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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狐 ...

  •   六

      之后,太祝辰端来一碗淡白色的汤药,看着妘星饮下去。那药有一股石灰的味道,喝下去后感觉昏昏沉沉的,妘星喝完就睡了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又在马车上了。

      入眼是太祝辰的脸,那把白胡子悬在她头顶,宛如一挂银亮的瀑布。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露出笑容。

      “马上就要到学馆了,快起来收拾吧。”

      妘星忙不迭地爬起来,遵照指示背上书箧,抱起一卷草席,踩着马车前方的横梁跳下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依稀可以看到前方是一道大门,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稷下”,一个穿着淡青衣衫的人站在下方。

      “元奎?”妘星看清了那人的脸,惊讶地问道,“你是在等我吗?”

      “不是!爷爷叫我来的。”

      元奎依然冷着脸,但伸手接过了草席,又空出一只手,掂了掂她背后的书箧。

      “这么重!你是把三年要学的书都背上了吗?”

      小羊雪容闻声探出了头,拖长声音“咩”了一声。元奎见状,连忙后退一步。

      “别担心,她只是在向你打招呼。”

      这时,太祝辰向元奎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什么事,爷爷?”

      元奎侧耳过去,听到一句叮嘱:“她现在什么都不懂,你要多多照应一阵。”

      声音不算轻,妘星也听到了,她此时正弯腰整理小羊弄乱的书箧,并没有抬头。

      评价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什么都不懂”,未免有些无礼。妘星心想,她这几天都在努力学习临淄一带的口音,几乎能掩盖沿海之民的身份了。但转念一想,太祝辰年纪这么大了,人生阅历和知识储备比她要多得多,说她一句“无知”倒也不算什么,只是让元奎“照应”,令她无端矮了一分。

      太祝辰接着又说了几句,妘星已无心再听,只专心地抚弄小羊。末了,她听到元奎说:

      “好的,好的。孙儿记下了,请您放心。”

      碌碌的车轮声。妘星回头看去,发现载她来的马车已经走远了。太祝辰没有下车,行去了相反的方向,应是送她到稷下,就直接乘车去上朝了。回想昨晚的事,她总觉得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刚才下车时,太祝辰往她手里塞了块木牌,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云星”。

      “这是你的记名牌,可别弄丢了。”

      被元奎这么一叮嘱,妘星更迷惑了,虽然记名牌握在手里,却感觉像是已经丢了似的。

      这是我原本的名字吗?

      怀着这样的疑惑,妘星跟着元奎迈过“稷下”大门。原本宽阔的驷马车道猝然收窄,就仿佛两边的房子突然挤过来了一般。这里确实如太祝老人先前所说,修建了数百间屋子,但形制并不整齐,多数房门都落了锁。路面铺着一块一块的青石板,整齐干净,可惜只有六尺来宽,还不到外面马路的一半。路上最多的是像他俩这样徒步行走的年轻人,此外,还有一些年纪大的人骑着马或驴前进。

      走着走着,妘星感到无趣,再次发问:“稷下学馆,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会儿你就看到了。”

      “我听说它很大,里面有很多屋子,还有一个舞雩台,旁边是个猎场,里面有很多个夫子……他们都教授什么呢?”

      “就教六艺。”

      “什么是六艺?”

      “君子六艺,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妘星摇了摇头,在元奎眼里看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是同情,还混有一分鄙夷。

      “果然是东夷人。海的那边都不传授知识吗?”

      “才不是。我自小也是跟着夫子学习的。”

      “你都跟夫子学了什么?”

      “当然是知识。我会记诵《诗三百》。”

      “呵,那就只有‘书’咯。我们这边要修的‘六艺’,可是包括‘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项呢。而且稷下学馆也不只有教书的夫子,还有博士、司徒等学者帮忙解惑。”

      听了这优越感满满的发言,妘星心里产生一丝别扭的情绪。本来还想问除了六艺中“书”以外的部分具体是什么,但不想让元奎更加得意,也就闭口不言了。

      “对了,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元奎突然后知后觉,抓住一个疑点回头追问,“爷爷刚才说了,你现在应该什么也不懂啊!”

      “我什么也不懂?”妘星心里正是别扭,闻言冷笑道,“是啊,我一个东夷人,不如山东之国的本地居民见多识广,这有什么奇怪?难道我非要表现成一个句读不知、大字不识的笨女孩,才能符合你心中的固有印象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奎被她这一通抢白,脸顿时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住了,如果我……我刚才对你多有冒犯,还请你担待……你不是笨女孩,你能记住《诗三百》,这太了不起了,我知道的人中只有司仪才会记住所有……”

      他边说边看妘星,见她没有答话,感觉没意思,就回头默默地走着。

      经过一条巷子时,妘星看到一头青牛拉着车慢慢地走,车上高高地堆着好些书册,不由得忘记了先前的不快,拉住元奎惊喜地说:

      “你看这牛!拉了这么多卷书!”

      这时,赶牛的人也看到了她,几乎是同样惊喜:“这不是太祝家的小星嘛,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太有缘分了,快来见见我家小狐!”

      对上那张熟悉的圆脸,妘星发现是太史固,顿时就不做声了。太史固身边坐着一个穿黄色衣衫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小狐”。

      “喂,固老头!你怎么就没看见我!”元奎不满地叫了起来。

      “去去,没大没小的家伙。”太史固拨开元奎,亲昵地拉住妘星的手,“小星啊,你初来乍到,应该对环境不太熟悉吧?小狐也是初次上学,你们搭个伴,以后好互相照应啊……”

      被提名的小狐站了起来,看了妘星一眼,拱手一揖。他长着细长的眼睛,眼角上翘,确实容易令人联想到狐狸。

      妘星不知自己该不该回礼,有些局促,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面对长辈时才需要作揖。

      “有没有搞错,你们都是初次入学,什么都不懂,怎么互相照应啊!”元奎上前拉开妘星,略带气恼地推了小狐一把,“我都上学一年了,当然得由我来带路!”

      “好好,你带路。”太史固插到中间说,“我还要去准备书课,他俩就交给你了,太祝家的大孙子。”

      “我叫元奎!别喊我大孙子!”元奎气得跺脚,但没有用,太史固已经调转牛头,轻轻松松地乘车走了。

      “元奎,你对太史老人太无礼了。”妘星忍不住小声说。

      “他?你没见他怎么对我吗?”

      这时,一旁的小狐忽然又拱手一揖,称呼道:“佗叔。”

      这下,妘星愣住了。元奎是表字,她知道的,因为平辈之间日常称呼就用这个,大名只用于自称或小辈对上的敬称。所以元奎的大名佗,只在初次相见时提了一下,就没有再用了。

      原来齐国的礼数和莱国是一样的,只有面对长辈时才需要作揖。妘星心想,还有就是,元奎这么年轻,论起辈分居然和太史固平齐。

      “发什么呆?”元奎伸手在妘星面前晃晃,不耐烦地解释道,“固老头娶了我远房大姑母的女儿,细论起来这小子算是我表侄。不过,在稷下学馆我们不讲这些的,都以表字称呼就行。”

      “你的表字是什么?”妘星偏过头问小狐。

      “还没有,表字是上学后才起的。叫我小狐就行。你呢?单名一个星字?”

      “云星。”妘星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名牌,照着回答了。她感觉叫“小星”过于亲密了些。

      “云星。你背的东西好像很重,我来帮你吧。”小狐对妘星伸出了手。

      “谢谢,不用。”

      虽然被拒绝了,但小狐还是伸手到背篓后面,往上托了一把。小羊雪容感觉到了,又探出了头。

      “你带了一头小羊来上学?”

      “这不是小羊,是我的女仆。”

      妘星先前已经打听过了,在稷下学馆,女学员能获允许带一名女仆。

      “倒也不必如此小心。”小狐淡淡地回答道,“齐王宗亲既然能带麋鹿入学,诸官子弟的效仿也是有的。”

      “麋鹿是什么?”妘星感到好奇。海边可没有这种动物。

      “一种一人多高的,四不像巨兽。”元奎抢答。

      “是不是那种?”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前方是一湾浅水,水上架桥,通往一架高高挑起的门廊。门廊前立着一头棕红色的巨兽,马脸叉角、偶蹄驴尾,是正当壮年的雄性麋鹿。鹿头笼着金丝络脑,一条漂亮的红色绶带垂在它胸前。

      看见麋鹿,元奎似乎非常紧张,颤着声音说:“它,它怎么来了!”

      “怎么了?”妘星和小狐一齐回头。

      “快进去,要来不及了!”

      元奎把手中的竹席一横,推着前面两人就往侧门冲去。

      “为什么这么急?这头麋鹿有什么不一样吗?”小狐边跑边问。

      “这是齐王陛下的伴兽!它出现在这儿只会有一个原因,开学伊始,陛下要出席你们的启蒙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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