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闲人时隐迁

2、第二章

　　天光乍泄，夜里的风雪和缓下来，红泥小炉煨着陶罐，陶罐中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清苦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少年嗅着这令人反感的气味，睡梦里也皱着眉。

　　屋主人在案后支额小憩，面前还摆着本摊开的书，风夹杂寒意从窗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竟将书页吹翻了两页，屋主人似有所感，轻轻睁开双眼。

　　榻上人还未转醒，屋主人便静静听着呜呜风声，敛着眉睫，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鼻腔里翻涌着浅淡的铁锈味，不知是从少年的伤口散发出来的，还是沿着记忆造访的。

　　屋里实在寂静得令人不安。

　　屋主人百无聊赖地将书页略略扫过几眼，就将其收回了袖中，掩唇打了个呵欠，便靠在椅背抬头看着房梁屋顶。

　　其实这屋子不算归他所有，令他吃惊的是，这屋子过了那么久的时间，居然还保持着最初建成的模样，甚至每回他从沉眠中醒来，仍是纤尘不染，简直是梦中情屋。要是他哪天不住这儿了，准能卖个好价钱。

　　“咳咳。”就在他神游之际，少年那边有了动静。屋主人起身过去，便瞧见了少年茫然的眼神。

　　“现下你身处方外山上，追兵一事你暂且不必担忧。”屋主人在榻边坐下，不紧不慢地说。

　　少年脸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此刻光线又足，屋主人才看清少年原来生了一副艳丽的面孔，但他一双眉毛细长，加之嘴唇稍薄，便显得分外凉薄。这样的人，屋主人偏偏也认识一个，不过那人早已化成一抔黄土。

　　屋主人弯起唇角，说道：“可要喝点水？”

　　少年盯着他，半晌后缓缓点头。

　　屋主人去倒了杯温水，思及少年身体不便，顺手拿了把勺子，将杯中水慢慢喂给少年。

　　“多谢。”温水润过咽嗓，少年说话时声音尚带沙哑，却也好上了许多，他毫无戒备一般，眸光清润，“是你救了我吗？”

　　“当然。”屋主人笑眯眯地回答。

　　“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少年歉然道。

　　屋主人笑意不减：“举手之劳罢了，这些天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不用担心太多。”
　　少年乖巧地应下。

　　屋主人替他拨开额边一缕乱发，关切道：“既然你醒了，那现在就喝药吧，喝了药，伤口才好得更快。”

　　少年敛眸掩去晦暗的情绪，顺从道：“好。”

　　屋主人起身走到炉边，将陶罐中的药汁倒在碗中，此时的温度正适合入口，他舀起一勺，试了下温度，随后抵在少年紧抿的唇边，等候几息，屋主人催促道：“怎么不喝？怕苦吗？”

　　少年笑意稍淡，抬眼盯了他小一会儿，道：“有点。”

　　“喝快点就尝不到苦味了。”屋主人仍是一副温和的神色。

　　少年迟疑了片刻，终于张口。

　　一碗药终于见底，少年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趁着屋主人离开放碗，他脸上虚伪的笑意彻底瓦解，眼底尽是探究与冷意。

　　“哥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待屋主人回来后，少年又变成了温和无害的模样。

　　屋主人的相貌看上去处于青年与少年的过渡阶段，比少年要年长些。他为少年掖了下被角，说道：“嗯。”

　　屋主人语气有些淡漠，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少年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他佯作困倦地打了个呵欠，疲惫道：“哥哥，我有些困了。”

　　屋主人点点头，说道：“那你休息，我先走了。”

　　“哥哥再见。”少年闭上眼睛，刘海柔顺地垂在额上。

　　屋主人起身离开，轻轻地合上屋门。

　　少年复又睁眼，他回想起方才与屋主人的交谈与观察，觉得此人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按说初见之人即便一见如故，也断然做不出太过亲昵的举止，可那人的举动，不说逾矩，对他来说也实在亲密。

　　此人有何目的尚未可知，且再观察一段时日罢。

　　少年又思虑起离开后打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屋主人的脸上，显得五官更加深邃。他手里是一把淬着青光的匕首，用软布细细地擦拭着。

　　少年一睁眼便看见屋主人坐在榻边，神情漠然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他眼眸暗了暗，隐约透出杀意。

　　屋主人没注意到少年已经醒来，他将手中的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本想把其悄悄放在少年枕边，一转头便看见少年在盯着他，便开口道：“你的匕首有些钝了，已经修好了，你要看看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匕首凑到少年眼前。

　　少年垂下眼睫打量着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匕首，又抬眼看向屋主人，欢喜道：“谢谢哥哥！”

　　“不谢。”匕首被屋主人放在少年枕边。

　　屋主人趁少年昏睡时替他换好了药，因而此刻没什么事，便与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忘了问，哥哥可方便告知名讳，来日我好报答你。”少年的眉眼在烛光下添了几分柔和，他乖巧地望着那人，几乎都要把那人迷惑住了。

　　屋主人笑意浅浅，从唇中吐出两个字：“方外。”

　　“那我以后唤你方外哥哥可好？”少年端的一派天真无邪。

　　“好。”方外应允了，“既然你问了我的名字，那么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名萧奉禛。”少年道。

　　方外挑眉，忽而笑意更深：“你竟姓萧，我与你家长辈可有些渊源。”

　　全天下不止一家姓萧，可萧姓奉字辈的却只有宫里那家。

　　“是吗？我与哥哥称得上有缘了。”

　　“确实。”

　　二人又扯了些其他的话题，待烛火微暗，方才互相道别。

　　这天便毫无波澜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