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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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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元十三年,寒冬,幽城第一次下雪。
大雪将悠长的走道掩埋,穆府后院阁楼的屋檐上结了很厚的冰棱。
这场雪来的蹊跷,据说是清凌山上那群修士为了歼灭遗留在境内的魔物,做法下的。低阶魔物惧寒,久冻足以致死。一套流程下来,南境绝大部分魔物都死翘翘了。
也因这场雪,连月来棉花羊绒这类原先不甚紧俏的物什被那些商贩炒到了天价。
寻常日在街上走穴讨生活的王二狗好几天见不着人影。鸢儿去厨房找刘叔旁敲侧击的打探,才得知这几日王二狗都躲在牛棚里取暖。
还想托他再买几件麻布袄的鸢儿:“………”。她已经能想象到那熏天的牛粪味了。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届时一定会有修士下山查探。那个小怪物被她藏在偏阁厨房的地窖里,极有可能被发现。
年关将至,要是穆清之下山小住,再亲自带人来查,保不齐就完了。
且地窖阴寒,也不知道那小怪物被冻死了没。鸢儿拢了拢身上的破袄,心里只盼着小怪物能熬到开春,不然处理尸体还蛮麻烦的。
外面雪下的很大,园子里新栽的灵柳苗好几支都被积雪压折了,四处白茫茫一片。
花溪院偏阁连着很大一片湖泊,鸢儿穿过长长的走廊,手里提着食盒。
一路上,水面上吹来的寒风刮的她面皮生疼。
她走到内室,将那些糕饼蔬菜堆放在地上,随后脱下身上那件麻布棉衣,拍掉上面的积雪。
收拾好后,鸢儿来到偏阁小厨房,打开地窖,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炊饼,缓缓走下去。
地窖下面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是靠近入口那几个酸菜坛子发出来的。鸢儿当时为了掩盖小怪物身上的血腥味,特意从后厨库房偷偷搬来的。
李诀听见响动,挣开眼,瞧见远处上方传来的光亮,以及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光缓缓向他走来。
他轻哼一声,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傻凡人。发善心发到魔物身上,真是可笑。
“大郎?你在哪?大郎,吃饭啦…”鸢儿猫着声,她手中没拿烛火,摸不清那个小怪物的位置。
“啊!”忽的,鸢儿感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惊得她浑身一震。
她转头看见李诀站在她身后。四周昏暗,鸢儿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认得那身炫目的粉衣裳,那是姨娘死后她没舍得烧掉的。
八尺高的男魔物,穿着粉蝶戏水花袄,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叫我什么?”李诀蹙眉,疑惑的看着鸢儿。因着受伤的缘故,他声音很虚弱,没什么震慑力。
他能确定这个凡人身上没有其它魔物的味道,认错人也不大可能。
李诀想,兴许是这凡人脑子有问题。普通人,遑论说救,光是看见化形的魔物,吓都吓死了。……更有甚者,还会提刀杀之。
他记得自己那天被一批修士追杀,重伤化形。意识消散前,瞧见面前这个凡人面不改色帮他处理那些血迹,并将他带回家,实在是反常。
“大郎啊,…我刚刚叫你大郎,”鸢儿挠头,对上李诀晦涩的目光,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养的猫也叫大郎,这样叫你不会被别人发现。”
前年鸢儿帮赵管事跑腿,顺道在曲楼听那白胡子老头说书,听了半个月的金瓶梅。
什么“大郎,喝药了……大郎,喝药吧,”每次听到这,鸢儿都忍不住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笑憋的。原因无它,穆清之的外号也叫大郎。
他上山后,鸢儿从后厨捡回一条野猫,浑身刀疤,凶恶无比。她坏心眼的给它起名大郎。不过后来那条猫走丢了。
想到此,鸢儿不免有些伤怀。她垂眸瞧着李诀衣裳下摆的蝴蝶花纹,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怕那些耳尖的下人发现,才胡乱叫的。”
其实是这魔物变成人形后,眉眼处竟与穆清之有八分相似。她总不能直接叫他穆清之或者怪物吧?
鸢儿心虚的搓了搓手,轻咳一声:“过几日我再给你带一床被褥来。”
她摸黑扒拉两下,摩挲到李诀的手,将糕饼递给李诀,干巴巴说了句:“吃吧”。然后转身离去。
半响,直到地窖内最后一丝光熄灭,李诀终于支撑不住,靠到一个大坛子上。
他伤的重,连说话都有些费力。最开始那几日,他出于戒备,一直没有搭理这个凡人。
方才听她叫自己“郎”?
李诀昔年同尊主来过人间几次,他依稀记得,人间爱侣相称,也是叫男方“郎”,莫不是这凡人有意于他。
李诀手里捏着一块糕饼,另一块被他塞进嘴中,不紧不慢的咀嚼着。他真想不出自己伤成这幅模样,那凡人冒着风险就他是图什么。
若是贪图涩欲,为了活命,他倒是可以委身。
“咳咳…咳…”想到这,李诀剧烈的咳嗦起来,险些被噎到。他颤颤巍巍起身,给自己灌了好几口坛子里的酸水。
他原先只以为魔域那些东西好色,没想到凡人也是如此。可那天自己化形…那副模样…,黑黢黢一团还渗着血……这凡人的口味,未免也……
其实若李诀若是在人间待久一点,就会知道凡人的父母称呼孩子,兄弟姊妹的互称,也是叫对方“郎”。
夜晚,穆府上空飞过一只灵鸽,直落家主书房。
鸽子腿上绑着一张黄纸,是穆清之的来信。年关将至,信上说会提前几日回穆府小住。寥寥数字,没有任何感情,更像是例行公事的通知。
“竖子!”穆文看完瘫坐在紫檀椅上,气的摔了一个茶盏。
早年接手穆家,过度沉溺声色。以致于如今他的身体虚亏不堪,全靠宗门药阁炼制的灵药吊着命。
药当然是穆清之给的。
穆文蛮横了一辈子,哪里会受这种气。他曾花重金,托人聘请到一个被三流宗门赶走的炼药术士,还为他在后院建造了一间很大的药阁,供自己使用。
可惜成效甚微。到最后还是得求穆清之。
穆府这几年能在幽城有一席之地并逐渐壮大,也是靠现在已经成为溟溪宗大弟子的穆清之。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家主。
任谁也想不到,原先沉稳内敛,深得众人喜爱的穆家“庶子”,会一朝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看起来乌压压一片。
西院小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活。锅碗瓢盆发出来的敲打声,把站在院门外,还想摸黑偷几根柴的鸢儿看懵了。
她那便宜老爹穆文过四十大寿的时候,也没这么大阵仗。
“张姨,这是怎么啦?”鸢儿挪步悄悄走到院子里,讪笑着问那个舀水的妇人。
“什么怎么!”张姨闻言转头,不耐烦道。
她一大早忙的脚不沾地,乍然被打扰,面色愈发不善。
待她看清问的人是鸢儿,愣了片刻,“诶呦”一声,随即川剧变脸般笑道:“我的小祖宗哟,你不知道啊?你兄…啊!不是,是二少爷要回来了!”
“昨晚主院传来消息,说二少爷今晚便会回来!”张姨见鸢儿傻站在那,以为她高兴傻了,又补充道。
说罢,她还没等到鸢儿的“表示”,就见人转身飞一般跑了出去,顺道还拿走两根柴。
地窖内,李诀被上面弄出来的响动吵醒,他从摸黑爬上去,撑开木筏就看见一个大浴桶,看样子能容纳两个人。
李诀:“……”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吗?他有些无措。
他用手抵着地板,艰难的撑起身子,踱步走到正在烧水的鸢儿身边,幽幽道:“我伤没好。”
鸢儿被他幽灵似的举动吓得够呛,铲子“哐”一声掉到地上。她深吸一口气,侧头有些无语的看向李诀。见对方弯腰把她的铲子捡起来,才略微缓和些脸色。
“不妨事,我有止血散,等下倒进浴桶,就可以洗了。”鸢儿淡淡说道。她吸了吸鼻子,李诀身上那股酸菜味熏的她眼睛疼。
穆清之要回来了,寻常的灵器找魔物,是靠血腥味辨别。这几日小怪物身上的伤口有几处又渗血了,她有些担心。
鸢儿打算先给小怪物洗个香香澡,然后在从厨房顺几块带血的猪腊肉吊在屋檐,这样应该能万无一失。
“你…”李诀心跳如擂鼓,像大姑娘上花轿似的。他有些讷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不明白这凡人为何如此急色。
没多久水就烧好了,鸢儿用盆装,忙的欢快。一盆一盆往浴桶里倒。这举动在李诀眼里,简直是她“急色”的铁证。
“要我给你脱衣服吗?”鸢儿走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询问,她额头上带着汗。
李诀回过神,神色不明的看着她。
鸢儿心下了然,直接动手,三下五除二给他脱了那件粉花袄。她想的很简单,反正魔物不通情爱,没有廉耻,她自己不介意就行。再者,刚刚那魔物也没有直接说拒绝。
李诀不是不说,是不敢说。
他抖着手,正犹豫要不要按住裤腰带时,就听见鸢儿一句:“裤子你自己脱!”,让他陡然松了口气。
他看见鸢儿拿着一个小罐子,往浴桶里倒了些粉末,随后就径直走出去了,还掩上了门。
李诀:“……?”
她忙活大半天,不是为了洗鸳鸯浴吗?
也不怪李诀多想,他自小在魔域长大,那些魔物自私自利,重色重欲。来凡间除了作乱就是和凡人女子一响贪欢。
无利可图的事,连魔物都不会去做,何况阴险狡诈的凡人。
李诀是由城郊乱葬岗周遭的怨气修成的魔,他修为低,除了一副能入眼的皮象,再无其它可取之处。
灶台上点着一根残烛,天色渐亮。
李诀泡在浴桶里,觉得浑身舒畅,他盯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眸中不由得涌现狠戾之色。
期间鸢儿推开门拿进来一件次红色芍药棉袍,打断了李诀的思绪。
“这个幽玉戒,你记得带上,”鸢儿将那枚翠绿的戒指放在棉袍上,这是她准备的法器,可以小范围藏匿灵石之类宝物。
她肃着脸:“这几日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从地窖出来!”
“好,”李诀乖乖点头。
室内昏暗,他耳根微红,迟疑了一会儿,在鸢儿转身离去前,沉声道:“我叫李诀,木子李,灵诀的诀。”
鸢儿抱着那就沾血的粉袄和几团绷带,闻言轻笑:“我叫穆鸢,穆字我不会写,……鸢是尾花的鸢,姨娘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