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荆》神之月晓

1、仰落惊鸿

　　易水江寒，朔风直起。
　　无情还记得那天，拍岸的狂涛直惊成了千堆雪，虽然坐在轿中，但溅起的水花仍沾湿了他的白衫。
　　风，吹不进轿子里，但无情却觉到冷，从湿却了的衫子直透入他的皮肤，再侵过皮肤直刺到他的心血骨髓中。
　　秋已深，自孟夏至今，这场“仗”打得够长，够狠，够累。
　　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在这场长仗里，他视如亲人的童子金剑被刘独峰误杀了，他亲如手足的二师弟铁手离开了，他坚持的“公正”观，也在这场追逐与逃亡的血战里再一次被现实击破，更深地感到一种“法理两难全”的燠恼。
　　这一切都在一场仗里激迸，快得无从看清，看清了又无法追回，故而耐累如无情者，也终是力不从心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句话无情半是对戚少商说，也半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江岸连远山的天色都是一片的灰。

　　无情等人回神侯府的时候，金风细雨楼三日内大胜六分半堂的事，早成了传奇在整个武林中传了个遍。
　　可大凡于个中打了几番泥滚的有资历者，都能觑出苏梦枕的这场仗阵战胜的只是他的敌人雷损，而并非金风细雨楼的敌对六分半堂。
　　百足之虫，虽死不僵，更何况而今的六分半堂尚未就死？
　　汴京此刻看来虽已是一片风平浪静，可身处其中，谁都能感到这平静的背后满是暗潮汹涌，风声鹤唳之势。
　　无情兀自思忖。
　　然后，他低了头，看了看湖面不时探出啄食的鱼嘴和那些雨打浮萍般荡起的涟漪，此波未平而彼波又起，很缓，很微的水纹，交错后又归于平静。
　　这和当日的易水是天壤之别。
　　恐怕这就是为什么“武林”又要称之为“江湖”的原因，这一急一缓，一狂一静，奋进热血与修歇静息，正是浸濡其中儿女们的典型写照。
　　“公子，要在这儿停下来赏赏景色吧？”艄公把撑杆往上一提。
　　无情颔首，那艄公见状将杆子驻下去，一叶小舟就顿在天泉湖的中央了，然后艄公摘了斗笠，在舟头坐下，杆子横抄起就这么搁在腿上，只凭小舟随意顺着徐风的推搡，缓缓荡着。
　　今日湖上颇少行船，远远地虽可看到些画舫小筏，但因了水雾，都极不真切。
　　今日，他是游湖，可却又不完全是。
　　游山玩水，烹茶赋调，为首便是要有“闲情”，即是又要有“闲”又要有“情”方能成就。
　　可无情却缺了其一，所以算不上真的游湖赏玩。
　　他现在只有“闲”，因为帮戚少商逃亡之时所受的伤还未尽好，诸葛先生见无情体弱心累，便特意安排他静养一番，以作休整，可即便如此，他仍不能完全放下许多事来，故而牵累了自己的心情。
　　其实这“情”在今早辰时前还在，可辰时一过，就完全消失无踪了。
　　消失之由，就是六月飞霜小筑的一位贵客，也正是这位贵客，让他直到现在，仍不禁暗下心紧，待要仔细分析当下汴梁各道的鼎足情势才可。
　　无情吐了口气，斜削的眉上霜意更重。
　　只听艄公嘿嘿笑了起来，打断了无情的思路。
　　“怎么了？”无情奇道。
　　艄公见无情问来，先忙不迭赔了个笑，然后才憨憨然回答道：“大捕头自从小的发了这舟子，整个湖都给叹了，俺也斗胆说句，您这一个人游得多无趣，早知该让那岸上的公子一起来，俩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有意思咯！”
　　无情不语，只看了艄公一眼，那苍白的脸仍冷淡得没有半分表情，可那艄公被这一眼对上只觉得心都透凉了，比落在冬天的冰窟窿里还冻人！于是忙住了口，起身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手里握紧了杆子。
　　“回岸吧。”无情收了目光，冷然道。
　　那艄公一听如蒙大赦，忙“是！是！”边答边点头，立马站起来就开始撑船。
　　一杆子下去，小舟并未借力划出，反而似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再一杆子下去，还是一样，没向前，而是打起了转来，艄公见状大惊，又用力下了几杆，可都是白费力气，满头的汗都折腾出来了，那小舟就是不动。
　　“大捕头，这舟子也不知怎么的行不了了，您看这是……”艄公向无情急问。
　　无情略皱了眉峰，正心下戒备时候，忽然听那艄公狂吼了起来“这杆子！这杆子怎么拔不起来了！”
　　说话间，只听“哗啦——”一声，那竹杆子似受重力一沉，溅了水花，那艄公更是身子一歪，原来他刚才正用力拉杆子，忽出变故，来不及放杆，竟被顺势一带，险些拖落水中。
　　可那只是“险些”，因为就方才电光火石之间，无情已飞身掠出，六枚铁莲子并击杆子，又急射八枚铁弹入舟子四围，同时伸手间速将艄公一拉而回，接又一个鹞子翻身回了舟座上。
　　艄公受无情一拉而回，自是惊魂未定，急忙连滚带爬躲到无情身边，瑟瑟抖着，紧闭了眼不敢多看，因为湖面周遭此时已泛起了一片红。
　　只听一个淡然的声音道：“已经没事了。”
　　那艄公仍然颤颤巍巍，但听了无情的话稍稍安了心，缓缓欲起，口中还不断碎声念道：“多，多谢大捕头救命！”
　　无情摇首示意无妨，那艄公感激不尽，却因刚才惊吓后一个脚软，整个人向无情身上偏来。
　　可就在此时无情猛地身体一偏，同时广袖一挥，只听“嘭”的一声，银质匕首已被击落于地，艄公怒吼一声，偷袭不成，身上几处要冲却已被无情的银针射中，奇痛无比！
　　于是他急退，竟一个后滚带跃而起，噗通一声就跳入了水中。
　　该放则放，宁失数子，勿失一先，这是对敌，尤其是对待强于自己的敌人最好的方法。
　　那艄公一见无情偏身就知已经能失却了先机，所以他现在只求自保，自救为先！
　　无情见状，手中几道寒芒本待再击，却变了方向，因为更多暗器来了！
　　只听“砰砰”数声，无情迅速一撑舟座，跃身而起，原来那舟底竟然射出十多道寒芒，让人避之不急！
　　无情广袖子一挥，十二枚铁蒺藜共发，击那呈星状的暗器，只那些星状暗器一出便又成两颗分两个方向飞来，无情周遭几被那星点堵死，虽然击落一批，更有第二批从其他方向袭来。那风云变幻之快，使人眼花。换作别人，恐怕现在身上早已着这些星点暗器的道儿！
　　只是，这些暗器要暗算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无情。
　　只见他施展身法急坠，首下身上，左手抽出玉笛挥落正迎面方向的几枚暗器，又迅一侧身，右掌击水，连着袖子的水花飞溅而起，成水墙一般以无情为心向四面射击而出。
　　一瞬间，那漫天的星被墙似地水击落，都没了先前的声势，一坠无遗。
　　然后无情又一借正漂在水面上的那一根竹杆之力，回了舟上。
　　此时，远远飘来其他画舫上的丝竹之声，悠悠的，绵软至极，让人不感相信这是和刚才那场突袭在同一个湖面上发生的。
　　只是，这里确是一片狼藉。
　　此时无情的小舟底已有数十处水眼，但那眼都比较小，故而小舟并未马上沉了。
　　可无情现在也无法回到岸上。
　　本来他可借那一杆竹施展轻功滑去岸边，只是那要消耗较大真力，他刚经先前一战已经消耗了不少真力，动作间又略微牵动了他身上的伤，若要再大施轻功，需要恢复一段时间，只是，按这态势，恐怕还未休息完，小舟就沉了。
　　“哗啦——”
　　水花击溅声。
　　无情闻声而望，笠翁撑着竹筏直行而来。
　　来人未至，先闻其声。
　　“无情兄可让在下好等啊。”
　　竹筏将近，无情苍竣的脸又白了几分，可星目仍是不减寒意。
　　那说话的人仔细看了看无情所在的小舟，眼中略闪了一丝忧色，这一来使他原本就儒雅恭谦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稚气，讨人喜欢。
　　“看来无情兄这舟就要沉了？”
　　无情不语，竹筏上的白衣公子见状笑了笑，继而又道：“我想无情兄怎么去了那么久，原来是舟子坏了，幸好在下耐性不佳，忍不住要来找无情兄你，否则……”
　　无情听罢冷笑：“小侯爷耐性不佳？实在过谦。”
　　那人摇首，矜贵之气立刻在举手投足间一展而出，却又没有傲睨之态，平易近人得很。
　　原来来人正是神通侯方应看。
　　其实刚才舟子一战，他早在一旁观战许久，虽然换了竹筏，还有高手执竿，可水纹难平，即便停在远处，无情也有所察觉，只是当时情况危机，哪容他分心旁顾。
　　舟子又往下沉了一点。
　　“若蒙不弃，应看倒可带无情兄同返。”
　　“那有劳方小侯爷了。”
　　只见无情说罢，轻一按座，稳稳落到方应看的竹筏上。那白衣飞飒之态，真让方应看觉得这匆匆一瞥间有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感。
　　坐定后，竹筏又缓缓动了起来。
　　“这竹筏很窄，让成兄受累了。”方应看说。
　　无情抬头看了看他，没有答什么。
　　可方应看却想到了些末事物似的，稍往前移了一些，与无情相对坐下了。
　　其实，方应看从不在竹筏或者小舟上坐。
　　他很少乘这类工具，如有出游他都自有华美精绝的骨雕画舫，用不着与人共席。
　　但现在他却坐了。
　　坐与不坐，在他自己觉得向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今天这人对他而言不同寻常，如是旁人，恐怕他仍然会是站着，更甚者会是背向而站，谁不喜这种让他人抬头仰视的居高临下之感？
　　但就在刚才无情抬头的一瞬间，方应看却觉得，他不该站着。
　　因为无情的目光，即便抬头了也似乎不在他，又或是说，即便在他，也像透过了他投向天极的某处。
　　方应看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所以他自己选择了坐下，而且是相对而坐。
　　——因为相对平视总是更容易进入别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