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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韫温站在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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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温站在石碑前,看着照片中的楚媃。那双明亮的眼眸再也倒影不出韫温的身影,那张微笑的嘴唇再也唤不出韫温的名字。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抓住,下意识偏头去看,就见那人用眼神示意他站到旁边去。他沉默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脚,慢慢抬起左脚往左侧迈出一步,站在那人身旁。
一条长长的队伍走着不整齐的步子,他们每个人手中拿着一朵菊花。每当那一朵朵盛开的菊花被放在石碑前,韫温不得不一次次直面楚媃已经死亡的事实。
这已经不是一场由内而发的哀悼仪式而是一项中规中矩的工作流程。
韫温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葬礼上要来这么多陌生人,为什么要有这项无关紧要的流程。
他看向身边的那人,试图在那人的脸上找出悲伤的表情,哪怕是一霎那嘴角的抽搐也好,可是,没有。他不甘心地将视线往下移,希望看见一双代替面部表情悲伤而握成拳、青筋显露的手,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随意垂在两侧的手。
那人是在隐忍,还是根本不悲伤?韫温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往后的生活,不会再有楚媃这个人了。他转头看向石碑,那张一寸照片中甜美的笑脸刺得他眼睛痛,除了痛感之外,眼睛里似乎还有湿润的东西。
那,是眼泪吧。
韫温仰头望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轻轻眨了几下眼,眼睛里有亮光,没有了眼泪。
阴蒙蒙的云朵笼罩住整个天空,那是要下雨的前奏。
韫温站在那人的身后,跟着他弯腰起身。这个动作结束后,那人转过身面向韫温,鞠了一个很久的躬,等他起身时,韫温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眼泪。
那是因为悲伤而流的泪吗?韫温不知道。
他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到了一边。他冷漠地看着那人悲伤不似悲伤的脸上挂起了两行泪,然后举起双手将自己的脸整个捂住,发出“呜呜呜”的哭声。
远处山头,一道闪电出现,下一秒轰隆隆的雷声惊飞丛林里的鸟群,它们挥动翅膀,哀鸣一声四处逃窜。
大豆般的雨珠急切地从天上落下,落在他们的脸上,打断了他们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悲伤氛围和语言,慌乱和错愕使他们面目狰狞。
雨来势凶猛,他们狼狈逃窜。
大雨使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在模糊一片中,他看见楚媃被一块白布遮住,一个护士推着楚媃越走越远,再后来那人抱着一个木盒子告诉他,楚媃走了。他扑通一下跪在石碑前,把脸紧紧贴在上面,抱着石碑,号啕大哭:“妈妈。”
韫温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的,他只知道他在用全身的力量去对抗胳膊上的那只手臂的力量。
他剧烈地挣扎着,胳膊不仅没有如他所愿被松开,反而复加了一只手。一股他不能抗衡的力量将他提拉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脱离石碑却无能为力。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他似乎看见那人皱起了眉头。还没等他确定清楚,那人把身子转了过去,拽着他往前走。
手腕处传来的疼痛让韫温否定了心中的想法。此刻,他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前方拉力的作用下一步步往前走。
石碑在雨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韫温转弯的地方。
收到附高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韫温第一时间来到南山公墓。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楚媃。他读完通知书上的文字,扬起笑脸要表扬,可当视线对上楚媃被时间定格的双眼,他先是愣住,下一秒眼泪止不住的流。
录取通知书像秋落的叶,毫无悬念的落在地上。
韫温抱住石碑,把脸贴上去,嘴里喊着一声声妈妈。可冰冷的石碑不会给予回答,埋在土壤里的木盒子也不会给予回答,他一直渴望的声音,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消失了。现在,他抱得在紧,贴得在实,也不会感觉到温暖了。
“温温,温温?”
是妈妈的声音?
韫温睁开眼,可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温温,温温啊。”
楚媃站在前方,朝他伸出双臂,微笑地看着他。
“妈妈!”韫温跑进楚媃的怀抱,他一直渴望的怀抱,“妈妈,别走,别走,好吗?”他紧紧抱住楚媃,生怕自己手一松楚媃就消失了。
楚媃一下一下地拍着韫温的背,“温温,别怕。妈妈的温温啊,长大了。”
“不要,我不要长大。妈妈,别走,别走。”韫温哭求着。
“温温啊,你长大了。”
“不,温温没有,没有,没有长大。”韫温在楚媃的怀里使劲摇头,否定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他将右手紧紧抓住左手,将楚媃圈在怀里。可楚媃还是在他眼前一点点消散,就像夏夜草丛里被惊扰的萤火虫,它们携着光飞向了更黑的地方。
韫温跌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手掌打开,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抓住。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掌合上放在心脏的位置,嘶声裂肺地朝着虚空之处喊道,“妈妈。”
他睁开眼,眼角通红挂着泪。他抬手把眼泪擦去,站在石碑前,拾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努力扬起一个笑脸,“妈妈,温温长大了,你放心走吧。”
南山公墓,一位少年深深地朝石碑鞠了一躬,毅然转身。
太阳在天上运动了一天,似乎累了。在少年转身的那一刻,它没入一座山后,山顶像是起了火一般红,慢慢地,天空开始暗下去,星星将会出现。
韫温抬手把玄关处的灯打开,靠着墙蹭掉脚上的鞋,换上拖鞋。
“啪嗒”一声,客厅一下子亮敞起来。
韫温停下脚步,瞥见那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
要不要打招呼?那,要叫他那两个字吗?韫温在心里挣扎了一下,心一横,闭上眼僵硬地转过身,抬起头,喊道,“爸爸。”
喊出这两个字果然需要勇气。韫温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汗了。然而,那人的脸比无风的湖面还平静。
这样的结果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会难过和失落?韫温收起自己的情绪,转身就要走,余光见那人站起来,欲要向前迈出的步子生生停住。
韫温在期待。可当那人从他身边走过,房门发出砰的一声时,他知道,他的期待落了空。
他在亮堂堂的客厅里自嘲苦笑。他把手里因为紧张和期待捏着的录取通知书已经皱得不像样子的一角抚平,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