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我们就在沙 ...
-
6.
康斯坦丁迅速用我提供的身份买下两张机票，我回家收好行李之后，我们即刻出发飞往亚特兰大机场，随后转乘地面交通。
等到天色开始转暗，康斯坦丁驱车带我来到了佐治亚州中西部的一座小镇。
我抬抬头，看到今夜天气晴朗。我们站在小镇里一家纺织厂的灰白厂墙脚下，把车子停在拉得长长的阴影里面，头顶天空高悬，呼吸的空气冰冷开阔。不出意外，几小时之后我们就能在这三千多米海拔的山麓间望见星空。
美国南部的十一月理应更加温暖，但这片高原上正飘着细小的雪花，把我的头发和衣领弄的湿漉漉，也让地面湿滑反光。康斯坦丁缺少睡眠又心不在焉，开车的一路上几次打滑。这辆车子本来是由驱魔协会的另一名成员开到车站接应我们。但我说服他人数对这次事件没有帮助：
“如果只是几只怪物眷族之类的，我一个人就能解决，如果真的已经召唤出来什么邪神，再去一百个人也不顶用。” 神秘学中经验匮乏的应对常常弄巧成拙，我宁愿叫他回去，“人少反而有希望跑得掉，而不是被蛊惑的自相残杀。”康斯坦丁对两边都嗤之以鼻，却还是接下了开车重任。
康斯坦丁紧了紧围巾，去打开后备箱搜罗趁手的灵异物品，“见鬼的，都放的些什么垃圾。”然后他看向我问到：“你打算怎么做？”
7.
在路上康斯坦丁告诉了我事情的起因经过。
来到镇上隐居的一位画家一直拥有秘密的宗教信仰。一个月前开始，他闭门不出，房子里常隐约传出尖锐的嚎叫。几天前有人看见“巨大的黑色蝠翼生物”从他的家里飞出钻进森林。
在那以后进入森林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失踪，另一个在一天之后尖叫着跑出来，回家就发起高烧说些胡话。
当孩子的父母们辗转找上驱魔协会时，事件被当做恶魔相关扔给了经验丰富之康斯坦丁处理。好在康斯坦丁对另外的知识也经验丰富。
8.
“我以前见过那种畸形蝙蝠似的怪物，你的同事告诉我是服侍无可名状者的生物拜亚基。” 康斯坦丁倚靠在火车窗楞上，揉了揉眉心，又掐了掐鼻梁。
禁烟车厢完全是对他的焦虑火上浇油，他疯狂地想念着那些可爱的小圆柱体。
我照例反驳：“前同事，我已经退休了。
“无可名状者，黄衣之王，哈斯塔。这玩意儿确实对一些艺术家又特别的吸引力或者启发。”
实际上，作为“不可言说之存在”，哈斯塔这个名字并不可能真正被念出来——说出名字本身就算召唤了。我只好用一串模糊的鼻音含糊过了那个名字。
“你猜怎么，我一听到怪物，我就知道准又是你们出的事儿。我真不懂，地球——”康斯坦丁朝下指了指，“有什么特别好的么？它们是特别喜欢在这里开派对还是怎样？”
也许他们只是特别喜欢这里，我心里说。
“黄衣之王的信仰带点强制性，那些无意中看到它的符号的倒霉蛋，就会被它追逐个不死不休。”我耸耸肩，“当然，也不否认有些蠢货主动追逐它。”
9.
我也不是想反驳康斯坦丁的讽刺。
我早已知道全世界狂热信奉确有其身的邪神的人数不尽，企图召唤它们的蠢货更是层出不穷，常有人付诸行动。
但是当我想到我偶尔投眼于的未来时，我真想大声地出于幸灾乐祸嘲笑眼前的康斯坦丁。
地球的身份、地位多么重要！有谁不愿意来到地球，想要染指地球呢？在这点上，我所在的领域不过冰山一角。
不过我矜持地控制住了。
“这可不一定，”我克制地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10.
“我们直接去召唤现场。”我回答他。
“我想前两天的坏天气阻止了这位艺术家的召唤，但从今晚开始就看得见星星了，也许召唤很快就开始。
“事先说明，最好寄希望于在一切开始之前阻止召唤，不要心慈手软。我是会遣返咒文，但也得活到把咒文念完。”
康斯坦丁皱着眉头理解了一下我的话，然后激动起来。
“是的，是的。该死，你怎么不早点提？离太阳彻底落山还能有几分钟？我们还有一个镇要找！”
康斯坦丁快步走到我面前，气势逼人，质问一般迅速拉近距离，很快他又退了回去，在我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几折：
“一大片森林！本能叫驱魔协会早点安排人来找！”
“拜亚基很大可能呆在祭坛边上，一般人碰见了很难逃脱。冷静点，康斯坦丁。”
我摇了摇头，伸出手掌向下按了按：
“我们是魔法师，而我可是念过一图书馆魔法书的门与匙。我们走快速通道。”
11.
我拉住康斯坦丁的胳膊，默念咒文同时向前拽了一下。
一种凉飕飕的感觉随之贴上了皮肤，接着皮肤好像被什么硬质的东西磨擦了一下。我带着康斯坦丁迈出一步之后，我们一起落入一片虚幻中。
这里明显已经不再是现实的世界，只有一丛丛不同颜色的光线，它们布满我们的头顶、脚下和四周，呈现出一种被扭曲过了的、能隐约看出原本物体的形状，每一团光线里都传来一份窥测的视线。它们不停歇地，向着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速度旋转着，在相接处互相绞割，好像一团堆叠起来的乱转的眼睛。
我们在色彩的静止洪流中间悬浮。
“这是哪儿？地狱可比这里好看。”
康斯坦丁的肌肉在我的掌下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强行按下自己挣扎逃脱的条件反射。
12.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解释说，“按你们那套说法，天堂、人间、地狱的关系像个热狗，两边的面包连在一起夹着中间的火腿肠。而现在我们就在沙拉酱的位置，黏糊糊地挤在它们中间。”
康斯坦丁为我的比喻沉默了一下：“……可它看起来像是番茄酱。”
我伸另一只手扒拉一下眼前的色块：“芥末酱、蛋黄酱、胡椒酱，什么都有可能。你还大可以闭上眼睛，因为你其实并不是在‘看’。这些只是外在事物在你内心的映像投影。他们代表了一定范围内相同概念事物的集合，只是一团混杂的颜色。”
康斯坦丁依言闭上眼睛试了试，不意外，眼前的景象并没能随着这个动作消失。出于习惯和以防万一，他还是把眼睛睁开。
康斯坦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你说的可没像这么简单，或者说，你刚才说的快速通道不像就是一堆概念集合。”
我几乎要称赞康斯坦丁的冷静了。
13.
这里没什么名字，我也从没在这里见过其他的来客。
我叫它故事夹缝。
我这么解释它：我把世界称作一本立体故事书，事物和投影只是书页上的布景。这些投影的色彩并非本质——
在书页之间固然能够看到立体插画的轨道插销，但“书页之间”本身：世界上不同故事场景间的碰撞相叠的时空才是本质。
我只是一条善于钻入字里行间的蛀虫。
14.
一个永远存在于书页上方的人看到自己脚下连着书页背面的轨道会怎样？一个人意识到这世界上存在轨道会怎样？
第一次进入这里时我就为这种异样的魔幻与美丽所心驰神荡，立刻就顺从在色块的洪流中沉没，任它们像海浪一般把我当成一个沙砾冲刷翻卷，不仅迷了路，还差点把自己搞死、搞疯。
这一半源于我那时的脆弱，一半出于我的本能。我的血脉中包含着犹格索托斯的慷慨赐予的那一部分让我难以自控地与这些碰撞时散落的时空碎屑吸引对抗。当我坚定到足以对抗本能之后，在我同样颇受犹格索托斯恩惠的力量覆盖范围内，时空迷宫才慢慢在我眼中展现出真容。
而康斯坦丁——或许就是这里接待的前不出五位的人类来客，幸运地拥有可靠的领航人——我是指我自己。我善意地通过接触把力量扩散到了他的身上，替康斯坦丁覆盖了这里展露獠牙的疯狂和混乱。
他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这些，这对他是好事。
如果这是个旅游景点，这开发效率多令人赞叹。我心里想。
15.
“通过故事书纸页间的虫蛀洞，可以从故事的一个场景跳跃到另一个。”我瞥了康斯坦丁一眼，看他还是那副皱着眉头四处打量的表情，没什么波动，放下心来，“这个夹缝在我眼里看到的更清晰，以至于我可以稍微利用它——我在找有九块大石头的地方，这是召唤哈斯塔的祭坛的标志。”
身处此处，我才敢于清晰地念出哈斯塔的名字。
我放眼向前看去，于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视线也回视起我。我冷静地与它们对视，感受它们的颜色，猜测他们的形状，努力依靠理智在其中构筑起一条富有逻辑的链条。随即围绕这条链条，时间和空间被联系起来。现在他们看起来像是少儿画报上的迷宫画片。
康斯坦丁在一旁迷茫地注视着这一切，或者说他什么也看不到。
我伸手拽动了这根虚幻的实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