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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六:山口衣良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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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很像他。”
山口说话的声音有些小,而戏院后台来往嘈杂,因此娄怀玉没能听清。
他迷茫地抬起头望过去,山口已经笑起来,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娄怀玉的睫毛一下。
这就是娄怀玉第一次与山口见面了。
那时候娄怀玉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第一次进入平城。
平城不大,但也不小,好的是没有出现过越剧的剧院,人民都觉得很新鲜,因此开了几场,场场人都爆满。
因此师傅定了长期的房间,和老板定了三个月的合约,之后一直在酒馆里唱戏。
哪段时间算是娄怀玉人生中相对安稳的一段时间,可惜过了没到一个月,山口就出现。
说是变数,一开始也并不算,山口不像一般的日本军官那样蛮不讲理,每次来都把别人赶走。他倒更像是个普通人,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只带一两个兵,选一个最好的位置,坐下来安安静静的看。
如此几次后,娄怀玉开始在后台也见过他几面。
山口的目的看起来好像昭然若揭,又保持距离地叫人摸不到头脑。
娄怀玉以往遇到对他有意思的大老板,一般显露出自己是男儿身,也能吓跑一半,后面的一半则大多因为世道艰难,做不出什么来。
山口不同,山口来见他,仿佛只是为了看他,与他是男是女都无关。
“山口先生,中文真好。”某次见面的间隙,娄怀玉怕静着太久,便没话找话似的道。
山口却怔了一怔,说:“我大学的时候,就学的是中文。”
娄怀玉不大明白,他差不多卸完了妆,白生生的脸转过来:“大学是什么?”
山口便笑了。
那次他第一次比较越矩的行为,他伸手虚虚地遮住了娄怀玉的鼻子和嘴巴,说了一句娄怀玉听不懂的日文,然后将娄怀玉揽入了怀中。
出于各种原因,娄怀玉没有挣脱,任由山口抱了很久。
第二日,他就被一群官兵簇拥着邀进了院内。
山口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了,甚至仔细的问了娄怀玉喜欢什么颜色的床榻,窗帘,茶杯。
那时候娄怀玉想象不到住在院里的生活,好像下意识想要抗拒,却没有多么强烈。
他只像颠沛流离的年代里颠沛流离的任何一个人一样,模糊地感到悲伤,却好像没有任何办法。
师父临走前和他说“以后都是好日子好过了。”
又说“学着聪明一点。”
他说了许多不知道从和而来的后院生存守则,最后又贴过来轻声细语地告诉他,山口以前打仗“那里”受过伤,不行,所以男女对他没有区别,劝他好好表现。
娄怀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到没有记忆的时候,他被父母卖到楼里,没有选择,长大一点,成为戏子,没有选择,现在被送到这大院里,也没有选择。
每一次变换,大家总是会说,是想让他过得更好,所以娄怀玉点了点头,同哭了满脸泪水的师父说再见。
番外七:山口衣良02
“你吃饭了吗?”山口说了句新学的中文。
而可能因为是从未听过的发音,山口刚刚说完,他对面的羽田就已经笑起来。
羽田的长相很女气,脸很尖却肉嘟嘟,眼睛圆又长,眼角微微上挑,白的要命,用本地话说,叫男生女相。
笑的时候就更甚,山口刚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就因为长相被大学同系里的人堵在角落里欺负。后头和山□□好了,没有穿制服的时候,也时常被认为是山口理了短发的女朋友。
对方如果是熟悉的人,山口会为此辩解几句,而如果是不熟悉的人,山口则反而会故意揽住羽田的腰,微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好像是故意默认了“是我的女朋友”。
一般走过了之后,羽田就会扭着摆脱掉他,恨恨说:“你又恶作剧。”
“他们以后发现你的男孩子,一定很惊讶吧。”山口笑起来。
羽田便作势要打他,但一般不会打到,也就笑着不了了之了。
羽田笑完了,吃了一口食堂一向不好吃的米饭,问他:“怎么忽然想要学起中文来,英文不好吗?”
“也不是,”山口也吃了一口饭,告诉他,“只是系里忽然兴办了这个系,我父母那边透露出消息给我,说是现在学习中文的话,以后做事会的很多便利。”
羽田听懂了这个便利,脸上的喜色便收住了。
他与山口其实是不大适合做这样的好朋友的。
山口的父母是军内的大官,原本自幼想培养他入军,奈何山口一直身体一般,不很合适,后来,便打起了军中文职的主意来。
而羽田的父母的这所大学里的大学教授,是国内右//派领军人物。
羽田安静一会儿,才贴近了小声问他:“你父母这样说,应该很准吧?”
山口抬头盯着他,小幅度的点头,他们两人心知肚明自己在讨论什么。而结果不光关乎国家,更关乎每一个人的命运。
“总要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山口说。
羽田也不知道说什么,便沉默地吃起了饭。
快吃完的时候,不知是谁,又从新起了话题,聊了些轻松些的话,羽田问他:“那不要趁现在找个女朋友结婚啊,不然你去出征,都没有人给你缝腰带的。”
山口骂了一句,又说:“你不能给我缝吗?我的女朋友。”
日本有个传统,士兵出征前,要拿一根腰带。
这根腰带通常是由自己的女友,未婚妻或者是妻子,缝上第一针,再由她拿着针线,在街上找过往的路人,缝上一千针,以表示对这位士兵厚重的祝福和守护。
羽田作势又要打他,被山口有恃无恐地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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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两人都没想到,这场战事比他们想的都来得晚。
彼时,山口都已经在军中任了八年的文官,而羽田也在校内成为了父母旗帜的继承人。
两人面上是水火不容的两派,私下却还能做对此只字不提,吃吃饭喝喝酒的好朋友。
羽田总笑问他什么时候娶妻。
山口便笑答:“等你先娶。”
而后清脆干杯,一口清酒下肚,各自短暂滑过几秒不同思索。
最后一次喝酒,山口放下酒杯后说:“大概九月份。”
羽田没说话,沉默的又喝了一杯。
最后他笑了笑:“那真可让我说中了,没人给你缝腰带了。”
山口便也笑起来:“等你给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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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田真的给他缝了,他不好意思上街,但叫家里仆役连带着几个月里出入的男人女人,缝了九百零四针。
因为没有凑到一千针,山口没能收到他,他在一片狼藉的羽田家宅邸里找到,一针一针摸过去,数出来的。
派系斗争上升到了两人没敢细想,却心知会到达的一天。
山口赶到现场的时候,人群已经熙熙攘攘押着羽田的父母和他去了广场。
山口没有来得及回头迈开步子,已经有巨大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他捏紧了手中的腰带,忽而想起早在大四毕业的当晚,羽田偷偷落在他脸颊的吻。
羽田总说自己酒量差,却不知为什么还没醉,知道吻要轻轻的,说话也要小声。
他扑在山口身边,贴着他,那么热,哈出带着酒味却并不难闻的气息,他说:“山口,你是个胆小鬼。”
又说:“可是怎么办呢,你是胆小鬼,我也喜欢你。”
那天的山口拳头也是捏地这样紧,眼眶也是这样酸。
只是那天的山口忍住了没让泪水流下来,今天不行,他跪在羽田家的院子里,哭的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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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不能娶妻了,和你一样。
山口昏迷了长达半月后,第一次从病床上醒来,听闻了自己再不能生育的事实,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平静。
他只是挥手叫所有人都离开,翻开厚而旧的本子,写了简短的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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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遇到一个中国女子,叫杜鹃,很泼辣,可是嘴巴和下巴都像你,我便按照中国人的习俗,纳了她为妾,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想来是不会的。你总是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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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城里新来了一个戏班,唱的戏曲与众不同,很悲伤,总叫我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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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戏团的后台,不慎看见那位男戏子卸了妆,他眼睛好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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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些难以克制地喜欢那位和你说过的男孩子,总想去看他。他是中国男孩,你大约会不高兴了。所以我叫他蓄了长发,抹了胭脂,扮了女人,便不大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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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很好,下了大雪,忽而回忆起,我们也曾在北海道看过大雪。
其实很想早日去见你,天气好的时候也想,天气差的时候也想,下雪也想,下雨也想。
但你说对了,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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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看着他的眉眼,忍不住亲了他,只是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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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梦见你在梦中大骂我,没想到还能幻想出你这样的一面,很有趣。
我很听话,近日便很少去看他了,只是想你,别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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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田,明日我将面见渡边雄川。
战事远没有我父母想的那样容易,或许你父母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