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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三:玲玲 ...


  •   时季昌已经在家无所事事地呆了一个月了,因为镇里的私塾,上个月起就关了门。
      具体的原因时季昌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不用再继续上学。这不能不算一件快乐的事,因为比起上学,时季昌更乐意看一些闲书。
      不过这快乐也只持续了几天,因为今天之后,时季昌被勒令不能再出门。

      快乐的事就变成了痛苦的事,他真的太无聊了。
      时家家大业大,但长子,也就是他爸,钟情的很,只娶了他妈一个,所以家里小孩很少,就一个时季昌,一个时季兰,还有时季玲。

      时季兰只比时季昌小了三岁,但十几岁的姑娘和男孩最玩不到一块去,时季昌天天在家里都见不到时季兰的人,听说是躲在闺房里学刺绣。
      “迂腐,”时季昌在背后评价她,“学什么不好,学封建社会的糟粕。”

      时季昌就不一样,很先进,他在后院看刚满四岁的时季玲玩泥巴。

      时季玲已经玩了一个多时辰了,她比时季兰听话得多,捏完一个看不懂是什么的土堆就会喊一声甜甜的哥哥,让时季昌看。
      时季昌就笑,摸摸她的脑袋说堆得好。

      变故是时季昌第五次说“堆得好”的时候出现的,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便从院墙上边翻了下来。
      时季昌心里一惊,想也没想,一把捞起了地上的时季玲警惕地朝来人看过去。

      他没想到,来人看起来年纪也就和他一般大,是个少年,着了粗布短衫,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地话:“他们来村子里照相了!”
      “啊?”时季昌脑袋歪了歪。
      时季玲便后知后觉地开始哭,哭声引来了奶娘,奶娘见了院子里多出来的少年,又叫了家丁。

      少年跟着家丁走的时候,时季昌才看见,粗布短衫后面有黑色的污渍,一大片,几乎沾满了他的整个后背。
      时季玲被奶妈抱走了,时季昌索性跟着走,问他:“你身后是什么啊?”
      少年说:“是血。”

      时季昌的脚步停下来。

      这一天,时家大院迎来了建成以来最多的人——他们是一个邻村少数的幸存者,和另一个邻村全部的人。
      大院的灯亮到后半夜,安顿好了老幼病残,青壮年全部举着打猎用的火枪和各种锄头之类,守在门口。

      时季昌也没睡,那位满身是血的男孩子被安排在了他的房间,男孩子叫叶狗,时季昌觉得有点粗俗,就喊他小叶。
      他问小叶:“拍照到底是什么?”
      时季昌家里富裕,在镇上的时候,见过洋人照相的。照相是不会死人,不会流血的。

      小叶转头过来看他,眉头皱地很紧。时季昌觉得他好像很不想回忆,所以转身过去说睡了。
      可时季昌却睡不着,他挺到后半夜,出门看见院门口有人绕着墙巡逻。

      不可言说的紧张笼罩在时家的大院里外,连时季玲都不玩泥巴了,每天扑在时季昌或者妈妈的怀里。
      父亲是扑不到的,因为他在采购更多的火枪。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有余。
      久到时季昌觉得有些荒诞,仿佛这一切危险都只是大家臆想出来的。

      “拍照能有什么危险呢?”
      他这样想,偷偷踏出了院门,他人高,没试过也轻松就学小叶翻过了围墙。

      时季昌父母的房间,就在他的院子边上,落地的时候,时季昌同时听到枪响和某个女人的尖叫。
      他妈很快地打开了门,看见他的姿态愣了愣,但来不及说什么,因为很快,更多的枪声响了起来。
      时季昌看见小叶跑了出去,拿了他放在房间里的,小时候玩过的弓弩。

      “小叶!”时季昌喊他,被他妈妈抓住了,拽着躲在花坛的深处。
      时季昌没想到,他妈妈居然在哭。
      妈妈说:“你要活下去。”

      时季昌其实没有确切的听到这句话,枪声真的太多太吵了,还有撞门,叫喊,怒骂的声音,全部全部,都很吵。
      时季昌是看见了他妈的嘴型。
      眼泪从她的嘴角滑过去,被一阵巨大的响声之后,蔓延出的火光照亮了。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幼年之后,便很少再落入的温暖怀抱里,耳朵也被捂住了。

      那一天,是六月。哪怕夜里,天气也热,时季昌却忽然觉得冷。

      门外很快传来踢踹的声音。

      他还来不及反应,院门就被暴力推开,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揣着他没见过的枪进来,好似进来之前就知道他们在哪里一般,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来。那枪顶上安了长长的刺刀。
      “你们,过来!”
      时季昌听到他用很奇怪的口音说。

      时季昌还没动,他妈已经尖叫起来:“我跟你走,放过我儿子吧!”
      时季昌还是没动,他反应不过来,看另一个奇怪口音的奇怪男人闯进来,一个拽住了他妈妈,一个拽住了他。

      时季昌终于记起来反抗了,却只是徒劳地被踹了一脚。听到他妈带着哭腔的尖叫。

      这一幕在时季昌往后的几十年里,总是一帧一帧地反复回放。
      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在青天白日,总会有一个时间点,莫名其妙地令他分毫毕现地回忆起这一天。

      他们被拽到时家大院外宽阔的坪地上。
      夜很暗,只有一点月光,还有院内没熄灭的光照出来。可时季昌还是看清了地面上黑压压躺着的尸体。

      他被抓着迅速地经过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体温,还是迅速被风吹散。
      经过某一个尸体的时候,时季昌看见了他的弓弩。

      “站好!”拉着他的男人用奇怪地口音说,“要照相了!”

      时季昌觉得很茫然,他依旧不明白什么是照相,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人,大家很紧凑地站在一起。
      “看这边!”然后有人喊,好像真的要拍照一样。

      可时季昌没有来得及转过去,她妈妈抱住了他。
      枪声又响起来了。

      不再隔着院门,更加响亮,密集,恐怖。
      可再响亮,也隔不住身边的人接连倒下的声音,以及倒下前恐惧痛苦的叫喊。

      时季昌只觉得扑在身上的母亲猛地一震,闷哼一声,用最后的力气,压着他倒下去。
      时季昌好像能够回答方才的疑惑了。

      原来人死了之后,是不会马上变冷的。
      因为母亲的身体仍旧温热,紧紧地压迫住他,又同样温热的血液浇灌在他的身上。

      时季昌忽而明白了小叶身上的血迹哪里来,也明白了什么叫照相。
      他同样记起来他妈妈要他活下去,所以直到枪声停止了,时季昌也没有动。

      所以他听到熟悉的来自时季玲的哭喊,他也没有动。

      时季昌透过母亲尸体的间隙,看见时季玲迈着短腿朝他们跑过来。
      小孩子好像天生知道害怕,却不知道该怕什么,他一边喊“妈妈哥哥”,遇到哪些拿着枪的人,却又停了下来。

      时季昌看见时季玲睁着她好看的大眼睛,仰头看那些人,问他们“妈妈呢?”
      男人就笑起来,说:“妈妈那边,我的,带你找。”

      时季玲不相信他,又哭起来,不和他走。
      男人就说了一句时季昌当时听不懂,之后才懂的话,男人说:“那就在这找吧。”

      然后他提起刺刀,穿透了时季玲的身躯。
      她还那么小,身体还没有刺刀长,被穿透的一瞬间,就失去了声音。
      而男人要踩在她的身上,才能将刺刀重新拔出来。

      男人重新走向他们,新的来自上方的刺刀穿透人肉的声音不断再次传来。

      可能是吸取上一次小叶他们村的教训,这一次刺地特别久,特别长,期间时季昌同样听到了几声惊叫与哭喊,颤抖地,绝望地。
      而时季昌还是没有动,他看着时季玲倒在血泊中的身体,在心里喊以前喊过无数次,以后却再也无法喊的名字。

      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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