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18、018

　　【神的心跳】018

　　心跳和金盟直接略过学校门口刚开始热闹起来的人群。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伴随无数好奇而痴呆一样的眼神追着他们，不存在见义勇为的傻人，只有谈论学校惋惜孩子的看客。
　　这么大晚上的，天寒地冻还得爬出被窝，好在他们看到了一场还算值得的大热闹。
　　门卫的人当然也试图拦着心跳，金盟打开唯体展示身份之后，他们身边的人刷拉一下撤开了，就好像他们之间存在斥力一般。
　　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
　　一大片宿舍楼的窗口里都翻滚着赤色的光焰，明显处于爆炸中心的那一幢甚至已经被炸去了一小块楼体，他们前行的路上满是灰石和玻璃的碎渣。
　　脱离那群看客的视线后金盟和心跳明显加快速度。金盟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不知该如何做，但是有这个小女孩在身边，他也不担心。他只是突然想到：神都是这样关心人类的吗？
　　可能是风向突然一变，也可能是多年面对危险的直觉，金盟猛地停下来拽住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女孩：“当心！”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本就在燃烧的楼房又塌下一块，飞散的玻璃被冲击波冲向四方，包裹着火焰一样的热浪以不可避免的速度向他们冲过来。
　　心跳急中回头，随手一把抓住金盟胸口的衣物。金盟只见女孩眉头一拧，眼底迸发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接下来的瞬间他和她的身体就转移到了学校偏远一侧的办公楼顶。
　　这个瞬间金盟也很难回神，他的视野里只剩那一片热浪，那一片黑夜里独特的盛大亮光。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第二波连续的爆炸在远处看就像是在放烟花。
　　很残忍。
　　整栋楼大面积的火灾，还有毁灭性的爆炸在摧毁楼体，根本就是作秀一样的表演，根本就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活着走出去。
　　想到楼里面的都是熟睡的、或者刚刚被惊醒的十岁左右的孩子，金盟浑身都充斥着反胃和疼痛的幻觉。
　　火焰的噼啪声和爆破的声音太响，以至于他们听不到任何一声呼救。
　　“爆炸点周围已经没有孩子活着了……”他听见心跳自言自语。
　　“其他人呢？怎么救？”
　　“我不知道……”心跳没想到火势这么大，她是神，但她也一样会受伤。小女孩的神情紧张且痛苦，“我感觉我……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
　　金盟沉默。
　　是这样吗？
　　“等会儿，”心跳沉思的神情突然一凛，“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是一股熟悉的气息，它的位置离火场比较近。
　　心跳凝神，是在教学楼。
　　现在看来所有的爆炸点都在宿舍楼内，那边的教学楼看上去安全，但以刚才爆炸所波及的范围来看，那个片区的教学楼难保不会出事。
　　话音落的瞬间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下一秒，心跳落在那个气息的旁边，她震惊于那张上午才刚刚见过的熟悉的脸。
　　对方也一样震惊地看着她，震惊远远超过刚才所含着的绝望。

　　心跳冲上去把男孩一把抱住。

　　男孩的那种恐惧之中突然见到希望的、想要哭泣的眼神直击心跳的灵魂，让她整个人都心疼不已，大脑一片空白。
　　罗纳的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后仰，已然处于一种失去意识边缘的脱力的状态。
　　他的脸上糊着泪痕。
　　“没事了，罗纳！”心跳在他耳边大喊一声。

　　来不及好好重逢，爆破声笼罩了他们所在的空间，焦灼、炽热、尘埃、石子玻璃的飞片亦紧接而至。
　　心跳心想：还好赶上了。
　　如果晚来一秒这个男孩就会进入丧生者的名单。
　　拥抱的瞬间热浪便充满这个空间，碎玻璃像子弹一样划破心跳的脸颊，穿透她的衣物、扎进她的皮肤，同时所有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都感到烧灼。
　　她喉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她的身躯趔趄了一下，但她咬牙撑住，下一秒里带着男孩回到了远处金盟所在的办公楼顶。
　　金盟看见的就是她这狼狈的样子。
　　“这是？”金盟的眼里心疼和惊讶并存。
　　“罗纳，上午在市场认识的一个朋友。”心跳把已经昏迷的男孩平放在地上，自己用胳膊肘蹭了一下被烧灼到的脸颊。
　　金盟第一时间没有管那个男孩，他立刻在心跳身边蹲下，双手捧住她的脸仔细查看伤势。他的视线对上那双澄澈的灰蓝的眼眸，立即躲闪过去，把全部精力放在检查伤口上。
　　“我没事的，我可是神。”心跳嗓子哑哑的，还没摆脱面对危险时的戒备状态。
　　“你也会受伤。”金盟低声陈述事实。
　　他理解了小女孩之前说的话：神也是会死的，杀死一个神和杀死一个人的方法是差不多的。
　　所以神也是会受伤的，会流血，会疼。
　　“我的神职在这里没什么作用。”心跳小声说。
　　“那就不要冒险，在这里安安全全的等待支援。”金盟有点生气，但是语气没有那么凶，“你是小孩子，不要勉强自己，不要逞能。”
　　金盟内心浮现恐慌，在女孩消失的时候他还相信她能够全身而退所以没有这么担忧，现在他不相信了。
　　“我是神，所以我应该做点什么事情……”
　　“这是你分内的事情吗？”金盟皱眉，他一向反感那些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人。
　　“不是……但这是我想做的事。”心跳目光灼灼。
　　金盟抿紧薄唇，脸色很不好。
　　“我不会有事的，”心跳说，“你看。”
　　接着，金盟看见她的伤口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新的血肉和干净的皮肤生长，转瞬间女孩便恢复之前一尘不染的模样。
　　金盟还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金盟愣住，然后慢慢吐字，“这个恢复速度，人们不会起疑吗？”
　　“我能控制。”心跳说。
　　“好。”金盟松手，慢慢站侧过脸，显然还在缓神。他像是有点失落地一撇嘴，但是之前紧张的情绪完全松下来。
　　他又伸手摸摸心跳的脑袋。
　　“嗯？”
　　“不要吓我。”金盟小声说。
　　心跳噗地笑出声。
　　“原来痛是这个感觉，非常疼。”心跳戳了戳伤口消失的地方，苦笑一下。
　　金盟不知该说什么，继续拍了拍小女孩的头。
　　“他是怎么回事？”金盟抓起男孩的手腕摸脉搏，男孩晕过去了，显然生命力还很顽强。
　　“他在3号教学楼那边，差点被爆炸波及到。”
　　“我知道。”因为神器的缘故，金盟能感觉到心跳的大致方位，教学楼被火光吞噬的一刻他简直心脏骤停。
　　“好巧，正好赶上了。”心跳说。
　　“他为什么在那里？”
　　“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
　　“现在是一点，他为什么在教学楼？”金盟问，“你接近他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他内心的东西？”
　　“他的想法吗？我又不会读心，我只能听到祈祷。”
　　“那只能等他清醒再调查了。”
　　“等等，他好像的确在祈祷。”心跳回忆着，双眼一亮。
　　“什么？”
　　“他……他在想我。”心跳说，“他想见到我，想要我陪着他。”
　　金盟脸色又不好起来。
　　“你？”
　　“嗯……”心跳的笑容也扭扭捏捏起来。
　　金盟不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惑再次增加。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几乎是在直面死亡的情况下，他第心中最后想的人、祈祷想再见一次的人是心跳？为什么呢？
　　“现在先不说这个，我们有什么办法救人？”金盟问。
　　“我已经动用了我的神权，帮不上什么忙，或许能让那些被困的孩子多坚持一会儿。”心跳盯着火焰中的大楼说道。“我的神职是‘力量’，所以我能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个。”
　　“力量……”金盟低声重复。
　　“这种情况‘水’‘火’或者类似的神职能帮上忙，但他们也许不在阿格劳拉，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事件。”心跳说，“还有一种就是靠地域神了。”
　　“地域神？”
　　“就像民俗故事里的土地神，他们的神职就是这个地域，他们只能控制这个地域范围的人和物，但是几乎可以控制这个范围里的一切，虽然他们对单方面的影响力不如专职的神。”心跳说，“我们在阿格劳拉，所以肯定有神的神职就叫‘阿格劳拉’，他就在这片土地上。”
　　“你不能联系他。”金盟说。
　　“是的，神与神互不相见。”心跳说道，“谁知道会不会打起来呢？”
　　“附近的消防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金盟说，“我已经控制了学校的消防系统，没有损坏的线路正在工作，能压一下火势。”
　　“我能感知到还活着的人，也能指出他们的具体方位。”心跳说，“在消防和军队赶到之前我先上，我带回来的人你负责处理一下。我们先换个地方，找个安全的医务室。”
　　说完心跳像之前一样抓住金盟的小手指，另一只手放在昏迷的罗纳的额头，将二人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内。她起身开灯，房间里蓝白的色调充满宁静。
　　“你要去现场？”金盟经历过一次转移，此刻见怪不怪。
　　“对，就这样带人回来。”
　　“大部队到了之后怎么解释？”
　　“我会改掉其他人的记忆的，这个之后再说，先救人要紧。”小女孩粉嫩嫩的小脸上有说不出的严肃，她保持镇定，每句话都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好。”金盟回答。
　　是无力感。
　　帮不上忙。
　　他们把罗纳安置在一张病床上，心跳正准备离开时，二人突然齐刷刷愣住了。
　　因为他们转身的一瞬间，这个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
　　男人看上去比金盟要年轻，不过是二十五六的样子，他沉默地出现在医务室的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金盟心跳二人。
　　心跳浑身一抽，条件反射似的窜到金盟后侧方并抓紧了他的手。下一秒她意识到什么，又一个闪身挡到金盟前方，死死抓住金盟的手不住地颤抖。
　　像一只受惊的猫。
　　金盟面色一寒，他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杀气的面孔上反倒没有一点恐惧，只有镇定和防备。金盟把心跳的小手裹在掌心里，微微紧了紧，以示安抚。
　　如果没猜错的话对方不是人类。
　　金盟只能看到对方，不会像心跳那样感觉到所谓“神的气息”，所以还不至于像心跳一样恐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底的不慌张。
　　无数次面对危险的境地后，金盟磨练出了一种额外的感知，也能够更加从容地应对变故。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笃信对方没有恶意，哪怕对面极有可能是个非人类。
　　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是金盟确定自己没有见过那张脸。
　　“李糖衣，跟我走。”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说道。他的声音尽量温和，说话时的态度也极其平静。
　　“你是……”心跳也感觉到了对方的柔和态度，但是主神的教诲和神之间的规则让她不敢放下防备。
　　“我叫阿尔伯特。”男人的目光望向别处，像是故意避开心跳的敌视。他看上去不太擅长交际，话语间充满犹豫，面部表情也不算自然。
　　心跳认为他没骗她。
　　“这是我作为神的名字。”阿尔伯特一只手抬起，不知该放到何处，然后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我是‘阿格劳拉’。”
　　心跳惊喜又忧愁，依然抓着金盟不敢撒手。
　　金盟眯起眼睛，看上去冷酷且危险，比那个作为神的男人危险多了。
　　“李糖衣，你叫什么名字呢？”
　　“……”心跳不回答，“我听不懂……不要开玩笑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神？”
　　她不擅长撒谎，整句话磕磕巴巴的，她自己都感到了尴尬。
　　阿尔伯特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用指节抵住嘴唇。
　　“在我面前空间跳跃两次，你说你是什么呢？”阿尔伯特有些无奈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叫心跳。”
　　“你身上有阿芙伊娜的味道，你认识她吗？”阿尔伯特问道。
　　“不认识。”心跳面色如常，表现出疑惑，“阿芙伊娜是你认识的神吗？”
　　“嗯，一个老朋友。”阿尔伯特回答。
　　听到这句话，心跳浑身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阿尔伯特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一勾。
　　——小朋友，你说谎了。
　　金盟同样捕捉到了心跳状态的变化。阿芙伊娜是谁？很明显也是神，是个心跳从未提起过的神。
　　“好了，心跳，跟我走。”阿尔伯特说，“去救人，不是要害你。”
　　年轻男子深陷的眼窝中流露疲惫无奈，他不喜欢交流。
　　“……”心跳迟疑地松开金盟的手，回头仰视这个男人，请求他的意见。
　　“带上你的未婚夫一起。”阿尔伯特的视线和金盟对撞。
　　“哈？”心跳情不自禁地小声反问。
　　金盟也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
　　“放心，他带着祝福，我不能伤害他。”阿尔伯特说。

　　两神一人在起火的大楼面前，安静地悬在空中。心跳搭着金盟的手，把她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连为一体。
　　金盟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悬空，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重量，完全陷入一种自在轻飘的氛围，就算低头看地也没有失重感。
　　阿尔伯特神情不似金盟和心跳一样凝重，年轻的面孔上是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他抬起手，闭上双眼。
　　在和心跳分享感官的金盟瞬间“看到”那个神身体四周冲出一个光圈。不是视觉，是一种实在的感知，瞬间震惊了金盟的灵魂。
　　那光圈飞速向四方大地扩张，扫过着火的楼房时所有的火焰都一阵明灭。
　　阿尔伯特缓缓放下手，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睁眼之时整个双目都金光灿烂，这同样是一种非视觉的感知。
　　再看那火焰的时候，所有热浪都安静下来，金盟不再感到空间炽热。
　　然而整栋楼仍在燃烧。
　　“不灭火？”心跳疑惑地望向阿尔伯特。
　　“没必要干预那么多。”阿尔伯特说，“一场爆炸现在就灭的话，怎么和世人解释呢？改记忆的工程过于浩大。”
　　“那这些孩子？”
　　“我弱化了火势，赋予活着的孩子生机，弱化他们的痛感，而你也做了你该做的。”阿尔伯特淡淡的说，“他们只要能撑到救援就能活下来。”
　　“……”
　　“神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该当救世主。这个世界主要是由人类运营的，他们有他们的因果，我们可以干预，但是不应该过度干预。希望你明白。”
　　“可是……很痛苦。”
　　是的，心跳现在所有的感官都充满了哀嚎，充满了绝望的祈祷，充满了不甘心接受死亡的声音，充满了几百个孩子的恐惧和怨念，它们叠加在一起反复回荡。
　　哀嚎之恸使人难以不动容。
　　“这世上无人不是有罪的，他们只是或多或少的承担一些后果，或者替他人承担一些后果。”
　　“这些孩子们呢？”
　　“他们都曾伤害他人。”阿尔伯特微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