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20、020

　　【神的心跳】020

　　在心跳昏迷期间，金盟按照约定寸步不离。
　　他在伤者转移的目标医院定了一个单人病房，这边的住宿和护理条件比警署要好许多。
　　交接完工作之后他就没什么事了，坐在病床边上注视女孩，想着想着就陷入沉思。心跳的确是锋芒过于外露，她的昏迷频率也使他担忧。而且，竟然会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
　　他心里还是不安，发信息了解市场鹿基异兽复生事件的最新进展，反复确认所有感染者已经得到控制。城池里不能有感染者，一个都不能。
　　金盟扶额，一声不吭地守在病床旁。
　　接下来要忙好一阵子。就像心跳问的那样，执行者真的太忙了。自从脱离专员岗位之后他就不再常回执行者总部，整个十九队都是挂在警署名下开展工作。因此，他们要忙细鼠的特派任务，要配合异管局解决一号市场的异兽动乱，也有责任参加此次恶性爆炸案件的调查。
　　目前滞留下城的执行者只有金盟他们，在场的十九队加上心跳也只有八人，心跳昏迷并且不熟悉业务，战力根本不够。所以他一个召令把剩下的队员全叫来了，现在估计还都在路上。
　　就算这样，工作之重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毕竟这一切的发生都太过离奇。
　　单看那只鹿基异兽，它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市场上，这是只有执行者才有能力处理的品阶。然而上面并没有发出相关指令，没有这只高危异兽的目击记录，它突然假死于市场，肯定有问题。
　　金盟闭目思考，焦虑的同时一只手不自觉地握住昏迷女孩的小手。
　　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触感出现在金盟的脑海时，他突然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又在看见心跳的瞬间放下了不安。
　　金盟的思路在这一刻断开，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他用双手将那只小手捂在掌心，抬手把它贴在额头。
　　她真的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慰藉，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宁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曾感受过。大概他是在看到她的时候才能明白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身边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小神明，这让所有事情都带上额外的希望。
　　即使如此，金他还是决定自己面对风雨。细鼠的事情也好，异兽的事情也好，甚至这次大爆炸，他不能因为心跳是神就收回他的关照，这样不公平。
　　明明这个世界有很多美好的地方，可她睁眼看到的这些又算是什么？
　　所以，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能让她受伤。

　　心跳醒来的时候整个病房都充斥着阳光。
　　她嘴里迷迷糊糊喊着金盟的名字，睁眼看到病床旁坐着的确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
　　“金盟到门外电话了，马上回来。”女子平静地回答她。
　　“嗯……你是谁？”
　　“我叫夏笙。”
　　说罢，女子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着一脸迷糊的心跳说：“我去喊队长。”
　　她走得轻盈，高高束起的马尾垂贴在背脊，发丝跟着走动的频率颤动。
　　好漂亮的一个人。心跳脑海里蹦出一种直觉上的倾慕。
　　她叫夏笙啊……夏笙？嗯？副队？
　　直到夏笙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心跳才反应过来。
　　此刻心跳的思维是一团乱麻，完全不知道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本来以为只是短短睡了一觉，现在看来她的认知出了点差错。
　　片刻后金盟就出现在他面前，看上去一脸急切。还没等金盟发话，心跳就开口提问：“我睡了多久？”
　　金盟一楞：“六天不到，现在是下午。”
　　“好久。”心跳喃喃，“害你担心了。”
　　夏笙靠在病房的门框边，笑着说：“何止队长，整个阿格劳拉都紧张极了。”
　　“害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心跳或者说是李糖衣回答道。
　　这件事不能忘，此次醒来之后她只是一个带有联姻任务的皇女。
　　“事情都处理得怎么样了？”她问金盟。
　　“一切线索都指向‘主人’，但关键人物还没醒。”金盟说。
　　“罗纳还没醒吗？”
　　“没。”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受太重都伤。
　　“一切线索？一切指的是……”
　　“异兽暴动和学校爆炸。”
　　“罗纳在这之间是个什么角色？”
　　“是爆炸案的实施者，但和异兽暴动事件之间没有关联。”
　　心跳沉默。
　　“他想挑战主人。”金盟补充。
　　心跳沉思片刻，抬头对上金盟的目光：“我去唤醒他。”

　　虽然不知道事件背后的细节，但显而易见罗纳有问题，在昏迷前心跳就知道。
　　罗纳也是在一个单独病房，长时间的昏迷让他的面部毫无血色，输液架反射太阳的光，室内的生机和他的睡态形成对比。
　　她搬了张凳子，坐到罗纳床前。
　　好奇之外，她难免对这个孩子生出心疼的感觉。
　　“罗纳，你还在睡吗？我都醒了。”心跳对他说。
　　她不想动用神的特权，她只是想和他说说话，用常人的方式陪伴他。你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对于另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罗纳面临死亡的时候想的是她，她是他的执念。
　　执念对人类能有多大的影响？她也想知道。
　　“这些天有没有人和你说话啊？没有也没关系，接下来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醒过来……不是说你醒了我就会走，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放心。
　　“你可能不认识我的声音，我是那天早上在一号市场和你说过话的女孩子，爆炸的那个时候我救了你。这样能想起来吗？
　　“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我现在告诉你，我叫李糖衣·索那里斯。嗯，是一个皇族的姓，我妈妈是索那里斯的大公主，是索那里斯现任城主的姐姐。
　　“现在我是常住阿格劳拉，在阿格劳拉担任执行者，隶属第十九队。你看我像个小孩的样子，其实我二十一岁了，只是一直保持这个外貌而已。
　　“我是异能者，所以能把你从楼里救出来。我也受伤了，睡了很久，刚醒过来。我听他们说你还在睡，就过来看你了。”
　　心跳趴在床边，念念叨叨地和他讲话。金盟在病房的另一角，远离他们二人，就这样站着听了一会儿。
　　“你没受什么伤，为什么睡那么久？你是不愿意醒过来吗？”
　　心跳问他。
　　“这个世界上有你不想面对的东西，就没有你想要再看一眼的人吗？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一直昏迷下去你的情况会越来越糟，以后想醒可能也醒不过来了。
　　“那天我到一号市场是去买东西的，走得匆忙，没和你说什么。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后来仔细看伤亡名单的时候才突然认出你来，之前还有一面之缘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
　　心跳唠嗑一样说了很久。
　　她竟然真的迎来奇迹。
　　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罗纳的各项指标飞速上升，眼球也开始微微转动。闻讯赶来的医生惊讶归惊讶，但被金盟关在房门外不让进去。
　　罗纳的手指颤抖。
　　没过多久，他睁开双眼。
　　从那个男孩睁眼开始，心跳就没有继续讲话，一动不动和他对视。他们挨过一段沉默。
　　最先还是罗纳开口，声带困难地振动，发出几个音节：“我会被流放吗？”
　　这不像刚醒的人说的话。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心跳故作惊讶。
　　罗纳不理会她，面容带有痛苦，继续嘶哑地重复：“我会被流放吗？”
　　“为什么要被流放？”
　　“我是坏人。”罗纳面无表情。
　　“你可以一直睡下去。”
　　“我醒了。”
　　“你制造了爆炸？那应该是会被流放的。”
　　“嗯。”
　　“为什么？”
　　“我想。”
　　连续说了几句话之后，罗纳的吐字和发音逐渐清晰。
　　“你是……执行者，是来调查我的吧。”
　　“是来看你的。”
　　“……”罗纳嘴角抽搐一下，眼周的肌肉颤抖，压抑着许多情绪。
　　他无声的用唇形说出：“骗子。”
　　“你还能继续昏迷吗？和以前一样，睡过去就可以逃避的。”
　　罗纳咬住下唇，明显不能。
　　“怎么突然就醒了？”
　　“睡醒了。”他干脆利落地抢答。
　　“梦醒了……吗？”心跳话里带话。
　　罗纳不语。
　　这个瞬间心跳的心情突然平复，她的微笑也逐渐消失：“你认识细鼠吗？”
　　男孩的眼眶很红：“你是执行者……要问话吗？但是……能不能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问话，我就要走了。”心跳老实回答，“我也是真的昏迷刚醒，接下来安排休息，也不会再插手这些事。”
　　男孩避开她的目光：“你走吧。”
　　“我现在大概知道一些事情，离案发已经过去很多天，不少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接下来他们会审问你……”
　　“我知道，我都会说的。最后都要被流放，对吧？”
　　面对小男孩不符年纪的成熟和无奈，心跳不知所措。
　　他明明才十二岁。
　　心跳叹了口气，站起。
　　“你和上次很不一样。”罗纳突然说。
　　“没有吧，只是我们的身份变了。”心跳回答。
　　男孩定定看着灰白的天花板，再也没有回话。

　　这个病房在此之后就被移交金盟管理，心跳一直住在她的房间，再也没去过。
　　即使睡了六天，过度使用神权的损耗依然没有恢复，她还是很疲惫，很无力，这种情况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也让她彻底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是神，只是个弱小的新生神，“弱小”二字的确如它字面上的意思。
　　心跳躺在病床上吃吃睡睡，回味着主神和她说的话。
　　不知道金盟那边怎么样了，突然之间她对这些事情都失了兴趣。她是帮不上忙的，异兽时间也好，爆炸事件也好。她答应主神只做好李糖衣，她答应主神再也不动用神权。醒来的她像是失去了什么，非常沮丧。她需要时间来适应只当一个普通人的感受。
　　在长期的思考中，她在回忆里发现一个奇怪的节点：爆炸那天她在城外的森林里感知到明显的神的气息，不知是谁。那个气息令她困惑许久。
　　没有答案，心跳暂时放弃。那大概只是这世间千千万万神明中，碰巧高调路过的一个吧。
　　十九队的全员都来到下城，心跳一个个见过了。最近公务太忙，十九队一直也没好好聚过，只有金盟每个晚上陪她。在白天的空闲时间里，她利用唯体好好学习现在的人类社会。
　　心跳渐渐平复了降世之初的那一腔热血。
　　病中的生活安静单调又美好。
　　金盟看出她的沉默和失落，没有过硬的语言能力的他就一直用陪伴来安慰这个小女孩。女孩和他说了会见主神的事，他没做过多评论，只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这次休息着实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对小队其他成员而言日子并不好过。金盟申请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做工作，焦头烂额时撞上心跳的笑容，瞬间情绪平息。

　　晚上，金盟回到心跳所在的病房。小女孩无聊之余让护士给自己编了辫子，一天下来头发已经比较乱了，蓬松松地翘在脑袋上。今日也是晚归，在病房自带的卫生间洗完澡后，金盟躺到一旁另加的小床上。
　　心跳拿着一本小说在看，看着看着便合上了，把书放到枕头边，撑着下巴看金盟。
　　自从十九队其他成员到齐之后，金盟身边就人来人往。他留在病房的时候不停地有人探头探脑把他叫出去，副队夏笙更是经常跟在他身边。别说，就这么看着，她觉得夏笙和金盟真是蛮配的，一个是外热内冷，一个是外冷内热。十九队自编组以来也不过三个多月，金盟之前做专员也没有和夏笙合作过，但二人之间就是有种诡异的默契在。
　　夏笙也是话不多的人，仿佛能看穿金盟在想什么一样，总是给他带来最及时的帮助，在这几天里一直相伴不离。漫长的白天里，这两个人就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工作，心跳时不时瞄瞄他们，也不好意思打扰。
　　“怎么了，在想什么？”被她盯了一会儿，金盟忍不住发问。
　　“在想副队。”心跳很诚实。
　　“夏笙？怎么了？”
　　“没什么。”
　　心跳继续侧躺在床上，胸腔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看出她的百无聊赖，金盟开口问道：“这两天做人类的感觉如何？”
　　“很轻松。”心跳说，声音奶奶的，“我都快忘了我还是执行者了，都不知道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进展很快，不必担心。”金盟垂下眼帘，用一种温柔平和的目光看着对床的女孩。
　　“哦对了，罗纳呢？他还在下城吗？”心跳想问问那个男孩有没有被流放。
　　“没有，他的身世比较复杂。”
　　“嗯？”心跳来了兴趣，“你说说？我想听。”
　　说罢，她掀开被子跳下床，爬到了金盟的床上，二话不说钻进他被窝里，缩在他的怀中。
　　“……”金盟沉默片刻。
　　“怎么了？”他问。
　　“孤单。”小女孩也有点尴尬地把视线投向别处。
　　闲适的日子过多了，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排除在繁忙之外。整个世界都在马不停蹄的运转，包括金盟他们，包括医院的所有人，只有她养尊处优不问世事。哪怕金盟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病房里，她也说不上话。
　　花了一两秒来反应，金盟调整体态，往后挪到床边，在这小床腾出容她跻身的空间。
　　“故事比较长，我给你看一份资料。”金盟打开唯体，给女孩发送文件。
　　“好。”
　　金盟看着她的悬浮屏幕缓缓亮起，女孩一脸认真地阅读资料。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心跳渐渐皱眉，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悲哀神情。
　　她的样子还有这段故事，无不让金盟揪心。
　　“唔，”金盟沉吟片刻，纠结道：“他的父母其实我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