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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浮沉总归有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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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一晚上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宿,默默盼着时间快些过去。终于捱到天蒙蒙亮了,立马从床上一蹦三丈高,就好像躺了一晚上的不是床而是什么咬人的猛兽。于是提前两个小时白禧就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行李箱站在了寥寥无人的机场大厅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喜欢这么多年的人,从未停下追逐他的脚步,到头来他却还是那个触不可及的人。让白禧成为白禧的程南曲终于成了白姑娘此生见过最梦幻的泡影,也终于把她打回现实。一时之间白禧还是没能坦然接受这件事,她弱弱地叹息了一声,嘟哝道:“突然地让我把那个人从心里撵出去,好难呀。”
一直以来,白禧心里总提着一口气,不停地努力,再累也没有关系,总觉得只要自己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切就都有可能了。以至于现在的她像是吹的本就快炸的气球被针轻轻一扎,不是那种从一个洞里慢慢泄气,而是直接原地爆炸,炸的那些碎片都失了本来的颜色,惨惨地泛出灰白,疼得蜷缩起来。白禧曾听过有一种说法,“人们在遇到难以接受的事实时,就会想要闭上眼睛”,所以在她经过一晚上煎熬以后,此刻站在机场大厅只觉得想睡,想闭上眼不要醒来。说白了,遇到艰难的事情,人会做出下意识的、来自心底最直接的选择——逃避。白禧觉得逃避一点都不丢人,起码还能逃开,总归算件值得庆幸的事,可怕的是,白禧现在也不知道,她还逃不逃得开,再怎么说也是,程南曲在她心里已经十年了呀,十年花都开了一趟又一躺了,就算是颗种子也往土里不知扎了多深了。
“白禧。”突然有人在后面喊道。
可被喊的白姑娘本人现在就是一纯种的中二女青年,还是没带脑子那种。她一回头,看到程南曲那张脸,二话不说在恍惚之中大踏步走过去就抱住了眼前的人。
“昨天就想抱来着,我没敢。现在给我搞一幻觉出来,此时不抱,更待何时。怎么办啊,你都想着拒绝我了,可我还是想着你,现在幻觉都出来了,我真是太没用了,程南曲,你个大傻子,我这么好你都看不上。我就看着你,看你去哪再找一个我这么好的。可你是肯定能找到的,那我怎么办,我现在觉得空落落的,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好了。”说着说着,白禧心里越来越委屈,把头捂在程南曲胸口上就闷声哭起来,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声来。白禧仍觉得她此时此刻是在想象里,丝毫不知道大清早机场里那些稀稀拉拉路过的行人是以怎样的眼神观赏着她这极具喜感的悲伤。
“你先别哭呀,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呀?”
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白禧忽然怔住了,伸手往程南曲眉眼上摸了摸:“这这这……这怎么还带语音的?”好在二百五的大脑提提速度还是能反应过来——她眼前这个绝对是正经的程南曲,绝对不是她痴心臆想出来的什么幻觉。白禧赶忙松手,还十分谄媚地抚了抚程南曲衬衣上被她压出来的褶子,小心地退开半米远,活生生像个犯了错误等着老师教育的小学生。
“我是有毒吗?你过来点。”程南曲看她站着一动不动,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我都追到这儿了,你还要走?”说完,他迈步过去,将白禧捞到怀里。白禧不知所措间就发现他俩怎么又抱在一块了,只是主动的不是她……白禧试探地轻轻推了一下,可程南曲好像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虽然白姑娘倒是乐得被他抱着,可毕竟在机场,万一有哪个上赶着的摄像头拍下来,程南曲可就给她毁了。于是她又坚持不懈地推了推程南曲,可那人好像是吃了磐石,定在那儿一动不动。白禧也是个有私心的活生生的人,不能老是因为一些有的没的而让自己不开心吧,她总能想起很久前看到的一句话:别人要委屈你,难道你自己也要委屈自己?那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每当遇到她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她总要拿这句话来给自己打点鸡血。于是现在此刻,白姑娘大剌剌地把手一抬,“啪”地回抱住程南曲,还十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管他因为什么,本姑娘开心。
——
几分钟之后的画面就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个大好青年谁也不说话,在候机厅里低头坐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直到听到广播里念到白禧的班次,白禧才出声道:“飞机要起飞了。”低低的,掺着些小心翼翼的声音显得她十分底气不足。
程南曲听了,怔了那么几秒,便起身把手搭在白禧的行李箱上:“不飞了。”语气有些僵硬和局促,说完就拖着行李出去了。白禧只好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她觉得自己预感到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那颗马上要溺毙的心又被她抛得老高欢欢喜喜的飞了起来,一个人在后面偷偷乐开了花,还特猥琐地缩着脖子抬手捂了捂快笑豁了的嘴。
白禧还是很合时宜的在上车前调整好自己那张色欲熏心的猥琐笑脸,一本正经的绷着问道:“我们去哪?”
“我先去片场,导演只给了我两个小时追你回来。”
白禧低头玩着手指,一时不知说什么,磕磕巴巴地说:“哦。那我……”可话没说完就让程南曲将话头接了过去:“你乖乖待在酒店里,结束了我就带你去吃火锅。”
“哦。好。”
程南曲刚走,白禧就在房间里上蹿下跳的,好一会儿觉得累了又趴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傻乐,过了一会又怅然若失地盯着窗外出神。忽然手机“叮”的一声,白禧像是手机烫手一般,差点将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打开消息才看到原来是陈六准备去机场接她,于是,白禧压着心里的激动,控制着两只有些微颤的手告诉陈六:“师姐,我好像成功啦!”
消息刚发出去,陈六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情况啊。”听陈六这架势,激动得差不多快赶上白禧了。
“本来今天是要走,我都到机场了,程南曲过来了,然后现在又回来了。”
“给你表白了?”
“倒没明说,但也差不多。”
“你可别误会了最后闹一场乌龙啊。”
“不会,师姐。昨天他来找我,话说一半我就跑了,我以为他要给我发张好人卡什么的。”
“你就脑子缺,好歹让人把话说完,还跑了。你瞎担心什么呢,那就算是要发卡,你也得把卡拿到手了以后再跑不是?不明不白跑了以后的日子是念不念他,过不过了?”
“是是是,师姐说得对,我这不是犯糊涂了嘛,我那点底气总是用不在他身上……”
“你糊涂没事,好在他是个明白的,把你追回去了。那现在他人呢?”
“工作呢,晚上说好一起吃饭。”
“啧啧,行吧,那你定了回来时间再告诉我吧。不去机场我又得去实验室猫着了,最近事儿越来越多,你可别一个人躲清闲谈恋爱去,早点回来听见没?”
挂了电话白禧洗了把脸,便坐在窗户边看陈六给她发的资料,看着看着就想起程南曲来,想着初见时他拧开水递给她安慰她不要着急,后来那个“柳絮”因风起的日子里,他在不远处站定瞧着她,雪花落在他头顶,化进她心里,她欢喜地朝他摆手,他含笑轻轻点头,真真是这个世上最美的画了;还想起程南曲认识她以后她们经过的第一个除夕,他拍了他看到的烟花给她看,她祝他新年快乐;春天的时候他帮她搬家、他站在夜里静静等了她近三个小时、他在人来人往的公园里时时护在她左右,轻笑她还是像个孩子;还有,还有……
白禧记得见到程南曲以来的每一件事,最后回落到很多年前,在医院病房看到的那个明亮的人,相隔屏幕,他们视线交汇,直教她无惧一切奔向他,直教时间如同散碎的星子,一颗一颗终是照亮的无边的夜空。到现在细细想来,认识已经有半年多了,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回忆却不少了,这短短半年留在白禧记忆里的东西却仿佛多过了过去的二十年,白禧切出电脑桌面,看着程南曲的照片,不觉得傻乐起来,原来所谓倾城时光是这个模样。
钟表滴滴答答吵嚷着,一不留神房间里的光线火红起来,再后来就只有月光洒进来了,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写满了程南曲名字的纸和一杯早凉了的花茶,茶花静静地舒展在杯底,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而美丽,不再在茶水里沉浮,只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天很晚了,天色沉得厉害,几颗格外亮的星像是从黑幕里拽出来的水珠,有遥远的行星从它们当间穿过来到人间,散出莹亮温柔的光散在地上,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火锅店里也逐渐冷清了下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锅底的食材不断地翻腾又沉下。一顿火锅吃得差不多了,程南曲和白禧聊了很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程南曲忽然停下来一言不发,沉默良久才浅浅呼一口气,把筷子轻轻搭好,抬头将眼神放在白禧的眼睛里,眸子亮得惊人,唇轻轻抿成一条线。他起身走到白禧身后,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条项链来轻柔地给白禧戴上才坐到白禧旁边温柔说道:
“你把吉祥给我的时候,我就说日后也要送你一份礼物,本来想着戏拍完再给你,可你要走了,我等不及了。在电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意,只觉得这个小姑娘像个太阳,活灵活现的,我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向我走来。可能你不相信,白禧,面对你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白禧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在胸膛里跺了跺,“底气不足……”,心尖环绕着这句话,白禧的眼睛愈来愈清亮。
程南曲胡乱抓了抓头发,眼神落在远处,神情真挚,他有些紧张,双手十指下意识地纠在一起,他接着说:“去年冬至那天,孙先跑来我家告诉了我一个漫长的故事,关于追逐。然后你就突然闯进我的心里来了。可那时候我还是怕,怕我承担不了这份喜欢,也怕你像大多数人一样只是喜欢荧幕上那个扮演着别人的我。而所有的担心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忽然就都消失了,你像只小鸟一样在大雪里朝我摆手,脸都冻得通红了,还是笑眯眯的,一瞬间我就想让理智都见鬼去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让这样的你能每一天都出现在我生活里,你的《致橡树》让原本色彩并不浓重的生活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程南曲抬起头来,情深切切地望向白禧,转而将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条项链上,那是一个小巧的如意,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上面浅浅的云纹,程南曲接着说:“后来的每一天里,我时常想起你,那天陪孙先挑礼物的时候看到这条项链,我忽然就很想把它送给你,想让你能平安如意,那时候我发现,其实我的心里早就全都是你了,白禧,经过你,我不想再去喜欢谁了。”程南曲将眸光落回到白禧眼睛里,诚挚而坚定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以后,你是不是还愿意接受我的这份心意?”
白禧早料到今晚程南曲一定会和她说些什么,也猜到今晚过后他们就会在一起了,可当程南曲一字一句将那些话真的说出来,抛进她心窝里的时候,眼泪还是落下来了,从一滴两滴开始到后来变得泣不成声。程南曲笨拙地抹着白禧挂在脸上的泪,白禧却又笑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白禧说不清,大概就像是愚公移走了山,精卫填平了海……直到一切都明朗起来,程南曲的光终于映在白禧身上这一刻,她忽然才知道过去的那许多年埋头苦干着,尽管逐渐将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可世界却也日渐罩上了灰色。不恰当地说,白禧长久的生活仿佛“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待在夜里太久了,见到光时才知道曾经有多暗。
白禧将手覆在程南曲紧紧攥着的双手上,用力点头,良久才捋平了舌头,吐出一个“好”字来。
白禧心想:“总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