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的反义词是醉氧》魏臻甜

2、错乱 闭上眼睛还

　　降曲不解，以为钰德要发火：“什么？”
　　“那泔水是喂猪的吧，我的手机应该不会被猪吃掉吧。”
　　“如果还想要，我们现在去追，我给你捞。”
　　“不不，不要了，我是怕对猪有害。”她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有些好笑，“上车吧。”
　　钰德不发火也不再质问，车上放着抒情的音乐，偶尔机械女声打破降曲乱七八糟的思绪。
　　“前方学校路段，有测速监控，请减速慢行。”
　　降曲微微侧目，钰德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情绪，他想在牧区的时候，要是弄坏了他妹妹拉珍的首饰什么的，拉珍能追着他从毡房打到羊圈，他现在倒是希望钰德和他吵一架，这样比较痛快。
　　车子过了一个路口，降曲又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钰德的脸，冷不丁钰德也抬头看了后视镜，镜子里目光交错，降曲立马收回，从副驾上坐直了，揪了揪领口的衣服，抓着安全带。
　　钰德按了驾驶侧的按钮，降曲旁边的车玻璃下滑了一半。
　　“看你好像很闷的样子。”
　　“还，还好。”降曲侧过头去盯着窗外。
　　“这是我和你叔叔读本科和研究生的大学。”
　　降曲看着路边气派的校门：“以前听叔叔说里面有湖，还有天鹅。”
　　“是啊，校园是开放的，预约一下就可以进去，今天没空，改天带你进去转转。”
　　“你和我叔叔认识多久了？”
　　“多久了？嗯，我们是大学同学，那时候他和我都喜欢去图书馆三楼靠西边的窗户附近学习，因为那个位置简直是夕阳观赏VIP席位，不过三年都没有说过话”她笑起来，大概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很奇怪吧，每次都在图书馆坐对桌，但是就没说过话，直到大家考研的时候，有一次我很崩溃就在图书馆哭了起来，不敢出声，就一边看书一边泪流满面，把你叔叔吓到了，他突然拉着我出去，就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安慰我，后来就一直在联系了。”
　　“那，你和我叔叔一样大？二十八岁，叔叔上大学那年十九岁，你们认识十年了。”
　　“不，我读小学读的早，他读的晚，而且他高考复读了一年，所以我比他小三岁。不过确实认识十年了。听你叔叔说你今年十七了？”
　　降曲不屑：“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事，我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了。”
　　“哦，什么时候啊？姐姐给你补生日礼物啊？”
　　“不用…”，他又转头去看窗外，嘟囔了一声，“不喜欢那些。”
　　“哦，我们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从电梯直上23层，钰德把手放在门把上，指纹锁打开，绛曲觉得新鲜，还有不用钥匙能打开的门，进门是很宽敞的客厅，大理石地板亮地反光，落地窗外是开阔的街景，房间简单地像办公室，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口袋、水杯、水果盘、一把尤克里里、皱皱巴巴的曲谱、各色文件夹、满当当的小垃圾桶、没拼完的魔方，只有这里有人住的迹象。
　　“这是哪儿？”
　　“我家。”
　　“你不是说去找酒店吗？”
　　“手机都没了，我没法付钱啊。”
　　绛曲环视这间公寓，客厅的左边是主卧，中间隔着一副高大的书架，上面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光顾着惊叹，冷不防脚下蹿来一只狗，吓得他抬脚，大型犬，黑白两色。
　　“我养的阿拉斯加，它还蛮乖的，不叫也不咬人。”
　　“哦。你家很大，就你自己住吗？”
　　“大多数情况是，偶尔我朋友到这边来，会寄宿一段时间，所以客房东西还挺全的，你都可以用。”
　　她打开右边关着的房间门，绛曲进去，里面有单独的卫生间，梳妆台，小阳台上摆着摇椅和茶水桌，床头摆着穿粉裙子的小熊台灯，绛曲猜测“偶尔寄宿的朋友”应该也是女人。
　　“你休息吧，我得回公司了，傍晚我会回来。”
　　说完风风火火走了，留下绛曲和阿拉斯加四目相对，他很困，躺下就睡着了，后来是被冷醒的，看表才过了两个小时，屋子里的气温不正常，他猜想应该是开了空调，但没找着关空调的地方，干脆抱着狗子躺。
　　回笼觉没那么好睡着，打着哈欠，但脑子很清醒。他想什么时候回家去，想那部丢进泔水桶的手机，还没有好好道歉，然后突然就想到了钰德鼓捣导航时的手腕，想到了钰德的那座古董钟，十二点钟的绿松石，他抬手摸摸自己左耳上的耳坠，一瞬间好像又看见钰德惊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他强迫自己闭眼睡觉，可是黑暗里那些记忆更清晰了。

　　钰德出了家门，想通知支付宝客服给她的个人账户暂时冻结，但没有手机；想通知助理延迟开会时间，但没有手机；想告诉贡布他侄子在自己这儿待一天再回去，但没有手机。
　　开车到一家手机店，进门说：“拿一个最新款的给我，谢谢。”
　　柜员应声而去，钰德翻包——没有手机。
　　很抱歉地和人家解释自己丢了手机，也没带现金，柜员们一阵乐呵，告诉她没事。
　　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钰德赶紧先回到公司，那里已经因为她的失联近乎乱套了，助理见到她差点哭出来，说下午参会的人、公司的高管和普通职员，都在一直追问她怎么回事，可她昨天才刚入职。
　　“这边不用你忙了，你去帮我买一部手机，然后把这个电话号码的卡复刻，再把常用软件帮我下载好，账户和密码都是这个，钱你先垫着。”
　　会议也不怎么顺利，可能是因为等了她一些时候，乙方的人心里有点气，看什么都挑剔，最后不了了之，原本是没问题可以通过的方案。
　　安顿完公司的事，再告诉助理明天要准备什么，天已经黑了，一看手机八点，钰德终于坐下来喘口气，看见茶水桌上的一只签字笔，才突然想起绛曲还在自己家里。慌忙赶去停车场，忘记带车钥匙了，再上楼，保安大爷已经清理了楼层锁门了，钰德只好又下楼去喊大爷开门。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陈钰德的能力，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长，上到班级风貌，下到该谁值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安排的妥妥当当；大学跟着打辩论也好，做主持也好，讲解学校博物馆也好，都是扛把子；毕业创办这家室内设计装饰公司，拉投资，联络客户，聘风格独特的设计师，都是她来敲定的。
　　过去二十六年有条不紊的生活，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狼狈的时候，她回忆从早上起床刷牙开始，到底是哪一步打开方式不对了。

　　陈钰德打开家门，一股寒气震地她发抖，一看空调，好家伙16°，家里是智能家电，可能是语音指令的时候她说口糊了，但也不自知。
　　家里没人，狗也不在，钰德心里有点发慌，下楼去找。
　　小区里走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漫无目的地往回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遇到两个邻居，是一起租房的大学生。
　　“诶，你别说那个藏族小哥可真帅啊！”
　　“哪儿帅了，那么黑。”
　　“那不是黑！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我就喜欢这种纯天然，野生气息的汉子。”
　　“可你描述的好像无公害蔬菜。”
　　“你！”
　　“诶不是，你觉得他长得哪儿让你心动了？”
　　“这个吧，他的睫毛好长啊，又卷又翘，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五官真的很绝了，大概是谁把总裁大人从书里抠出来了，不笑的时候简直杀我。还有！他左眼角有一颗泪痣！还有微笑唇！虎牙！诶，你说他应该有一米八吧？我感觉有…”
　　“喂喂！我们就刚刚碰了人家一面，你随身携带显微镜的吗？”
　　钰德赶忙问：“那个，你们看见的藏族小哥，他在哪儿？”
　　“小区门口啊，好像是没有门禁卡，保安不让他进，姐姐你也想去看啊，真的老英俊了，我头一次觉得藏袍那么好看……”
　　钰德也没多解释，赶紧去小区门口，绛曲还在那儿，用蹩脚的普通话带手比划着，试图和保安解释自己得回去，保安让他打电话给业主，他不知道钰德号码，于是打给了叔叔，叔叔让他稍等一会儿，于是钰德攥着响起铃声的手机冲到了保安跟前，绛曲脚边趴着的阿拉斯加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他是我的亲戚，今天刚来，我没嘱咐到，麻烦您了，让他进来吧。”
　　保安认识钰德，搭了两句话：“诶你不是北京人吗？有亲戚是藏族小伙啊？”
　　“也算不得亲戚吧，他是贡布的侄子。您见过贡布，就是有一阵总送我回家那个。”
　　“嗷嗷，个儿特别高那个对吧。”
　　“对。”
　　“他也是藏族人啊？”
　　“可能一直在成都生活吧，外表看不太出来。”

　　回公寓的路上，绛曲说：“我带狗出去遛弯，跟别人后面一起出去的，没想到回来必须要门禁卡。”
　　“去哪儿遛狗了？”
　　“就附近吧，叔叔给你打电话了吗？”
　　电话恰到好处地又响起来，钰德一看是贡布，但她不打算在绛曲面前接，于是挂断了，发微信回：没事儿了，我找到他了。
　　“我看不止附近吧，你都快把筷子溜趴下了。”钰德揉着没什么精力的狗子。
　　“筷子？叫这只狗吗？”
　　“是啊，很奇怪吗？你叔叔起的，可能我已经叫习惯了。”
　　“不好听，能不能改一个？”
　　“你想叫它什么？”
　　“勺子吧。”
　　钰德被逗乐儿了：“那不是和筷子一样奇怪吗？”
　　“反正以后就叫它勺子了。”
　　到公寓门口，钰德问：“你自己出去就没想过怎么回来吗？”
　　“不就是把手放在门把上就能打开吗？”
　　钰德笑起来，绛曲觉得自己大概说错了，她说“没错，确实是。”
　　她输了几个密码，让绛曲把手放上去，指纹录入，“现在试试看。”
　　绛曲把手放上去，往下一按，啪嗒，打开了门，智能管家瞬间打开客厅所有灯，机械女声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