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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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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里,乌云一直跟着行军的队伍,逡巡着向西行进。
大雨连绵不断,将木柴全都打湿了,没办法生火,所以军队一直在吃干粮,连一口热水都喝不到。所幸夏日炎热,这样的潮湿天气也还可以忍受。
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妘星对太祝辰亲近了一些。在她看来,太祝辰虽然一脸严肃,但讲起话轻声细语的,不再像颐指气使的管家,倒像从前住在阁楼下的老门子。
“起来!我们该下车了!”
妘星用力睁开眼睛,跟着他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暴雨把路面冲得泥泞不堪,马车一边的轮子陷下去了,拉车的马徒劳地人立嘶鸣,始终没能把车给拉出来。这会儿车里的人全都下来了,马夫在前面赶车,太祝辰在后面用力地推。妘星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因为在阁楼时,她总是被仆人侍候的,推车这种出力的事情,理所当然应该由仆人来做。
“好了,都上来吧。”
再次上车时,车厢还是一老一少两人在坐,马夫坐在前面赶车。妘星迟疑地看向太祝辰,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是一个仆人吗?”
“算是吧。我担任太祝一职有二十多年了,侍奉过三位君主。”
好极了。既然他都认为自己是仆人,那就不必客气了。妘星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个数:一个老门子。只要再找一个女仆,一位夫子,一栋栖身的阁楼,她就能完美复刻原本的生活了。
这一天,他们在驿站等待换马时,矮胖的太史固终于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和他们一起登上了马车。他和太祝辰寒暄几句后,又转向了她:
“嚯,这小丫头原来这么大了!好长的头发!我看再有两年,定能长成个大美人!”
妘星是在驿站梳洗过,也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但对于“大美人”的评价,还是不敢领受。太史固眼神不太好,离得很近才能看清东西。自然,他口里的“大美人”未免要带点儿水分,何况妘星从未被人评价过“美”,先前在阁楼住着时,还有人说她披头散发,像是半夜从井里爬上来的女鬼。
熟悉之后,太史固给了她几卷纪事的册子,让她在路上打发时间。那些都是齐国的文字,和莱国的文字有很多不同,妘星读得半懂不懂的,但并没有就此搁下。
马车晃晃荡荡地向前行进,车里的人百无聊赖地拉着家常。她在一旁听着,逐渐了解到太祝辰有一双儿女,现都已成家立业,最大的孙辈都已经成年了。太史固更年轻一些,家里“有三个不成器的混小子”,最大的刚加冠,稳稳当当做了书吏,最小的还不到志学年纪,正在稷下学馆就读。谈到这里他对妘星说:“你之后也要去稷下上学,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稷下学馆?那是什么?”
“齐国的官学,”太祝辰解释说,“公卿百官,世家子弟,入仕以前都要在那里学习。”
“与其说是官学,倒不如说是一家联合承办的私学,只是借用了官府的一栋大宅子,把三教九流的人都聚拢过来了,”太史固接着说,“稷下原是临淄的外郭,紧邻着林苑猎场,东齐立国三百年间,陆陆续续建了数百间屋子,多数只在冬狩时才会派上用场,平时都锁着。最初是一些文学博士应制修国史,划出一部分空房给他们居住,后来更多的方家术士迁了过来,密密地杂居在一起,修了一个舞雩台,还靠着外墙圈出一方庭院,一些贵族开始将子弟送进来教育,这就是稷下学馆的前身。”
“女子也能进去吗?”妘星情不自禁地追问下去。
在莱国,贵族子女从来都是在家里接受教育的,很少出去上学,与齐国的情况很不一样。妘星从来只有一个夫子,来回讲的那些道理她早就听腻了。想想看,许多个学生聚在一起,换着不同的夫子讲课,这听起来很新鲜,怪令人激动的。妘星心想,有了夫子,距离梦想的完美生活又近一步。
“当然,最开始的那批文学博士中,就有一位是桓公的女公子。”
“女公子?”
“是啊,王公的儿子称公子,女儿自是女公子。”
这和莱国的情况又不一样,王公的女儿,不是该称作公主么?妘星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她对学馆的兴趣更浓一些,满心里希望他们谈论更多的细节,不料话题一转,又回到她自己身上了。
“等小星再长大一些,或许可以许给我家小狐。”太史固笑眯眯地说,“他长得像我,性格稳重,将来是要当史官的……”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妘星生硬地截断了话题,“再说说学馆的事儿吧!”
之后,太史固略带遗憾地说:“这孩子长相那么俊俏,性格却那么冷淡,多半不是宜室宜家的那种人,进入稷下学馆之后,恐怕一辈子就耗在那里了。”
“长大以后,兴许能变得通情达理一些,”太祝辰沉吟着说,“我看,她有可能是生母去世得早,家里人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直以来都是孤苦伶仃地活着,没有什么在意的人。对于占星师来说,这样反而更好,天然的局外人,找起旁观者视角来毫不费力。”
“只怕不是更好,而是更糟吧,”太史固叹道,“连家人都不在意,怎么指望把她留在你身边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不约而同想起了年前叛逃的那个人。
这时,一旁假寐的妘星忽然睁开眼睛,说:“我梦到花开了。”
“哦,这是要天晴了。”
太祝辰拉开帘幕,果然见雨丝小了不少。天边乌云现出一抹闪亮的金边,无数条金色光柱照射下来。
雨停以后,路面干净了很多,马车也变快了。军队在大日头底下走,最初几天还算好过,等到翻过一座山,行至一片开阔的平原,天气重又变得炎热。四周一望无际,全是干枯的庄稼和蓬蓬的野草,连一片遮阴的树木也寻不出来。刚开始能生火做饭,晾晒衣物时,车厢里还是一片欢声笑语,这时就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太热了,视野都变模糊了。”
太史固敞着怀坐在马夫的位子上,让微风吹拂着汗涔涔的肚皮。
“前面应该就是城墙,”太祝辰也来到车前,抬起手在眼前搭了个棚,“我们走了这么久,应该快到杞城了吧?”
“谁知道,这么热的天,也有可能是海市蜃楼。”
当齐军勉强列成两队,秩序松散地越过城门时,妘星也从车中探出头,看向城门上的“杞”字。没错了,就是那个传说故事,“杞人忧天”里的杞。她想,这座城中的居民一定很有忧患意识。
当晚,军队在城墙脚下扎营。
从东莱海滨西行至今,宿过的城郭大大小小也有十来座了,但杞城无疑是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座。因为直到这里,妘星这才第一次下车过夜。
当晚的食物中终于出现了新鲜肉食——此处的城主向太祝辰献上一只羊,请他主持明天的求雨仪式。
妘星讨厌膻味,从来不吃羊肉,当太史固持着烤好的羊腿,乐呵呵地冲着车门说:“不下来就没得咯!”她索性端着汤饼缩回到车厢里。
吃饱喝足,太史固在草席上躺倒,不多时便进入了酣眠。太祝辰把篝火拨暗了一些,站起来四处走动。妘星也还不困,便跟着走了起来。路上看到关着羔羊的笼子,她突然想起之前被关在笼子里时,那些齐兵说过的话,便问:
“求雨仪式一般是由巫人主持的吗?”
“是的,虽然民间行走的巫人并非都有通灵能力,多数是由样貌奇特、奇装异服的人扮演的,但在求雨仪式中,巫人歌舞愉神是必要的环节。所以人们常从那些用来享神的供品中,分出一部分供养巫人。”
“所以你吃了用来祭祀的羊,就被当成巫人用啦。”妘星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不由得微笑起来。
“不,我是占星者,只管预言的部分,求雨是万万做不来的。”
远处,篝火渐渐熄灭了,周围变得更加昏暗。妘星回过头,见太祝辰正抬着头,出神地望着头顶的夜空。妘星也跟着抬头看去,见天上繁星熠熠,历历可数,她知道无需梦见,这样的天色往往预示着来日的晴朗。
“你预见到将来会下雨吗?”妘星喃喃地说,“可我怎么没梦到呢?”
“那是自然。你的梦兆能力没有得到锻炼,也就偶尔灵光一现,看到一天之外的未来。”
“您也做梦吗?”
“我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了,”太祝辰微笑着回答,“现在的我,有多种方式预见未来。”
太史固本以为,生性淡漠,连家人都不在意的妘星,应该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但这天晚上,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发现妘星拽着太祝辰的袖子,正不断地央求着什么时,还是有些惊讶的。不过很快,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