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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共患难情比金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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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盛夏的时候,孙先又搬家了,仔细数数这两年他搬了不下三次家了,每次住着都不合心意,这一次干脆去能算得上是荒郊野外的地方买了一座独栋的空房子,自己亲自上阵捯饬。前后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装修,然后又空置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孙先笑眯眯的拨通了程南曲的电话:“南曲,新家总算能住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带着白禧一块啊。”
“您那皇宫总算是能住了,你待会把地址发给我,我记得上次去你那儿挺不好找的。”
“哎,好嘞。对了,你早点过来,好久没见了,咱唠唠。”
“嗯。”话音落,程南曲朝衣柜的小抽屉里瞟了一眼,接着说:“刚好也有事儿跟你说。”
程南曲的话说完,却听到孙先不明意味地笑了两声,然后直“嗯嗯”地回应他。
挂了电话之后,程南曲长久的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似乎在出神地思量着什么,也似乎在努力做着某种决定。
白禧准备好早餐喊了程南曲几声没有听到回应,便上楼来找他,刚到楼梯拐角处就看到那人正坐在晨光里面发呆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眸光炯炯有神,却是落在了衣柜的方向。看着程南曲那副呆呆的样子,白禧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住了不住上扬的嘴角,等不再笑了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推了推那个沐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呆子,笑着揶揄道:“接了个电话让孙导把魂儿勾去了呀。”
程南曲抬头望向白禧,眼里忽地茫然起来,白禧也愣住了,伸手轻轻抚了抚程南曲英气的眉毛,柔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程南曲见白禧一副小心翼翼又忧心忡忡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食指一弯在白禧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失笑道:“刚才在想别的事儿,孙先打电话是叫我们过去吃饭,算乔迁宴吧。你晚上有空吗?”
白禧象征性地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佯嗔道:“那你一副呆呆的模样,还以为有什么事儿。”说着走到门口朝程南曲招招手,待程南曲过去后挽着他的手往楼下走去,边走边道:“晚饭的时间是空的,但再晚一点我答应师姐去帮忙了,得提前走。”
程南曲点点头,摸着白禧的头顶应道:“嗯,好。孙先让我们早点过去,刚好,早去早回。”
白禧笑着点头,也认为程南曲说得极在理,可当他们站在孙先家附近的小花园里时白禧忽然就理解了孙先为什么让他们早些来了。孙先这个不着调的文艺中年男人仗着自己地盘大,在家门口用花花草草围了个小迷宫出来。两人看着眼前壮观的工程暗暗交换眼神,私下不住地腹诽。白禧看了看脚上踩着的高跟鞋,又看了看眼前的小迷宫,再转头看看程南曲,犹疑着问道:“我们进去看看?”脸上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程南曲看着白禧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只说:“要是脚疼就告诉我。”
白禧一直觉得自己方向感很好,于是自告奋勇要带路,先是朝北摸索着走了一会儿,然后站定想了一会儿又朝西摸去,最后忽然微微抿着嘴看向了程南曲,左右纠结了半天,才不确定地无奈地说:“我们好像绕回来了,刚刚这里就有这三朵小白花。我们得往反方向走。”
程南曲温和的笑了笑,满眼宠溺:“那我们走反方向试试。”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白禧站定在原地,转了一圈朝四周看了看,懊恼地说:“好像也不是这边,又回来了。”然后又忍不住吐槽道:“弄这么个防火防盗的宝贝在这,倒是怪别出心裁的。可是,孙导每次回家应该都不容易吧。”
白禧扭了扭酸困的脚腕,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歇会儿,歇会儿再继续。”
程南曲看了一眼白禧踏着高跷的脚,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道:“下次你换双鞋再过来玩,我们先去家里。”
话音刚落,白禧登时睁大眼睛看着程南曲,结结巴巴地说:“意思是……有小道儿……去家里?”说完,白禧也笑了:“对啊,怎么可能每次回家都走一趟迷宫,孙导给的路线不是去正门的吧……”
程南曲点了点头,白禧失笑道:“你过来的时候就想到了吧。那你还……”话没说完,白禧便笑出声来,心里不觉得暖洋洋的:真是难为这位又想陪我玩,又担心我累脚了。”
从迷宫里出来一上车白禧便将鞋子微微褪下来一些,只见脚上已被鞋子磕红了,程南曲伸手给白禧揉了揉脚腕,然后从小盒子里掏出一对创可贴来贴在了硌红的位置,全程白禧只傻呵呵地笑着,程南曲只好无奈地配合着她笑了两声,心里却是心疼。也是从这天以后,白禧发现从家里到车里,甚至程南曲工作室里都放了一双她的平底鞋,把白傻妞感动得一塌糊涂。
开车不过五分钟便到了正门,孙先早乐呵呵地等在了门口,见两人下车便迎了过去,挤眉弄眼地夸着自己设计的小迷宫,在场的众人却不愿附和他的这份别出心裁,毕竟谁没事儿闲着在自家后院弄个迷宫玩,饶是再文艺的人大概也是理解不了的吧。
到了家里食材早备好了,连着孙先的女儿一起不过五个人,可一人一两道拿手菜最后也是满满一桌子的美食了。众人一边吃一边聊着,白禧是第一次真正与孙先一家人以朋友的身份接触,可一桌人谈天说地,竟不觉得疏离,反倒因着彼此之间的欣赏和意外的合拍而更觉亲近了些。
饭后白禧稍坐了一会儿便得离开了,程南曲送白禧回学校,临走前敲了敲孙先酒柜的玻璃,还冲他眨了眨眼。孙先了然,摆了摆手让他先去送人。
等程南曲再折返回来时杨茜和女儿都出门了,只剩下孙先和两碟下酒菜等他,孙先一边倒酒一边招呼程南曲道:“你嫂子带孩子出去遛弯去了,咱两好久没唠嗑了,先喝两杯。”几杯酒下肚,程南曲的眼睛越来越亮,活似盛夏繁星,孙先拿手背拍了拍程南曲的身子,问道:“你不说有事儿么,说吧。”
程南曲扭头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来。孙先看了戒指先是一楞,然后立即喜笑颜开道:“好事啊。打算什么时候给人呀。”
程南曲摇了摇头,将戒指又收了回去,然后捡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像是斟酌着什么,良久才说道:“小白胳膊上留疤了。”
孙先听了便知程南曲心中所想,斜眼过去打量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这戒指,是准不准备往出递啊?”
这回程南曲没再犹疑,直说:“自然是要给的。”
孙先点着头“嗯”了一声,然后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啧啧,好家伙,那票房一路的飙啊。”
程南曲听了不由得笑了一声,然后点点头道:“记得。”
孙先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后来那天庆功宴结束我没回家,和你回了你那小出租房,一晚上哭得跟个孙子似的。”
程南曲接着说:“那天你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地喝,一个劲地哭,也不像是因为太激动,以至于第二天嫂子见了你那两核桃眼还以为你让人给揍了。”
“嘿嘿,你怎么记得比我都清楚,”孙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会真不是激动什么的,那是让吓哭的。”
“你那点儿出息。”程南曲调笑到。
“你不懂,那次要是还没能成,我大概非要跟你嫂子离婚了。”孙先笑得有些苦涩,程南曲诧异地扭头看他。
“真的,那会我是真的动了离婚的念头,我实在不忍心让她跟着我受苦,你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我拿不回钱来,这个家就靠着她扛着相机挣回来的那点钱撑了一天又一天,她在学校的时候这方面比我有天赋,可遇上艰难的时候,她只想着把机会留给我。很长时间我不光拿不回钱来,人还不闲着,成天不在家,拍着那些没人看的片子……她一个人守着一个家,一守就是十来年。人们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你嫂子没有抱怨过,一句都没有。有时候我都想扇自己,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窝囊,连自己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
程南曲似乎在孙先的这些过去里找到了某种共通点,闷头喝了一口酒,也不咽下去,只含在嘴里感受那直冲天灵盖的酒气,而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咯得他生疼。
孙先抹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嫂子。你记不记得那个小模特的事,你还因为这事给了我一拳。虽然最后弄明白那事是小模特找了一朋友借位偷拍的,可我还是觉得没脸回那个半地下的出租房里见她,我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觉得辩解一句都是放屁,惹了一身骚回家,无论说什么都是扯淡。”
“给你一拳都嫌少了。你惹了一屁股事,反倒还有脸跟嫂子提离婚,就算是不想拖累她,你也不能那个时候……”程南曲一脸嫌弃,甩甩拳头,仿佛想再砸身边人一锤。
“嗯。完了喝多了,大半夜坐在桥头要死要活的,威胁着你们说要跳,结果她也没管我是想死还是想怎么地,上来就一把把我扯下去,问我那事儿是真的假的,我说假的,她就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回家吧。”孙先仿佛陷入了回忆,眸光眺向远方,自嘲道:“我被她给整懵了,想着人说回家那就回吧,反正我也不敢真跳,好死不如赖活着,给个台阶就往下滚吧,所以她揪着我,我就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后来回了家,她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我才知道我他妈有多不是个人。南曲,其实,你身边那个女人肯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人真的不图你啥,换到你们身上也一样,你就想啊,白禧她现在缺什么吗?她不缺,其实她和你嫂子一样,就只想着你能疼她爱她,在她身边陪着,无论什么眼跟前摆了什么破事儿,她们要的不过是两个人在一块,谁也别撂下谁,谁也别放弃谁。人家都肯跟着你共患难,你怎么就跟个王八蛋似的想着逃?你心疼她,那你就踏踏实实地努力,七尺的汉子护不住自己的女人?”程南曲听得越来越安静,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孙先继续说着,话是说给程南曲听的,可一字一句也都重重砸落在自己心里:“爱你的人是不怕千难万险的,她怕的是你不爱她,怕你不信她罢了。这个错我犯过,还伤了杨茜,所以你想清楚,别拿捏不清最后也伤了白禧。”
程南曲扭过头来看向孙先,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说话,直到半瓶酒尽才听孙先继续说道:“后来,你被人坑得就剩租小黑屋的钱了,我呢也走到绝路了,所以我把宝压在咱俩那部片子上,攒的那两块钱也都投进去了……想着要是不成,我就正正经经地跟她提离婚,不耽误她。那阵子我拍着拍着就想起杨茜来了,想着想着就憋屈地哭出来了,他们以为我是太入戏,我其实是舍不得她啊,我怎么能离得了……不过好在天不绝人之路,总算是熬到头了,再后来我跟她说起的时候,她说就算我再正经要离婚,她也不会答应,她只说又不是不爱了,没钱能不停扑棱着挣,没爱了那才是彻底吹灯拔蜡走到头了。”
孙先深深地呼吸着盛夏里湿闷的空气,然后同程南曲说道:“或者我这么问你,如果你因为担心白禧受伤害所以就放弃她,往后的日子里你能甘心吗?”
程南曲摇了摇头,是毫不犹疑的坚决——绝对不会甘心啊,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每次见她几乎都能想到他们的家、他们的孩子甚至想到他们的暮年。
孙先看程南曲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噗嗤一声笑了:“这话你嫂子问过我,我也摇了摇脑袋,然后你嫂子说‘二愣子,我告诉你,那些个你搞丢了却觉得不甘心的,都是因为你太软弱了。’哎呀!醍醐灌顶啊,一下就把我劈醒了。南曲,你是个有担当的,你比我强,所以别让这些话再从白禧嘴里说出来一次,相信你自己,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出来混什么,对不对!”
“嗯。”程南曲简单地回应道,而内心却已如磐石一般坚硬了,不动声色地往口袋里摸了摸,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心头也不再那么沉闷了。
两个男人碰了碰杯,各怀心事喝着自己酒杯里的酒,不知过了多久,程南曲喃喃道:“我会求婚的。”
孙先顿时喜上眉梢,笑逐颜开道:“欸!这就对了!去去去,快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想想婚怎么求。”
程南曲被孙先一路撵着离开,又好气又好笑地扶着醉醺醺的脑袋离开了孙先家……
外面清风扑面,空气是少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