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官》琥央

88、第88章 月落国三

　　大殿的冰正在慢慢消融，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地面的水已经开始游走，化开的水冰冰凉凉，鞋底沾了那水，连带着整个脚底脚背都是凉飕飕的。
　　那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拉住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那只手干枯湿冷，琏官的心仿佛也被揪紧。
　　这声音，分明在之前的路上听到过。
　　只有她才听到的，那道遥远的声音。

　　她熟悉着新身体，慢慢转头去看他。
　　男子身形瘦削，面如刀削，脸色黯淡，一双眼深深地陷入眼眶，眼珠子却紧紧地盯着她。
　　他算不上是人，是一具干尸。

　　大巫月身着喜服，这男子亦穿着大红喜服。
　　他瘦地厉害，皮肤收紧，满是褶皱与青筋，那身喜服显然不合身——这不是他穿衣裳，而是一套衣裳架在了一棵枯木树枝上。
　　琏官张了张口，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是谁？”

　　“朕是你献上生命，献上灵魂，都要效忠保护的国主云丹。”

　　“我是谁？”

　　“你是大巫月，我的王后。”

　　这里是大巫月的行宫，大殿上也是大喜的布置。
　　琏官却知晓，他两人分明还未礼成。迎娶王后，怎么都得在皇宫中，受百官礼拜才是。

　　琏官用力甩开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站到沈朝一侧。
　　面对着这位国主云丹，她微微含笑道：“你认错了人，我不是王后。新嫁娘的盖头，是这位小哥帮忙揭开的。”

　　说着，她还指了指一旁的沈朝。

　　云丹终于注意到了他，盯着他，用了好长的时间才将他辨认出来：“沈朝，你也来了。”

　　可云丹却不执着他，而是看向琏官：“月，你为何要把他带来？”

　　准确来说，是沈朝将她带来的。不过云丹的语气，显然动了气。

　　这是望月滩，是他为她建造的行宫，处处费了心思布置的。
　　她怎么能带旁的男子进入？

　　原先融化开的水，又渐渐覆盖上了一层霜。那些将落未落的水滴，也在一刹那成了冰，摇摇欲坠地吊在了半空。

　　这里是云丹的领地，他在此处千年，还有魂魄及意识。他什么时候近身，琏官都没有察觉。
　　显然，云丹的修为已经难以估量。

　　琏官边估摸着新身体的力量，边直视与他：“我需要沈朝。还有，我不是月。”

　　新身体分明没有灵力，亦无什么巫力，与寻常人无异。琏官有些恼沈朝，事已既此，他也别想置身事外了。
　　甚至这两人打起来也无妨，看谁胜胜负。

　　“你分明是月，只是你忘了。”

　　这位国主丹不按常理，我需要沈朝这句话，一样是重点。

　　他就不关心么？

　　还是说，他听话只听后面那句？琏官这般想着，索性重复了一遍：“我需要沈朝。”

　　“需要他？月，他是异国人，你如何会需要他？”

　　果然，这是一具只听后边的话的干尸。

　　还是一具始终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干尸。

　　这两人是没法打起来了，琏官看不了好戏，便随口道：“我心悦他。”

　　话落，国主丹却手一转。

　　旁边的沈朝像块破布一样，径直朝着至中的双喜大字砸去。

　　重重的“轰”一声，随之，是那身体砸落在地。

　　那声听着便痛。琏官眼见着他慢慢爬起来，她其实有些期待，可沈朝没有动手的意思，哼都不哼一声，就正中站好。

　　她想看他们两人的戏，没想到却是他在看戏。

　　琏官不禁笑了：“他都这么对你了，你也不跟他打？”

　　“这是事实，让他一招何妨？”

　　……真能说。

　　琏官想着该怎么出去，这云丹总不会一直在这：“国主殿下，你该回宫了。”

　　他穿着那身喜服，又近前来：“朕带王后一起回去。”

　　云丹甚有礼，朝她伸出右手。他的手心朝上，掌心团着一团黑气。

　　这黑气就是魔气，偏偏她身上毫无修为，琏官不敢乱碰，也不想跟他走，便拖延着：“殿下知道我会回来，所以一直在等我？”

　　云丹点头：“朕曾命人出去寻你。”

　　琏官的心突突跳，缓缓道：“那殿下让谁去寻我？”

　　“一个踏入月落国的修士，妄图寻宝，被朕下了禁制，”云丹的眼珠子上下跃动，打量着她，“那百鬼阵居然没在你身上留下踪迹。”

　　原来，原来吕泰院子里的百鬼阵，还有云丹的手笔。那个修士，是吕泰？还是玉氏的人？

　　“殿下要杀我。”那百鬼阵，分明是一个死阵。

　　“世人向死而生。那与你相契之人死了，你才能活过来，”云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幸好，你回来了。月，我等了你千年……”

　　在百鬼阵中，她还与妖魂纠缠，不是她该死的时候。

　　不管这月落国的国主等千年万年，她都不是月。琏官叹道：“殿下，我要留在这里。”

　　她这是在拒绝与他回宫……云丹指向沈朝：“又是因为他？”

　　云丹显然有些激动：“月，因为他，你不愿再服侍你的君主了？就为了他，你忤逆我！月，你想拉着整个巫族一起陪葬么？”

　　“不是因为他。”

　　云丹重复着她的话，点头：“不是他，那是什么？”

　　对着这位千年前的月落国国主，琏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月落国被冰封千年了，国境之内已无月落国的百姓。时光流转，光阴已逝，你已经不是受百官膜拜，可以发号施令的国主了。”

　　“朕不能给你发号施令了？你是我的臣，是我的仆，你属于我，生生世世都是！你要背叛我，像此前那样，带人叛逃么？”

　　叛逃？大巫月还带人叛逃过？

　　云丹这番话让新身体突然激荡起来。

　　周身热乎乎的，那是灵力，或者，是大巫之力？
　　琏官一喜，大声道：“不错，我要叛逃。云丹，我不是你的臣了，更不是你的仆。我只属于我自己！”

　　有了灵力，琏官感觉这大殿之上，就没那么冷了。

　　云丹却突然失控，一把攥住她的手：“月，你不能逃。你是大巫，你要助我复国，辅佐我，效忠我！”

　　不，琏官又一次甩开云丹的手。

　　同时，她心念一动，薄刃闪现。

　　琏官歃血起咒，血过刃尖，当薄刃再闪动间，那薄刃已大半插入云丹的心脉处。

　　拿着薄刃的手剧烈地痛，剧烈地抖。

　　云丹看着那纤长的刀剑，又怔怔地看向近在眼前的月，错愕非常：“你敢弑君！”

　　身穿喜袍的君王，嘴角缓缓流出一道黑血。

　　这一招，让琏官生出的灵力几乎耗空。

　　她在痛，亦在用力，直至将云丹推至后边的圆柱之上，她才抽出手来，画下好几个定身符咒将他定着。

　　“因为我不是月！”

　　有了定身符咒，琏官便将薄刃拔出，放回手腕间。

　　近处，还有一面铜镜。
　　那铜镜印着站着不远的沈朝，印着被定在柱子上的云丹，还印着她。

　　新身体一身喜服，陌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随后，琏官摸摸自己的脸。

　　月跟她长得并不是全然不像。琏官常年白着一张脸，面无血色，下了山后，无血色的脸变得越发可怖，是青白的。在训诫堂时，不必修饰自己，下了山常常戴着斗笠，也没必要修饰。
　　久而久之，她都很少照镜子。十来岁的年纪，身体会变化，样貌也会变化，她不怎么想自己幼时的样子，更不大想看到自己。
　　眼下来看，月的这副皮囊，气色就不错。而且这眼睛，也比她的要黑一些。

　　对着镜子，琏官捏了个诀，换回自己的黑衣裙。脸也稍稍变了，褪去了新人的妆容，变成更贴合自己魂魄的那张脸。

　　这才是她原来的脸，眉眼长长的，只是眼睛的颜色却变不了了。

　　这是乌黑黑，沉寂寂的一双眼。

　　琏官摸了摸这双眼，发现它们与温热的身体不同。

　　这双眼，是冰凉凉的。

　　她自顾自地照着镜子，变换衣着，变化面容的细节，整个人变地既像月，又不像月。

　　她说她不是月，可她怎么能不是月！

　　君王擦去嘴角的那道血，与她一起在镜前站好：“月，你不能忘记那些过往。更不能忘了，朕走到今日，都是因为你。”

　　那么多张的定身符咒，竟然都没能定住他！琏官正想着对付干尸的符咒，正暗念术法之际，冷不丁被他一把推搡进铜镜之中……

　　最后那一刻，她看了一眼沈朝。

　　下一瞬，沈朝已欺身近前，将国主丹也推了进来。

　　果然，他就是看戏的。

　　就这片刻之间，大殿上只余他一人。

　　铜镜灰蒙蒙的，沈朝将此前从白镜村取得的镜子拿出，对准了铜镜。因这不一样的对照，那模糊的铜镜变得清楚起来。

　　镜中，是大巫月的过去。

　　她是巫女所生，生父不明，生母早逝，被前大巫树带在身边抚养。大巫树是近百岁的老人，小巫女月伶俐可爱，一次宫中聚会，老国主看中小巫女月，提起了两族联姻之事。
　　两族联姻早有先例，大巫树并无推搪。

　　大巫树垂暮之年，不知什么时候撒手人寰，唯一记挂的就是这小孤女。
　　一个小小的孤女巫女，得皇族看中，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两族就这么定了亲，巫族小巫女月，定给了下一任的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