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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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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文路南口有一份卖凉菜的摊子。摊主是个南方来的瘦小男人,说一口带方言的普通话。他在这里摆摊有七八年了,生意很好,尤其是卤鸭脖,辣中带一点麻,全城都知道。
“蛮子的卤鸭脖嘛,辣的很。好吃,就是贵。二十块钱一斤呢!”
老孙今天特意提前一小时下班,来蛮子这里买卤鸭脖。今天是女儿孙文的生日,女儿就爱吃这家的卤鸭脖。
“隔了膀子怎么卖的?”老李把自行车停在摊位旁,问道。
“什么?割了棒子?”蛮子明显没听懂,反问道。
“隔了膀子,鸭隔了膀子。”老李一边重复一边用手指着自己脖子,费力地解释。
蛮子还是没听懂,摇着头说:“你到底要买什么?”
“他要买鸭脖子。”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对,鸭脖子,给我来一斤。”老李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对男孩笑笑,“还是年轻人听得明白。”
蛮子一边装鸭脖,一边打趣道:“我以为你要割棒子,我这里可没有棒子。”
老李把钱递过去,尴尬地笑笑,也没接话,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蛮子好像难得碰到这么一个有趣的,还在跟男孩说:“隔-了-膀-子?是这么说吗?”
蛮子一字一顿,像念书似的。男孩点点头,教了他一遍:“隔了膀子,膀是第三声。”
蛮子还在重复念,男孩接过他的卤鸭脖,也骑上自行车走了。
男孩爬到天台上时,孙文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坐在角落里看书。天台上有些微风,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时时侧扬,趁着稚嫩年轻的脸庞,在夕阳中非常美丽。
孙文看到男孩上来,抬起头笑着说:“你怎么才来?”
男孩金天背着手,昂首挺胸地走过来,一脸得意,“是你来太早了。我都是卡着点儿到。”
“谁信你!”
“嗨,别不信。你看表,正好六点。”说着,金天伸出左胳膊,露出画在手腕上的一块表,正好六点。
“你别狡辩了,你就是迟到了。”孙文不理他的小把戏,低下头看书。
金天忙把右胳膊也伸出来,一袋卤鸭脖吊在孙文面前。
孙文双眼发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金天摆谱道:“我猜的。”
其实是他跟孙文的好朋友打听的。
孙文把书放到一边,铺上两张草稿纸,金天把鸭脖放在草稿纸上,也席地而坐。
两个人各开一瓶雪碧,戴上一次性手套就开始啃鸭脖。
金天不太能吃辣,啃一个都很慢,反而话很多。
“不是说好了庆祝生日吗?你怎么还看书啊!”
“连续两次考出前十,老班都找我谈三次了。”
老班是他们的班主任。
孙文继续说:“而且我爸,就盼着我能考去北京。我总不能再掉链子啊。”
金天是没有孙文的好成绩。他一直都是倒数前茅,根本没指望能考上北京的大学。
“其实s市也有好大学啊。”
金天的小姑父在s市一家师范专科当老师。家里商量,金天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去小姑父学校上专科。
孙文摇摇头,“我爸不看好。”
金天看再说下去没意思,就主动换了个话题。
“跟你说个好玩的!刚才买鸭脖的时候,碰见一老头。他也买鸭脖,但他不跟人说鸭脖子,非说隔了膀子。蛮子哪听得懂啊,俩人比手画脚的给我笑死了。”
孙文哈哈大笑,“蛮子听得懂才怪!”
“可不就是嘛,土得掉渣!”
“那老头长什么样啊?农村来的?”
“不像,但也够土的了!穿个白衬衣里面还套个背心,有点秃头,笑起来门牙缺半个。”
孙文突然不笑了,一脸严肃道:“那是我爸。”
金天就像突然被人捏住了脖子,笑意还没从脸上褪去,心里就凉了一下。
孙文从小就没妈妈,父女俩相依多年,父亲在孙文心里,就是家的全部。那缺掉的半个门牙,也是因为孙文。
那是孙文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每天骑车接送她。有一天下了大雪,路面湿滑。自行车拐弯的时候,轮子打滑,眼看就要摔倒路边。父亲急中生智拐了下车把头,孙文跌到了一个雪堆上,没什么事,而他自己却磕到马路牙子,半颗门牙当时就断了。
家里那时也没钱补牙。父亲觉着不影响吃饭,也就一直没再管。孙文一直想着,等她将来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补牙。
因为心里一直有点愧疚,所以孙文最不喜欢听到别人谈论爸爸的牙齿。
金天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无心时说出来的话有时却更伤人。
金天看孙文脸色有点暗淡,忙解释道:“我真不是有意的。其实你爸挺好的,他还对我笑呢。”
孙文勉强笑笑,“他买鸭脖子了?”
金天点点头,“买了一斤呢!”
“你几点碰见他的?”
“大概五点半。”
“不对呀,他一般六点才下班的。”孙文小声嘟囔着,心里若有所思。
金天看她在想事情,也不好打扰她,想着一会就把礼物拿出来,逗她开开心。
谁知孙文却突然开始收拾东西,她背起书包,对金天说:“金天,我得回去了。我爸肯定等我吃饭呢,他每年都陪我过生日的。”
金天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勉强笑笑,“你不要礼物啦?”
孙文有点惊喜,停下下楼的步伐,问道:“是什么?”
金天冲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孙文走过来了,金天又让她转过身闭上眼睛。孙文站在那里,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马尾辫落在肩膀上。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挺普通的高中女生。但在金天眼里,却不一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孙文。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她动心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喜欢了孙文很久很久。
今天是孙文的生日,他早就知道了,但却是第一个他能陪着孙文过的生日。这也是他第一次给孙文送生日礼物。
天台上有一堆砖头,他给孙文的礼物就藏在砖头下面。他把礼物拿出来,放到孙文面前。
“睁眼吧!”金天一脸开心。
孙文双眼亮起来,她小心地摸着礼物烫金色的外壳:是一整套的金庸武侠小说。
“你,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我早就想买这一套收藏了!”
金天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比自己收礼物还开心,“我早说过我有读心术,信了吧。”
孙文说:“你今天确实有读心术。不过你肯定猜不出来我接下来要干嘛。”
金天突然有点激动,他看着孙文明亮的笑脸,以为她要拥抱自己。
谁知,孙文却是把书放到他手上,说道:“我先回去了。书你先帮我拿着,我改天再拿回家。”
以她手头的零花钱,可买不起这么一套书。要是带回家,爸爸肯定得刨根问底。
说完,孙文就转身下楼了。金天有点茫然失措,他在背后喊了孙文一声,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孙文回头冲他笑笑,说了句“你也快点回家啊!”就消失在楼梯口了。
夕阳还在,余晖笼罩着金天,将他有点落寞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孙文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在做饭。
“今天回来的挺早,洗手吧,饭都做好了。”
“做的什么啊,这么快!”
“看看!”爸爸端出来一碟热腾腾的卤鸭脖,还有专门做的发面饼子,都是孙文爱吃的。
孙文已经知道爸爸买了卤鸭脖,但面上还是非常惊喜,上手就捏了一个,被烫的又扔了回去。
“小心点。”
“你怎么给蒸了啊,原来不就是熟的吗?”
爸爸用筷子把鸭脖翻一翻,感觉凉下来了,就把筷子递给孙文,示意她可以吃了。
“不干净,蒸一下放心。”
因着刚吃过卤鸭脖,孙文现在已经没那么饿,吃得比较慢,心里也对比了下这一凉一热:热的没那么辣,但凉的更香。
爸爸又端过来两碗面,加了香肠鸡蛋,再洒点葱花香油,味道特别香。这就是孙文家过生日的传统,父女俩一块吃面。
“你们好久没考试了啊,以前不都两周一次吗?”爸爸剥了几个蒜瓣扔到面条碗里。
孙文现在是高三生,书本知识已经学完,进入全力冲刺复习阶段。学校每两周安排一次模拟考,一方面让高三生保持紧张学习的状态,另一方面也让高三生更适应考场环境。
其实学校两周一考的规律并没有变,只是最近两次孙文的名词没保持前十,她不想让爸爸担心,所以就没说。她有信心,自己下次就能追上来。
孙文低头吃面,回道:“嗯,最近没考。下次考试是下周五。”
爸爸丝毫没有怀疑。他吃着面,继续问道:“最近学习累吗?我又买了一箱牛奶,这次换了麦香味。”
孙文不喜欢原味牛奶,之前跟爸爸念叨过一嘴。
“还行吧。”
父女俩吸溜吸溜地吃面。卤鸭脖后来剩了半碟子,孙文在天台上就吃了不少,吃下去的这半碟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今天没吃完啊!”爸爸拿起筷子,开始吃卤鸭脖。他之前以为孙文能吃完,就没动筷子。
“嗯,你多吃点。每次你就吃几个,都尝不够味。”
孙文又推了推眼镜,最近眼镜老往下滑。
“眼镜怎么了?拿来我看看。”爸爸拿起眼镜,他有点远视,把眼镜拿得远一些,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你要不要配个眼镜啊?”
“是该配一个了。”爸爸回应道:“眼镜腿有道裂缝,撑不住力了。我给你修修。”
爸爸起身去找502胶水。
“你先吃饭啊。”
桌子上的卤鸭脖和发面饼子还各剩下一半。爸爸没理孙文,找来502胶水坐在桌子旁,准备现在就修理。但是,灯却突然灭了。
“停电了?”孙文说道。
小县城,夏天用电量大,隔三差五就要停电。
“把小台灯拿来。”
孙文知道,爸爸说的是她的充电小台灯。小台灯已经好久没充电,打开时,只有一丛微弱的白光,投射到桌面上,也就一个圆碟那么大。爸爸凑在这丛白光下,仔细地上胶。
孙文有一阵子没这样仔细看过爸爸了,原来他鬓角的白发已经爬到了头顶。原本就稀疏的头发,现在看起来花花白白,显得颇为潦倒。
“文文,等你考上北京的大学,咱们就提前过去,先玩一玩。长城,故宫,颐和园,圆明园,咱们都去一遍。”
“嗯。”孙文答应着,心里却想到了金天说的s市的大学。
“s市的xx大学也不错啊。”孙文说道。
“差远了。”爸爸回道,“咱们还是得考北京。”
孙文眼神闪烁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好了,你试试。”
孙文接过眼镜戴上,感觉眼镜腿比以前勒得更紧了一些。眼镜比较稳当,不会往下掉了。
“挺好的。”孙文笑笑。
灯突然亮了,来电了。屋里一片光明,小台灯微弱的白光笼罩在这光明下,消失不见了。
孙文刚才被突然勾起的关于金天的思绪也随着这微弱的白光一同隐去。
“爸,你快吃饭吧,我回屋看书了。”
孙文关上门,心里有点乱。但当她打开书,她就静心了。她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不管将来会如何,她现在最重要的事都是读书。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而智慧,在时钟的滴答声中,十七岁生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