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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心惊 荆荷举瞳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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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荷举瞳孔缩了缩,没想到赵宣在经事办的追捕之下,又功力不济,还敢在京口继续作案。他紧张道:“何时?何地?受害者是谁?”
乔宛泓道:“两日前,京郊一间客栈,宏盛轩丝绸铺家次子曾盛。”
虽已事发二日,二人还是立刻去了京兆衙门仵作处,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仵作今日晌午才验完尸,尸体还停在京口衙门。
乔宛泓和荆荷举在衙役和仵作的指引下,迈入仵作间,一间四方的小房子中间,放置着摆着一张很窄的竹床,上面盖着一片白布。
虽然屋内恶臭逼人,但是乔宛泓却仿若不闻,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没有阿历跟在身边,他便亲自上前,轻轻揭开了那一片白布,露出了半个肩膀。
荆荷举强忍住呕吐的欲望,缓慢蹭过来,便看到死者已经完全僵硬,生出不少尸斑,半睁的眼睛中隐约能看到浑浊不堪的瞳孔。虽然尸体这样不堪,但是荆荷举能看出来,若是人还活着,也算是高大俊朗,身强体健。
一旁的仵作见二人已经看过一番,便恭敬道:“大人,致命伤就在胸口,死者应是活着时被掏取心脏,直接致死。”
仵作将白布全部截下,乔宛泓和荆荷举便看到一个干涸的血洞赫然出现在尸体的胸口部位。荆荷举一瞬间便回想起那日满襟是血的郑猎户,只是郑猎户那是刚死不久,血和肉看起来好像都还很温热……
荆荷举抖了抖,眼睛定格在血洞处,便看见胸口皮肤上五指戳入的痕迹明显,创口表面小,向内里变大,后又将心脏取出时皮肤表面有明显撕裂。胸骨断裂却十分平整,足见凶手内力深厚,与杀害郑猎户的手法如出一辙。
荆荷举反应过来时,乔宛泓已经盯了他很久。他眼神很复杂,荆荷举看不懂,只觉得在这种冷静探究的眼神下,自己的脆弱就快要无处遁形,于是他慌忙躲开,断续道:“这个,应该,不是他干的吧……”
荆荷举说得不清不楚,乔宛泓却听懂了,他知道荆荷举的想法——赵宣是成年男子,掏心时一掌便绰绰有余,但这种表面撕裂的创口明显是手掌较小,掌握不全,只得进入胸腔握住一半心脏拉出所致。那么凶手大概率就是赵宣在京口的同党。
只是这个同党……
趁着这一小会沉默,荆荷举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缓缓分析道:“这手掌大小与杏林村杀害阿仲叔榴瑛姨之人相似,应该也不是赵宣所为。”
乔宛泓瞳孔缩了缩,微微点点头——确实不是赵宣所为。
两人又仔细探查了尸体一番,乔宛泓便询问仵作道:“有没有案发现场的记录?”
仵作听闻经事办要来人,早就已经备下了现场的记录,便立刻叫人去取。乔宛泓怕荆荷举见到还不习惯尸体,身体吃不消,便与仵作去了卷宗室门口等候。
荆荷举确实恶心难忍,这会离开了仵作间,心中对乔宛泓是万分感激。二人展开记录簿看了一阵,原来增盛是死在京郊一家客栈,应当是回程途中投宿时被人所害。而他房内除了这次进货来的丝绸等物外,还有一本账簿,一些贴身的行李和荷包等物。
这些在现场发现的东西应该都还在京兆衙门里,便询问道:“这些东西能看看吗?”
仵作道:“还未申请,可能需要几刻钟。”
乔宛泓还想去曾盛家里看看,便只叫了证据处的人前来问询。
“现场可有什么发现?”乔宛泓抱臂问。
带着方形帽子的衙役恭敬道:“现场没有什么特别的,所采买的丝绸货物与账簿是对得上的,账簿上也是曾盛的字体。其他东西莫不就是一件里衣,一个没完成的人偶木雕,一把锉刀和一个宏盛轩的荷包。”
“锉刀?”乔宛泓眉峰一挑。
“是的。只是一把很常见的锉刀,与人偶一起收在行李中,也并未沾到血迹。”
荆荷举听闻,眨眨眼道:“他应该是睡前将雕了一半的人偶收起来了。”
“是的,桌子上确实有不少木屑。”衙役又答。
“可是出远门跑商并不轻松,带着那么大一块木头也挺碍事儿的吧。”荆荷举疑惑道。
衙役却答:“人偶并不大,高还不到一掌宽。”说着,还伸出一只手来比了比。
这么小?
“店铺里很少卖这么小的人偶吧?又难卖价又费工夫。”荆荷举摸着下巴道。
乔宛泓也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个人偶身上一定还有线索,只是一时还看不到人偶,急也没用,便对衙役道:“今日先申请,明日再来看吧。”
出了衙门,荆荷举才知道原来乔宛泓急着走是因为他早打算好还要去宏盛轩看看。
从地理位置和店铺规模来看,这家丝绸铺自外观看来并没有独特之处:并不在商店街,却也离集市不远;规模比不上京口中大的,却也不算小。
这家丝绸铺突发命案,已经歇业两日余。二人穿过铺面来到了一家人的住处,便见到一位穿着整洁的老妇人手上还来不及放下手上的活计就掀开门帘出来了。
这是曾盛的母亲,她在屋里就瞧见一身官府打扮的乔宛泓,心知可能是查案的大人,便急急迎了出来。
这日一早她家掌柜就被拉去京兆尹府问话,傍晚还没被放回来,大儿子又还在外面跑商,甚至都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就只有她和一个身怀六甲的大儿媳在家。她们家是经商的,对官府的人一向是又忌又惧。
这厢刚刚失去了小儿子,魂还没定,又要应付官兵老爷,她凄苦的神情中又添了几分恐惧与恭敬。
乔宛泓见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神色又凄苦难掩,便猜到是死者的母亲,还在思索如何开口问话比较妥帖,便见老妇人怯生生地开口道:“大人,我家掌柜的什么时候能回来?”
乔宛泓不敢打包票,只得道:“问话结束,自会遣回。”
老妇人大概是听惯了这样的回答,神色没有一丝变化道:“我家老大跑商还没回来,有什么事我可做不了主啊。”
“娘……”这边院子里几人说着话,荆荷举便看见屋子里又蹒跚走出来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这个女人发髻半挽,面色蜡黄,应该是家里老大的媳妇。想来怀着孩子本就不好受,又听了这么大噩耗,也是面容万般愁苦。
老妇人见媳妇儿出来,忙对乔宛泓道:“大人,这是我们老大家的,她现在身子不便,您有什么话就问我吧。”
乔宛泓点了点头,示意怀孕女人回屋,就在院子里询问起老妇人。
“死者年纪几何?最近可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吗?”
老妇人听到死者二字,差点又嚎啕出来,竭力压下才道:“曾盛今年正月里刚满十六,每次在外跑商就得大半个月,刚回来一日就遭人毒手……”老妇人平静了一下又说:“我儿子平时就在店里帮忙,或者打一打家具,一向很乖很老实,很少去外面乱跑,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招惹的这杀身之祸……”
乔宛泓又问:“他最后一次跑商是去的哪里,随行者何人?”
“还是去的京郊以北那边,那块有几个种桑养蚕的镇子,他去进一些新的丝绸来京口市里卖。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赶早点才能抢到好的料子。”老妇人顿了顿,又想起乔宛泓刚刚还问了同行人,便又道:“一起的就是五坊街的老李,和老李那边赶车的人罢,每年都是老李去的。”
荆荷举一边听着老妇人的话,眼睛却落在院子里石凳边的半成品小木马上。那小木马已经有了有马背和马首,只要再打磨打磨底座就能完工,应该是曾盛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
荆荷举又看了看这木马,应该是在南方山里也比较珍贵难寻的楠木,便指了指那木马道:“大娘,这个木马的材质这边好像并不常见,是专门买来做木马的吗?”
老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回头,就瞧见那个快要完工的小木马。一帧帧少年在院子里全神贯注打磨一块楠木的画面瞬间涌向脑海,老妇人背过身,掩着面,断续道:“不管是念书还是干活,他从来不偷懒……平日里也就爱捣鼓捣鼓这些玩意儿……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啊,这样的惨事怎么就偏偏落在他的头上了……”
荆荷举和乔宛泓对视一眼,默契地等她平复了心情,才道:“我们现在问这些就是为了尽快抓出害他的凶手……还请您无论知道什么都告诉我们吧。”
老妇人听后,一边抽噎一边回过身,缓缓道:“那块楠木确实罕有,是早年间曾盛他爹去南方跑商的时候带回来的,他说价值不菲。但是也就那么一小块,连做个矮凳都不足,所以就暂时那么放着了。是前一段曾盛说给他哥家孩子做个小木马,他一直就爱木雕,就愿意自己动手做,他爹也觉得一块木头不如做个物件,就允了。”
“这楠木既然罕有,就随便扔在院子里吗?”乔宛泓疑惑。
老妇人立刻便答:“本来是曾盛说晒晒阳光好上漆,才特意放在这的。这两日铺子里,家里都是一团乱,谁还能顾得上别的事,就撇在这了……”
荆荷举和乔宛泓听言,又仔细看了看木马,这木质确实不错,虽然属于香楠,纹理却十分美观,除了颜色差点,甚至赶得上金丝楠了。
荆荷举本以为太阳西垂,也该打道回府了,乔宛泓却又带着他去了五坊街老李家。
老李出门运货还未回来,家中只有一个六岁小童,两人便在门口等。
荆荷举第一次跟着乔宛泓查案,见他奔走一下午丝毫不显疲色,又兢兢业业辗转多地,这方面他丝毫不像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倒跟自己这种乡野跑遍的农夫很合拍。
想到这,荆荷举便不经意勾了勾嘴角,却立刻被乔宛泓察觉。乔宛泓原本冰封的俊脸便立刻露出些鲜活的疑惑神色,正要问他为何笑,便瞥见一个推着板车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应该是老李回来了。
老李常年奔走送货,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远便见门口立着一黑一红两个男子,其中黑衣男子腰间带剑,衣冠器物均不俗,便立刻觉察二人来头不小,这厢将板车靠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恭敬问:“二位官爷,何故在我家门口?”
乔宛泓恢复冷峻神色,一只雪白玉手自腰间摸出经事办令牌,言简意赅道:“经事办问话。”
老李知道肯定是大官,忙不迭将两人请进屋,本想倒茶,却摸到水壶已冷,便知道丫头不在家,这下没人烧水,也免了倒茶这一步骤。他又窘迫地擦了擦额头鬓角,对二人继续恭敬道:“两位是因为宏盛轩家曾盛来的吧?”
乔宛泓冷冷答:“正是。他家人说他与你一同去京北镇子进货,途中可有什么异常?”
老李思索了一下道:“他家老二进货一向是我跟着。曾盛年纪尚轻,他爹恐他谈不到好价钱,每每叫我同去。这回途中并未发生什么异常,我二人和另一个赶车的伙计先到了洗马镇,装上布匹便转至余霞镇,采买了不少丝绸,这次的花样很新,丝质好,价格却很公道……”
老李知无不言,却只说了一通看起来毫无头绪的消息。乔宛泓和荆荷举耐心等他说完,才问:“那日是你发现了曾盛的尸体?”
老李点点头道:“正是。回京途中,就这么一家旅馆,其他时候只能睡板车茅草,所以曾老板一向准我们这日各开一间好好休息。”
一与其他伙计分开曾盛便遭到杀害,荆荷举不免觉得凶手早就看上了健壮俊朗曾盛,之后便一路尾随,伺机而动。乔宛泓也想到这一点,便问:“之前采买时可有遇到什么人吗?”
老李想了想,缓缓道:“都是些织丝的农妇之流,之前都认识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荆荷举摸了摸鼻子,虽然老李说没有遇到,但是并不代表曾盛没有遇到,况且他年纪并不小,记忆衰退也是难免的。
他打量了一下老李又道:“那这一路你可曾与曾盛分开过?”
老李被他一打量便有些慌乱,又擦了一把额头道:“那是自然地,官爷。为了抢到好货,我们素来都是分开采买,每日总账的,曾老二当然不会时时刻刻与我一起的……”
果然,那很可能就是在他三人分头采买的时候,年轻健壮的曾盛被凶手所锁定。
可是为什么是曾盛?凶手武功高超,老李与另一个伙计明明就在隔壁睡觉,却丝毫没有危险?
郑猎户剑眉星目,身体强健,乔宛泓更是俊美无双,内力精纯,这样看起来,难道凶手只会对年轻体健的男子下手?
“你们同行的另一个伙计,身高几尺?模样如何?”荆荷举又道。
老李嘴角撇了一下,道:“二牛还没我高,模样随了他娘,有点磕碜……”
老李说话前,荆荷举已经看出轻蔑之意,便猜想这个伙计并不属于健壮俊美之列,所以这个二牛反倒躲过一劫。
荆荷举瞧了一眼乔宛泓,乔宛泓便知他心中有了打算,两人心照不宣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荆荷举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你有见过曾盛的木雕吗?”
老李还以为两人这就走了,没想到又回头来问他,愣了愣神,但是片刻便回忆起来,赶忙道:“记得,记得记得,他说是给他哥哥家孩子做的小狗,今年是狗年,小孩属狗。”
小狗?荆荷举与乔宛泓具是眉头一皱,两人不再说话,又若有所思对视了一眼,便离开了。
暮色低垂,日光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逝殆尽,两人不疾不徐走在街巷中。
“三哥,这个凶手好像对猎物的相貌和身体都有要求。曾盛今年十七,样貌好,身材高大,我隔壁的郑伯也是这样,他是猎户,身体一向很好。”荆荷举低声解释。
乔宛泓看了他一眼,了然道:“所以你方才询问了同行伙计的样貌。”
荆荷举点点头道:“没错。你还记得当时老李说的吗,他们去采买的村镇都接触的是妇人,所以曾盛就更加显眼了。”
乔宛泓也点头道:“这几年京口商业繁荣,确实有许多京郊的壮年留下妻子只身来京口做买卖的。”
“所以凶手就盯上了曾盛,他们甚至有过交谈,她知道曾盛在京郊采买完毕便要回京口。”荆荷举继续道:“她应该极其貌美,曾盛被她迷住,所以小狗木雕变成了人偶。”
乔宛泓表情好像认真在听,实际上心中却并没有在想这件事,因为他调查冥珠派有些时日,早就猜到凶手是谁。
“三哥,”荆荷举停下了脚步,等乔宛泓转过脸来才继续道:“曾盛的伤口和郑家夫妻的简直一摸一样,我觉得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掉郑家夫妻,带走郑潇的人,能否……”
乔宛泓早在仵作间便察觉出他的异样,当时他看到胸口五指掏心留下的血洞便想到了冥珠派一大魔头宫离雁。冥珠派不少人会杀人掏心,只是宫离雁手小,所留下的伤口与他人有所差别,所以易于辨认。
宫离雁容颜绝丽却蛇蝎心肠,酷爱双修大法,早年便造出多起杀人掏心命案,只是冥珠派后来被江湖各路人士围剿,偃旗息鼓了一阵子,前一短时间赵宣又暴露踪迹,经事办才派人追查。
没想到这么快就在京郊又发现一起掏心案,看来冥珠派又要卷土重来。
乔宛泓的脸色在夜幕中更显凝重,他良久才开口道:“如果你确定这个凶手就是带走你弟弟的人,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宫离雁了。”
荆荷举满脸惊讶,喃喃道:“宫离雁?”
乔宛泓点点头道:“冥珠派左护法,宫离雁。接应赵宣的应该就是她。”
“那郑潇……”
乔宛泓盯住他道:“目前所知,宫离雁没有杀害过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她将郑潇带走应该是出于其他意图。”
荆荷举手脚发冷,刚刚还在理智运转的大脑突然就变成了一团乱麻。他手不自觉按在胸口,父亲的罗盘躺在这里,他安慰自己:至少知道了郑潇在哪,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好,况且能杀人吃心的人会是什么好人吗?难道他祈求郑潇在另一个坏不过宫离雁的魔头手中吗?
“现在宫离雁应该已经离开了京郊,去打探线索不急在一时,过两日再启程不迟。”乔宛泓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