于此。想来，沄熙是不想再让自己撞到难堪，徒增担忧，所以才要此时道别。
　　紫思默叹一声，隐下心中不舍，笑道：“也好，你这只小云雀一飞，主上心里定是空落得很，早知我就该学学你那聒噪劲，回去缠着他老人家叽叽喳喳，也好热闹热闹。”
　　“聒噪？”
　　追忆往昔，玄沄熙确实打小就爱缠着爷爷叽叽喳喳，可谈论的都是些不正行的东西，例如：既有人代笔，她为何还要练字儿？连猫儿都可以睡到自然醒，自己贵为王姬却为何不行？她又不爱与人打架，爷爷干嘛还要逼着她苦练心法神力？还有，吃甜食为什么会长胖？而青菜却可以拔高？酒那么辛辣难咽，大人们作甚还要钟情于它？凡此种种......
　　如今再将这些个蠢问题一一回想，玄沄熙也不觉弯了眉眼，忙改口道：“确实聒噪的紧。”
　　辇外一众人影正井然有序地准备着，趁还有余闲，二人又笑谈一阵，待到礼官禀奏可以启程时，紫思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辇车。直至热闹的喜乐渐行缥缈，她才抹去眼角的泪痕，凌空向玉崤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