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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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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冬,天气一日冷的比一日快。
裴晏病着,精神萎靡,醒的却比其他人要早一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听见屋外有淅淅索索的细雨声,还有雨声也掩盖不住的踢踏脚步。
“官爷,他们就在这儿!”
屋外有妇人尖利的讨好声。
裴晏心中一紧,想要出声叫醒屋中其他几人。但她嗓子嘶疼,手脚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屋外那妇人的声音还在嚷着:“妾身可怜那个孩子孤身一人,谁知道他手脚不干不净的,竟敢偷妾身家的鸡蛋……妾身家那只小母鸡啊……”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嚷醒了屋里几人,伴随着大力踹门的声响,“砰”的一声重重击打在裴晏心上。
小皇子齐晟从睡梦中惊起,眼角还沾着莫名的泪痕,一转眼对上裴晏带着紧张的脸色。
他们躲了三个月,眼看着就能逃离东亓的边境,可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被捉到了。
数双军靴踏着泥水冲进屋内,手中刀光剑影,寒光猎猎。
“饶命,饶命啊!”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公子哥大骇,生怕他们的刀一不留神砍在自己脖子上,忙不迭地开口求饶。
那几个官兵提溜着小鸡似的拎着几人,将他们拎出屋外,重重地甩到泥水当中。
一柄官刀闪着寒光驾到了裴晏几人的脖子上,为首的大楚军人道:“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人!”
裴晏今日已经烧的有些糊涂了,几天前吃的蒸蛋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此时的模样拎出去简直像只病恹恹的瘟鸡。闻言只虚弱地抬了抬眼皮。
齐晟像小鸡崽似的被拎在他们手里,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公子哥见状心一横,连声喊道:“别杀我们,别杀我们,这位是我们东亓的小殿下!齐晟!”
东亓国弱,帝王庸碌无能,朝廷贪腐当道,摇摇欲坠地经营了几十年,终于在日久天长的苟延残喘下没崩住,坍塌的一塌糊涂。
大楚兴兵攻入,只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直捣黄龙,兵临城下,结束了齐家统治的短暂寿命。
帝后自尽,百官逃散。
这一切其实早就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了。
裴晏还记得城破那日,亓帝一脸复杂地对她说:“晏晏,楚人马上就要来了,朕最后求你一次,保住晟儿的命……朕求你……以前是朕对不起你,你要朕怎么样都行!但、但是晟儿还小……晟儿是无辜的……”
她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亓帝一口饮尽鸩酒之时,她就在旁边站着。
看着亓帝口中乌黑的血渍流出,淌下嘴角,淌到地上,淌到她的脚前,像一条蔓延扭曲的蛇。
兵甲铮铮地侵入皇城之时,她正捂着小皇子齐晟的嘴躲在护城河的桥底下。冰凉刺骨的河水漫过她的腰线,凉的她半身几乎麻木。
头顶上马蹄踩踏长桥的声音震耳欲聋,待轰鸣声落尽,已是黑夜。
数年未见,已不知在那军中执枪为首的人是何模样。
……
“咳咳……”一股带着铁锈酸涩的苦味在喉间蔓延开,裴晏半梦半醒之间嫌恶的整张脸挤在了一起,苦的她差点以为自己生吃了黄连,迫切地想吃点甜的来化解一下嘴里的苦味。
一连呛咳了好几声,伴随着“啪嗒”一声脆响,裴晏才迷糊地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她猛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朴素无华的青色帐顶。
她手脚仍然又沉又软地举不起来,但身上的烧热却是退了大半,连脑子都清醒不少。
帐顶?这莫非是军帐么?
他们从东亓皇城逃出到边境辗转了三个月,最后被村子里一个寡妇告发,落到了大楚长宁军的手里!
齐晟,还有同行的几位官家少爷!
那些长宁军即便认不出他们是谁,也被那最后一声点出齐晟姓名的大吼给叫明白了。
“齐……”裴晏有些担心,齐晟那个虎头虎脑的脾气若是自己不在身边不知要出些什么事。可她现在浑身无力,只勉强能用手肘将自己撑起身来。
没等她爬起来,床头却笼罩上一片阴影,将她藏在一片冷厉中。
那一身寒甲尚未靠近,扑面而来的肃杀与血腥气已让裴晏浑身的毛孔张开,汗毛林立。
有人靠近。
裴晏还不知道自己昏迷过后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自己大概是被长宁军带到了驻扎的营地。
并且十分优待于她。
“你不是找我?”头顶有人说。
那声音无比耳熟。
她现在明明退了烧,可一股臊热却从面颊升起。同时又像是有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心,有如兜头一盆凉水,瞬间就将裴晏浇了个透彻。
裴晏僵硬地转头,来人站在自己床头,挡住了帐篷□□进来的微弱的光,整个人逆在一片阴影当中。
耳廓与双颌迎着光亮,线条既熟悉又陌生。
“我……要……见……薛……纵……”
她当时烧的厉害,只在昏过去之前对着那些绑缚他们的士兵说了一句。
可眼下,薛纵真的就站在她的面前。
裴晏看着他怔愣片刻,随即牵起嘴角笑道:“薛世子,好久不见。”她的嗓子眼里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随着她的舌根蔓延到喉管,再顺着喉管向下,直直地钻进心里。“哦不,现在应该叫你薛将军了。”
面前的青年半步向前,裴晏这时方才看清他的样貌。
薛纵的五官脱去了从前的稚涩,眉峰凌厉,眼梢下垂,显得锋利而有压迫感。
但就是太凌厉了,与岁月切割出来的肃杀交旋,并不是一个能让人放下戒备和压力的长相。
他靠的太近,膝盖抵着帐中的木板床边,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睨着裴晏。
裴晏掌心微湿,半仰着头。
她身上还套着那件逃亡时穿的破麻衣,因为三个月的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可透过那薄薄的麻衣,薛纵能明确地感觉到她肩胛处蜿蜒瘦削的线条,以及深深凹陷的颈窝。
她的脖颈纤细,泥灰掩盖不住其白皙的脆弱,宛如一只高昂起头的天鹅。
可此时那段脆如纸片的颈骨随着她的动作暴露在自己眼前,只要自己稍一用力……就能将它折断。
薛纵移开视线。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他幽幽说。
裴晏听不出他声音中的喜怒。
“呃……”裴晏有些尴尬,“薛将军应该懂我们这些人想要活命的心情吧?彼时我们被将军手下的兵将拿下,刀剑无眼,小皇子年幼……我无法只好祭出将军来。不过劳累了您,为了抓我们等了三个月,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裴晏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薛纵几眼。
薛纵仍是那副阴晴不定的面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是三个月。”
如果裴晏细心的话,会发现薛纵抵在床边的膝盖往上挪了挪,单脚跪到了床边。
但她现在大病初褪,满脑子都是“他难道不是搜了三个月吗难道其实并没有只是我们自投罗网了”的想法,只化作了一声呆呆的:“嗯?”
“不是三个月。”薛纵加重了语气。
裴晏有些莫名其妙。
她半抬着下巴,下巴又微微向里缩,是一个极其讨好,极其有自知之明的示弱之态。
五年的时光已经将裴晏仅剩的棱角给磨平,那些从前在她看来既卑微又卑贱的姿态,现在做起来却无比纯熟。那些她曾经奉为底线的自尊,现在丢掉也觉得不过尔尔。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裴晏嘴角挂着讨好的笑,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动作。
半晌她才听薛纵说:“是四年十一个月零七天。”
裴晏:“……”
她怔了一下。
薛纵看她呆愣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回嘴的模样,一字一句道:“裴晏,我花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七天才找到你,这短短的三个月算什么?”
半年前,东亓与大楚相战,大楚派出的是一支近年来风头无两的新军——长宁军。
薛纵身为大楚靖安侯唯一的儿子,自幼熟读兵法诗书,自是当仁不让地做了这长宁军的主帅。一路所向披靡,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将东亓收归囊下。
起初裴晏听到长宁军之名只觉得可笑。
一支在腥风血雨中以血肉堆积铸成的军队,偏偏名唤“长宁”。
这是楚帝脑子不好,还是作为主帅的薛纵脑子不好?
而当裴晏在相隔五年之后再次见到薛纵之后,她可以很肯定的是楚帝脑子不好。
薛纵身材高大,窄腰宽肩包裹在肃寒的甲衣之下,那一身迫人的气度让人很难将之与“长宁”二字联系到一起。
长宁,常不宁。
他以前的目标就是从军,而现在短短几年,他真的变成了一军将领。
裴晏以为再一次相见的时候,薛纵或许会状若无事的拍拍她的肩,说一声“好久不见”。或是哥俩好地给她一拳,抱怨她为什么突然离开。再或者索性无视她,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她这个人……却怎么都没想到,薛纵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找了你四年十一个月零七天”。
四年十一个月零七天,她记不得这么精确的日子。倘若别人问起来她和薛纵是什么时候分别的,她或许只会支支吾吾地说“哦,大概快五年了吧”。
和薛纵相比,她大概是太没有将他们的交情放在心上了。
也没有将自己不告而别那次放在心上,她记不得自己离开了多久。
薛纵或许是看出了裴晏此时眼底的惊讶和闪躲,还有那点子微不足道的、对他们俩之间关系发展若此的内疚。
聊胜于无。
他从鼻腔里“哼”了声,像是在嘲讽。随即退后半步拉开了自己和床之间的距离,一言不发地转身掉头就走。
“薛……薛将军!”裴晏犹豫着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