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问星》挽霞楹

10、官帽

　　“保守秘密我会，只是……”晏语突然有些踌躇。

　　“怎么了？”妘星忐忑不安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她这样说，差不多算是承认身份了，如果对方不同意，那就十分危险了。

　　“没什么。”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会帮你的。”

　　他们已经骑马跑了很久，越过绳子划定的边界，来到贵族打猎的围场里了。确定没有人再追来后，他们就牵着马，在树丛中走了一阵，来到车队走过的大道上。远处是一处不高的平台，下面树着一圈旗帜，周围有一些高低错落的楼舍，形制和妘星开学时所看到的那些差不多。高的楼阁里住着人，低矮的草棚里拴着马，一些穿着黑衣的侍从和卫兵在附近巡逻。

　　“我们到遄台附近了。”晏语道。

　　“遄台？”妘星看了看那低矮却宽阔的台子，做出了推测，“用来祭祀的场所？”

　　“不，祭祀一般是在内城的营丘举行，这里接近外郭了，主要是王公贵族赛马的场所，民间又称戏马台。”

　　“齐王也在这边吗？”妘星注意到那些飘扬的绀蓝旗上写着“姜”字。

　　“这时应该不在。王旗是天青色的，上面写着国名，这些旗帜显示的是‘诸姜’，一些旁支王族的旗号：国，高，庆，鲍。”

　　“崔杼公卿不在此列吗？”

　　“他是，只是血缘隔得太远，不算近支大氏。但他娶了门第更高的棠夫人，出行可以打诸姜旗号。”

　　原来如此。妘星理解这种做法，心里却不以为然。这些贵族在分封之后就各自为家了，却还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炙手可热的王权，即便拥有了全新的名氏，仍然紧抱着“诸姜”的旧姓。讽刺的是，齐王拥有整个国家，自然就不再死守着这个“姜”字了。

　　哦，原来如此。妘星突然想到，她的“妘”姓本就是莱国王族的姓氏。难怪太祝辰要取走旁边的“女”字。

　　“今天在场的并不都是诸姜，田无宇也在。”

　　听到晏语的话，妘星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果然望见一色绀青中夹着一抹翠绿——田氏宗族的旗帜。

　　“田无宇是谁？”妘星感觉到了一点紧张的气氛。

　　“哦，我不该直呼他的名字。”晏语醒悟过来，语气缓和了一些，“田大夫，先祖出自陈国，是家父那一辈的人，你也许听说过他的儿子田开……”

　　“没有听说过。”妘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也难怪，你来得晚。田开比我们都高一级。”

　　他们把马拴在树林边缘，避开到处巡逻的侍卫，悄悄来到草棚后面。马匹们都在低头吃草，尾巴悠闲地来回摆动。他们本计划先找到那匹后臀印着三十七号的芦毛马，再牵着去跟马夫说明，但刚进去没多久，就惊到一匹胆小的红马，它高声嘶鸣起来，招来了侍卫。

　　“我们是学生，到这里只是想找回我们丢失的马！”晏语大声说明。

　　“这里没有你们的马！”侍卫不由分说，把他们赶到路边。

　　晏语站起来还想跟回去，妘星急忙抓住他的衣袖，提醒道：“我们的马要被偷走了！”

　　“你怎么知道……算了，我们快回去！”

　　他们走到树林里，果然看到一个人在解系好的马缰。晏语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喝道：“你干什么！为什么要偷我们的马！”

　　“啊？这是你们的马？”被抓住的那人并不着急，眼睛滴溜溜一转，夸张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不知道哇！我只当是捡到……哎，晏语，你怎么在这儿？”

　　“田乞？”晏语立刻放开了手，“你……”他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晏语，好久不见，你长进了，最近不去斗兽台，改来赛马场了？”

　　妘星注意到这人看起来年龄跟他们差不多，小眼睛，朝天鼻，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麻布衣服，随意地挽着袖子。那衣服似乎很久没洗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腰间挂着的白玉牌还是崭新的，看上去价值不菲。

　　这会儿田乞注意到了妘星，搓着手走过来说：“哟，好漂亮的小妹妹，几岁了？穿黄衣，是晏语的小学妹吧？”

　　“滚！”晏语插到中间去，作势踢了田乞一脚，转而对妘星介绍道，“这个泼皮是田乞，田大夫的儿子，惯会顺杆子爬，你不必理他。”

　　“这就完了？这位小妹妹怎么不介绍呢？”

　　“我是妘星。”妘星微笑着接口，并不多言。

　　晏语扳过田乞的肩膀，令他转身：“还没问你呢，到这边来做什么？”

　　“做什么，陪我老子看赛马。”田乞打开晏语的手，抱起了胳膊，“我哥上学去了，当然得我来做这件苦差事。你呢？不上学了，拐了个小妹妹玩私奔？”

　　“才不是。”晏语没好气地应道，“你想哪儿去了，我还穿着校服呢。我不小心弄丢了学馆的马，顺着蹄印找到这边来了。”

　　“丢了马？这可是大事，一匹马值好几百金呢……来，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晏语拉着田乞来在树下，不一会儿，就把整个事件抽丝剥茧地讲了一遍。田乞听完笑道：“嗨！得亏你们遇到了我，不然这件事还不好办呢。”

　　“你有什么办法？”

　　“你看，我戴着入场门牌出来的！”元奎摘下腰间的白玉牌，得意地晃了晃，“我们直接找上崔大人说清不就行了！”

　　田乞说，既然他们刚才看到的是棠夫人的马车，那差不多可以确定崔杼上卿也在了。田乞此时是随父亲前去赛马，可以自由地出入遄台。据他了解，崔上卿为人慷慨大方，又极为爱惜自己的名声，断不会为了一点钱财为难小辈的，只要在他面前开口，那匹马定是能讨回来。

　　妘星去牵了马，准备跟着他们走，突然想到一件事：田乞原本是来偷马的吧？跟着这么一个小贼走，她有点不放心，慢慢走近晏语，轻声问：“田乞看着年纪不大，为何没有上学？”

　　“因为他参军了。”晏语解释说，“十五岁以下的贵族子弟，可以自行选择加入士籍或者军籍，我们这些在学馆读书的学生都是士籍。坦白说，我也想加入军籍，之前偷偷跑去参军，被家里人抓回来了。我就是在那时结识田乞的。”

　　“是在他说的‘斗兽台’认识的吗？”妘星好奇地追问道。

　　“是啊，我们一队弓兵通力合作，射死过发疯的野牛。”田乞插进话来，“在聊过去的事啊？我跟你说，别看这小子个头小，他射箭可猛了！”

　　“去去，没问你。”晏语一把推开田乞，不再聊天了。妘星发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有那块白玉门牌的加持，侍卫们便不再阻拦，纷纷向田乞行礼道：“田公子。”三人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走到遄台附近的楼群里。他们在最大的那座阁楼下面发现了棠夫人乘坐的马车，但守门的两位士兵却不肯放行。

　　“棠夫人在休息，当前不能见客。”

　　“我找崔大人。”

　　“崔大人不在此处。”

　　这时他们距离大门很近，隐隐听到门内有男性的声音传出。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认为侍卫是在说谎。

　　“要不，硬闯？”田乞低声道，“闹出点儿动静，把崔大人引出来！”

　　“行。”晏语答应了。

　　于是他俩一拥上前，都往门口扑去，两名侍卫见状，急忙放下戟来阻拦，田乞大喊：“崔大人！崔大人！田家二公子有事求见！”晏语也跟着喊。正闹得不可开交，妘星看到田乞腰间的白玉牌滑下来了，弯腰从地上拾起，她早已瞥见窗口处有人影晃动，便将那玉牌直直地掷了进去。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住了。

　　大门向内打开，一个粗犷的男声传了出来，这次无比清晰：“何人在外喧哗？”

　　妘星听到这个声音，突然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不久之前，她刚刚在哪里听到过。

　　一个侍卫进去低声通报，不一会儿，一阵滚雷般的笑声传了出来。笑过之后，传出一句简短的命令：“进来！”

　　妘星了然。这个声音，她确实不久前刚听到过，因而感到熟悉。那时她在启蒙仪式上，正对着齐王低头行礼。

　　一如当前。

　　抬起头，妘星再次看到那丛虬结的胡须，那满脸横肉和突出的肚腩，看到齐王正眯着眼睛，半躺半卧着歪在坐榻上，一旁的美人面如白玉，一头青丝完全散开，她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静静地偎依在齐王的臂膀里。

　　“说吧，田家二小子有什么事？”

　　“我……”田乞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一会儿看向齐王不怒自威的面容，一会儿看向地上碎裂的白玉牌，一句话没说出口，就猛地跪伏在地。

　　“呵，就这点儿胆量。”齐王把目光移开，盯到晏语身上，“晏家那小子，你来说。”

　　“是，陛下。”晏语张口，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小人不留心放走了学馆的马，见它混入棠夫人的马队中，故而斗胆前来问讯，恳请您准许我前去马棚中寻找。”

　　“小事。”齐王应道，“准了。”

　　“多谢陛下。”

　　晏语行礼，妘星跟着行礼。田乞也爬起来，跟着他们一揖到地。正当三人松了口气，以为可以全身而退，齐王突然勾手叫晏语：“你过来！”

　　齐王生得高大魁梧，而晏语在同龄人中都显得矮小。当他走近时，齐王那指节粗大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再送一顶官帽，你可带给你家老子。”

　　齐王大手一挥，竟亲自将一顶轻纱制作的官帽放到晏语手上。那帽子是乌黑色的，上面装饰着豆大的珍珠和切割成菱形的宝石粒，低调而又奢华。

　　“大王，那可是奴家夫君的帽子呢！”一旁的棠夫人幽幽醒来，用娇嗔的语气抱怨道。

　　“无妨，我会送他一顶更贵的。”齐王的语气里带着调笑的意味。

　　他们最终找回来了马，但又多了一顶帽子。向田乞道别后，二人默不作声，在返回学馆的路上心事重重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