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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书生 家有便宜哥 ...

  •   湘州有一条宽宽的长河,这条河从远山顺下来,青得逼人的山川映衬之下,活脱脱就是一条白绫绸缎,因此这湘州的护城河还有个外名——白绫河。四方来往的商船行客日夜循着这条白绫缎子游走,熙来攘往之际 ,浓浓的烟火气能把不涉凡尘的仙士尼僧溺死在里头。

      停泊船只的堤岸上,一个正在系绳子的老船夫眼神一瞪,气呼呼地喝了一声:“混账,咋总是误时辰!”

      “请了个高人……爹!莫打!莫……哎呦!”

      小伙手脚麻利地从一个破破烂烂的木船里头窜了下来,左晃右晃地躲着老船夫抽他的木棍,躲得那叫一个麻利,一边还龇牙乱叫:“疼死了疼死了!老爹你可别再打了!”

      “哪儿来啥子高人,高人会搭你个混账龟孙的破船?老是误日子你还过不过活了?”老船夫气呼呼地抽他,“还……”

      “哎,老人家,别动气。”

      老船夫愣了愣,而那小伙则长舒了一口气:“高人救我!”

      那是一个模样颇为清俊的男人,着了件有点陈旧但干干净净的雪青色衣衫。他的眉眼好看极了,剑眉星目这四个字占了个齐活,然而一点也不咄咄逼人,沉静得像是一盏陈茶,有一点回甘的薄香。

      “晚辈姓楼,名听海,字望崖。”

      书生温文尔雅地笑着,他本来模样就好,加上这浑然天成的文化人气息和他这一身有点寒酸的装束,足以让老船夫自动脑补出一个寒门出生的学子进京赶考的励志故事。

      老头牙疼地想:怎么他那混球娃娃就没长成这样呢!

      那书生卸下肩上的包囊,他低声冲小伙道了句有劳,而隔岸的一只雕梁画栋的船只里头遥遥地传来一串歌女的吟曲儿声。楼听海偷了个闲,他默默地听了一耳朵,觉得这曲儿唱得有点儿偏调,十分对不起那一看就很费银子的花船。

      “在下从京师至此,前些日子刚放了榜,沿路回乡,”楼听海正了神,冲那老头解释道,“路遇傅家郡时囊中羞涩,多亏傅兄的姊妹收留,因此晚辈投桃报李,斗胆解了小妹的邪症……”

      “小七那病好了?”船夫愣住了,他急急地说,“这……俺也不怕高人笑话,七妹子及笄之前俺家一直在找各路名医,名医找完了找了几个名气好的老巫医,可就是他娘的邪了门了,七妹子还是那疯样,怎么着都不见好……这回……”

      七妹是那船夫妹妹的小女儿,打小机敏,模样好,清秀可爱,有户人家甚至订了娃娃亲。可不知怎的,自打九岁有一年在庙会上被一个老乞丐差点拐走后,这个娃娃便好像被什么吓到了,大病了一场,之后一点儿也不对劲了,每天痴痴傻傻,淌着一口哈喇子,呆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偶尔神经质地大笑或者大哭,反正没有一天是正常的。

      如今是及笄的年纪了,可倘若总是这个怪样子,后辈子彻彻底底就全完蛋了。傅家找了整个城里城外的名医庸医,硬生生什么法子也没有,这怎么来了个年纪轻轻的,就把这娃娃的怪病治好了呢?

      “旁门左道罢了,”楼听海低下头,他哈了口薄气——这初春的鬼天气属实无常,这会儿还是冷得慌,“家父偶尔靠着些旁门左道赚点闲钱,晚辈不才,耳濡目染久了会一点瞎猫装上死耗子的一点小本事,举手之劳。”

      老船夫知道这个彬彬有礼的书生是在扯淡,但他到底知道这是自家占了便宜,于是不疑有他,老人热情地想留他一晚,楼听海则半酸不苦地摆了摆手:“不必,在下当务之急是得想想怎么面对江东父老。”

      江东父老是戏称,老船夫乐呵呵地给他温了一酒壶的酒:“怎的,高人这是落榜啦。”

      “嗯……香,”楼听海长眉一挑,他嗅了嗅酒壶,叹声说,“好酒,好酒……哎,不瞒您说,阿姐为在下这个不成器的赶考,熬得眼睛都半盲。本想循着放榜的日子归乡,天不遂人愿,家父本就病重,前些日子走了,这才不择路地连夜赶路。落不落榜是不得知,不过这回运气颇奇,怕是连个名落孙山都算不上,名次姑且更是遥遥无期了。”

      “望崖兄,要我说,这事儿习惯就好,”傅家小伙轻巧地从一艘大商船下攀下来,“这朝堂不去也罢……哎,我可不是吹啊,打小我就在这儿晃荡来着,见过不少当官的……这朝堂险恶,没意思的很,不去也罢嘛。”

      楼听海好脾气地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珍惜地将酒壶搁了腰侧,又顺口冲那老船夫问了几个地域方面的问题,问得旁敲侧击,直到问到“七行山”的时候,老船夫眉头一皱:“这……”

      七行山原名北崇山,曾是当地著名的匪山,不过自打前朝宁裕年间有七个道士出手平了一方太平之后,当地百姓为了聊表感谢与纪念,这山便改了名儿。

      ……可这书生无端打听这山是要干什么?

      不过疑惑归疑惑,楼听海没再多作耽搁,又臭不要脸地顺了傅家几块咸烙饼,慢悠悠晃着走了。

      “不去也罢……”楼听海眯起眼睛,太阳悬在了一角的天空里头,挑下一点余晖,这书生在心底“哼”了一声,而手已经扣响了七行山山脚下想一间宅子。

      他么,本来就从未有过上朝堂的打算的。

      第二章

      轻而缓的笛音擦着密林的竹叶,带起了一阵晚风。那曲子吹得气音有点不足,有点呜咽,不过卷在了风里,吹碎了这一点音气儿,莫名其妙的平和,还挺好听。

      一个姑娘敛下了眼皮,这是个长得不算惊为天人的姑娘,也未多施粉黛,只是眉间点了一点殷红的朱砂,白净的皮肤显得有点苍白。

      她一身云纹雪衣,滚了金边的云尾缀着衣角,一股子温和素雅的气质就这么被松松散散地衬了出来。

      “哥,”姑娘客客气气地开口,“望崖来了。”

      笛音断了。

      好半晌,一个男声才懒洋洋地传了过来:“知道了。”

      陆子贤一撩眼皮,轻轻哼了一声,拂袖没入了层层掩映的竹林深处,只是临走时扔了一句:“隔壁花二娘前些日子蒸了些点花糕,你一会儿别忘了支使着望崖吃了。”

      “真是不把你亲哥当人看。”

      一个男人晃了出来,他的眉眼清朗的很,好看极了,就是一身送葬似的黑衣有点晦气。他嘀嘀咕咕着,顺手把一根剔透的玉笛束回了腰侧,晶莹的玉身和一个小木牌轻轻一撞,发出浅浅的轻响。

      一身隐隐约约的贵气,可见这是个讲究的话痨。

      彼时的楼听海正取了一本装线的薄本,才翻了几页,门口便传来响动。

      楼听海正对着他,头也没抬:“哥,你又去后林偷喝酒了。”

      陆九诘意味不明地盯着他,末了,低笑一声:“你啊,果然是打小跟那老迂腐家的大黄狗混久了……啧,狗鼻子。”

      楼听海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他客气地和陆九诘讲道理:“呃,哥,那大黄狗是黑毛的。”

      楼听海又翻了几页,方起了身,他蘸了点朱砂在薄本上轻勾了几下,干完了这些零碎的破事儿,才低声说:“路上遇着些事儿,没来得及趁着日子赶回来……老爷子什么时候走的?”

      楼听海口中的老爷子姓楼,单名一个明,字是取的“继廷”。楼听海打小就一个没爹没娘的活物,是被陆九诘捡回来的,这货养着自己都费劲,端得一个“道修”的名声,实际是个五谷不勤的残废,管捡不管养。

      属实混账。

      不过好在,这个混账的死对头是个靠谱的老头。老头楼明是前朝的侍郎,兵荒马乱的时候正好赋了闲,赶在这儿躲清闲。

      虽说老侍郎隐居之际空落落一身没什么牵挂,身无长物,也没有老妻与子女,就一条长毛黑狗尽忠地跟着,但是等愁眉苦脸的陆九诘打听到楼明有过一个出嫁的姑娘时,便没心没肺地把那捡来的小东西扔给了楼明。

      他的心思很简单,一来给那楼明解闷,二来省得这个老东西成天跟他掐架。

      结果……

      是,清闲是清闲了,等过了几年陆九诘回头一看,好么,那小崽子已经有奶就是娘了,顺带十成十地继承了那个老东西的迂腐和假正经。

      大迂腐带出了个小死板,自此以后吵架陆九诘再没赢过,要不得说他那倒霉妹妹笑话他缺心眼呢。

      “继廷葬的地方有点远,之前就老神在在地想回乡,”陆九诘领着楼听海出来,他说,“不过还不错,子时的时候走的,没痛苦。”

      “的确……也多亏陆姑娘,给老爷子多加了好几十的寿命,”楼听海笑了笑,“姑且是算善终了。老爷子葬哪儿了?”

      “水桥乡,有伴呢。”

      慢着。

      楼听海:“我要是没记错老爷子家的大黑狗也……”

      “哦,你说大黄啊,”陆九诘面不改色,“嗨,都去见阎王了嘛,不如一起搭个……喂喂,你这小狐狸别总是耍狗脾气好么!”

      楼听海指尖悬着的那一点白光黯了下去,额角跳出了青筋:“哥,死者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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