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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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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一个雪夜,紫微宫门外悄悄停了两架马车。
车上下来了一个披着深红斗篷的白髯老人,后面的车上则下来一个身着松绿格纹贯头衣的中年男子。他们一语不发,径直走到了宫门跟前。
负责把守宫门的禁军侍卫百夫长早已得到命令,一下便认出了这是主客尚书裴琉司和尚书都令史孟多士。
他上前迎去,刚想向裴琉司说些谄媚客套之辞,就被那老人一个犀利的眼色吓退了回去。
正当那百夫长受了冷遇,心生懊恼之时,孟多士轻步上前,在他耳边细语:
“此次我等入见,兹事体大,切莫让外人得知,起了疑心。”
侍卫悄悄将宫门开了一条缝,两人从门缝中钻进了宫内,踏着碎玉乱琼,就直向着长乐殿走去。
长乐殿原本只是供皇帝泡澡的一个偏殿,可自从南柯一战大败之后,皇帝就命少府卿以钜款将宫殿修葺一番,随后便长居于此,日日与宫女共浴,连皇后寝宫都不曾去过几回。
等裴琉司和孟多士到的时候,皇帝正赤着身子从热水池里出来,殿中侍郎倪吉福禄已然端着浴袍在其前后服侍了。
皇帝虽然已两鬓斑白,可也许是当年练功的缘故,身材并未走形。
透过濛濛的蒸汽,皇帝古铜色的胸肌前仍清晰可见几道刀疤。裴琉司忽然触景生情,眼眶有些湿润。当年皇帝也是志在文治武功的一代明君,不枉他为之鞍前马后。可如今皇帝却终日流连女色,不理朝政,变得如此浑噩,实在令人扼腕,只能叹息国运之衰啊!
裴琉司领着孟多士上前立定欠身,禀道:“臣裴琉司,携尚书都令史孟多士,参见陛下!”
皇帝穿上了素色浴袍,屏退了一池子的莺莺燕燕。他依靠在一张铺着紫色绸毯的卧榻上,通过倪吉福禄将一幅古老的地图交给了两人。
地图的东方尽头,一串“桃花枝”的地名引人注目。
皇帝目光低垂,但却用坚毅的语气同众人说道:
“南柯一战,我方损失惨重。如今民力枯竭,已然无法再度出征。朕只能割让海峡对岸的土地以换取二十年的和平。后来更是每年献上珍珠宝剑、罗裳锦缎,才换得啰哩国不再攻打的允诺。听闻啰哩国的老速勒檀王上个月感染风寒薨了,王位未定,如今诸王子各自心怀鬼胎,我想借此时机,联兵克敌……”
“啰哩国从东方桃花枝那学了霹雳火术,密不外泄。以我们鹰胄兵力,实在难相抗衡,唯有仗着海峡天险和与巴贝里商人的联盟,才能延续国祚。但我听草原上来的人说,啰哩国与桃花枝也生了嫌隙……”
“所以我希望孟多士和倪吉福禄,你们二人带上帝国最为珍贵的特产,组建使团,与桃花枝结成姻盟。朕将以天佑鹰胄皇帝的名义,许诺桃花枝的国王为东方之主,与朕共治天下。”
裴琉司向前一步,欠身禀道:“禀告陛下,臣为主客尚书,邮政外交之事,是臣的本职,故而请准老臣条陈利弊。”
皇帝似乎早已料到裴琉司会有看法,于是他微微颔首,从嘴里咕哝出了一声“嗯”。
裴琉司裹着厚厚的红色羊毛斗篷,早已被热水的蒸汽熏得大汗淋漓。
他用手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扯着嘶哑的嗓子,回道:“多谢陛下恩准。桃花枝距乐阁城有近一万二千余里,山长水远,道路艰辛。且不说有哪位贵公主愿意忍受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之苦,即使屈尊降贵,前去和亲,其路迢迢,生死难测啊!”
“康罗衫娜,爱卿以为是合适人选否?”皇帝在雾气后面,缓缓说道。
“罗衫娜乃是陛下的私生女,血统无论如何皆不算高贵。若让桃花枝人知晓此事,恐怕弄巧成拙,反而激怒他们,与啰哩国结盟,共同攻打我们……”
听到这里,皇帝忽然发出爽朗的笑声,仿佛早已成竹于胸。
裴琉司等人已许久没有听到过皇帝这般放声大笑,不由得不寒而栗。
“殿中侍郎倪吉福禄!”
“在!”
“升康罗衫娜为贵公主,号遍照。赐金背镜一面、雪松香奁三套、各色锦缎十五匹及苍鹰铜雕一尊。”
皇帝顺口而道,应是已有预备。
他转向主客尚书裴琉司,问道:“爱卿,现在遍照公主是合适人选否?”
裴琉司听了,心里暗自忖度:既然皇帝已经做了打算,为何还要找我来假意商量?莫不是皇帝有意让他说出“血统不高贵”之类的言论,好升康罗衫娜为贵公主。
“臣以为,遍照公主甚是合适。臣等这就去选良辰吉时,送公主前去和亲。”裴琉司连忙答应。
裴琉司接过旨意后,虽然心有不甘,但强意抗旨,恐怕也不会落得个好下场。
他于是退出了长乐殿,用脚狠狠地躲着大理石瓷砖,低声骂道:
“擢升杂种,千古未闻,真是有辱斯文!沦为远近他国的笑柄!实在可恼可怒!”
其实,孟多士之前就曾私下里找到裴琉司,劝说他同意定康罗衫娜为和亲公主。
孟多士说这康罗衫娜由宦官倪吉福禄抚养长大,却根本没入受过贵族教育,总是学些鹰语、马术、狩猎等不着边际的东西。而且康罗衫娜在宫中向来顽劣,与皇帝的其他公主格格不入,日后既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贵族,也无法同周遭国家联姻,与其让少府卿多一份开支用度,不如远送他乡,不再念想为好。
裴琉司与朝中众多大臣一样,都不喜欢皇帝的这位私生女。然而与桃花枝联姻一事,非同小可,他也不敢多作表态,只好回以“此女卑微,不堪重任”,搪塞过去。如今面圣,皇帝可谓是逼着他表态,他只能不得不从了。
待到裴琉司走远,皇帝从卧榻里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了孟多士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孟多士,此次出使,联姻是假,盗取霹雳火术是真。这些年来,朕虽然隐居深宫,但其实一直没有放弃遣人打探南柯一战啰哩国所用霹雳火术的玄机奥秘。天佑鹰胄,如今朕知道了这霹雳火术乃是桃花枝的绝技,卿无论如何要为朕取得此术。若功成归来,定重重有赏!”
孟多士自感获得皇帝陛下的荣宠,甚是感动。
他以手抚膺,深鞠一躬,高呼“陛下英明”,便也退了下去。
这时,皇帝忽然长舒一口气,褪去了浴袍,唤来几名婢女,为他剃净身上多余的体毛,并涂抹上鲜榨的橄榄油。
倪吉福禄碎步上前,用一块洁白的绸布,拭去粘在皇帝身上的断毛,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无论和亲也好,盗取霹雳火术也罢,臣只是内廷宦官而已,为何遣臣随使团一同离京?”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然后在倪吉福禄的搀扶下,缓缓移步到了卧榻上。
他轻闭双眼,良久,方才以一种倪吉福禄未曾听过的忧伤的口吻说道:
“爱卿,你以为自古至今,何人可为贵胄?”
倪吉福禄心里一惊,便把头埋得更低,答道:“自是鹰胄皇室,康门弟子了……”
没想到那皇帝摇了摇头,说道:“所谓贵胄,非文华矫饰之徒,而是多才勇武之辈。可如今宫中,皇子王孙,皆自以为血统高贵,于是更爱慕奢华,从小涂脂抹粉,不习武艺。唯有康罗衫娜,因为是朕私生,才不落于这世俗窠臼。”
倪吉福禄毕竟与康罗衫娜朝夕相处了十余年,感情颇深。他听得皇帝如此夸奖康罗衫娜,一时间竟得意起来,说道:
“陛下英明!十几年来,臣依陛下旨意,教授公主鹰语、骑射、谋略诸事,未敢松懈。若公主是个男儿身,又生在紫微宫中,日后……”
说到这里,倪吉福禄忽然意识到下面的事情他不应继续说下去,便赶紧闭上了嘴,深鞠着躬,碎步后退,伏在地上:“臣竟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臣罪该万死,望陛下宽宏大量,饶了臣!”
皇帝呵呵一笑,并没有要怪罪倪吉福禄的意思,反而接着他的话说:“若是个男儿身,朕便立他为储。”
皇帝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虽然只有短短片刻,可倪吉福禄却觉得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不过朕也可以立一位女皇……只不过目前时机未到。乐阁城目前并非罗衫娜适合呆着的地方,所以朕才遣她出去。你得保证给我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倪吉福禄听了皇帝的话,全身上下直哆嗦。
究竟怎样和亲,才能让公主既能不辱使命,又可以平安归来呢?
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