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东犬

1、第 1 章

　　雪下大了。密密麻麻，好像是只惨死的白色巨鸟绝望地洒下自己存在过的印记。玩雪的人匆匆移到屋里，不知是出于对生命的尊敬，还是单纯的不想打湿了衣服。夜中的市区却比白天时更快活，隔音不好的小城KTV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混迹在街道上杂七杂八的宣传乐里。

　　还好咖啡店的玻璃隔音效果还不错。伏黑惠想，却还是因过于敏锐的听觉而被冲得脑仁发疼。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呡了口手里的拿铁，将目光投向窗外。室内不知比外面高了几度，被蒸得躁动不安的水汽不知死活地往外冲，前赴后继，最终将它们的尸体留在了冰冷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城市灯光被映成大小不一的光圈，连路上行人都成了没有轮廓的几何体。伏黑惠眯了眯眼，发现上面残留着上一个过客写下的字，不过已经不大看得清楚了。他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人，于是又凑近了些。

　　L-O-V-E。他在心里拼了，又暗笑这是哪个不更事的青年人写的。只是下一刻，他的手好像不听使唤一般又写了几个字覆上去。

　　5T5 。

　　他刚写完就动作一滞。

　　刚刚分明是自己把他赶走的。伏黑惠皱皱眉又别过头去，赌气般拒绝为自己的幼稚买单。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出神地盯着杯中尚在转着的漩涡看了好一会儿。咖啡温度在周围空气的不断进攻下稍降了些，四周的浓厚香气也随之淡了不少。

　　暖手正好。他这么想着，用两只手将被子整个环住了。

　　他今天心情本是不错的。学校派他来清理市中心的咒物，以为第二天的元日做准备。只遇着几个稍低级的，一切顺利。他收了玉犬准备原路返回，却迎面撞上个戴了墨镜，一头银发，身材高挑的男人。那人嘴角挂着不羁的笑，细看去还有颗与年龄和威望不相符的虎牙。伏黑惠止步，出于良好修养，顺从的微微颔首以示对长者的尊敬：“五条老师。”

　　五条悟笑嘻嘻地凑过来，仔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而后自顾自的点点头。

　　“惠，做的好棒呐！”他笑着称赞，语气一如既往地轻飘飘。

　　伏黑惠一如既往的没有接话。

　　五条悟的手很理所应当地伸过来要摸伏黑惠的头。这动作在旁人看来往往是极暧昧的，但是伏黑惠不喜欢。修长手指揉入细发之中，两股温热触碰，提醒着他，刺激着他，这是长者对幼者的爱抚，而非恋人之间的柔情。他这么判断绝不是没理由的，因为五条老师对谁都是这样，无论敌人、友人、或是不相识的人，轻佻的笑、随意的话，无不透着不可一世的强者之气。

　　一视同仁。

　　想到这儿，他轻轻皱了皱眉。

　　于是他将那只手拦住了。

　　“五条老师。”他出声警告。

　　他深知自己这警告是无用的。五条悟是什么人，最强的咒术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会因他伏黑惠一句话改变分毫。可是，五条悟的手现在僵在了半空。他动作的停滞令伏黑惠压制许久的感情肆意增长。

　　如果，如果他的手没落下来，如果他将手收回去了，那么他是不是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幼者来看？如果……

　　伏黑惠抬了眼，一双眸子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五条悟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只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报复般的在伏黑惠的一头短发上狠狠揉了一把。

　　“干嘛这么小气嘛。”五条悟笑道。

　　伏黑惠的目光暗了下去。

　　“老师不忙吗？”他沉声岔开话题。

　　五条悟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好像还真是有点事。”

　　伏黑惠无声地轻咬了唇。

　　“走啦！”他的老师笑着挥手，而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唐突会面的结果就是，伏黑惠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生闷气。

　　夜不归宿不好。伏黑惠教育自己。其实他是在觉得自己生气生的没来由，甚至还有些无理取闹，可纵使他明白所有道理，他依旧挪不动步子。

　　外面雪还在下，路上车流如群蚁般挤在一起，刚开始还不时动一动，后来雪堆过了排气口，它们干脆就不动了。人们从花花绿绿的私家车里钻出来，寻求一夜的避难所；而那批钢铁巨蚁则被留在原地，渐渐斑白，好像是在等死。伏黑惠眨巴眨巴眼，赠予它们最后同情的一瞥，又将视线转回了屋里。

　　撒谎不好。他这么想，却还是给自己编了一套“因堵车而回不去”的说辞，而他本身是可以不乘车的。

　　前台放了缓节奏的钢琴曲，冲淡了屋外惹人心烦的喧嚣。这极好的安抚了伏黑惠乱成一团的神经，他和上疲惫不堪的眼，就此睡过去。

　　他没看见，在他趴下的一刻，有人亦垂下眼，脸上露出抹不甚温和的笑。

　　五条悟不知道今天出了什么问题。

　　他像往常一样以师长的身份去问候自己的学生，却不知因哪处踩了雷而被下了逐客令。

　　他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也绝不会在感情上隐忍。前一条没错，后一条却事与愿违。他从未坦白过心意，并小心翼翼收束着。他将那颗真心包在层层外壳之中：老师的身份，咒术师的身份，风流先生的身份……总之，就是让自己对于伏黑惠的一切动作都看起来理所应当。他本以为今天会和往常一样，能让他蹭一蹭他爱人的体温，直到……伏黑惠拦住了他的手。

　　“五条老师。”那人开口警告，只是未起到它应有的作用。这话在五条悟听来像是只呲出犬齿的小奶狗与喉咙间发出的呜呜声，给他心头一记重击，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他比伏黑惠高了近半个头，从他这个角度恰能欣赏到伏黑惠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高挺鼻梁打下的阴影，以及微微翘起的红润的唇。黑色墨镜很好的隐藏了五条悟即将宣泄而出的情意，于是他分毫不掩眼中的贪婪，直勾勾地盯。

　　他不禁吞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等他意识到这动作的不当时，他赶紧落下手来缓解尴尬。

　　“干嘛这么小气嘛。”他以轻佻的话来掩饰慌张。

　　伏黑惠的眼又垂了。

　　“老师不忙吗？“他问。

　　五条悟沉默了。很明显，伏黑惠在很礼貌地赶他走。

　　发现了吗？抗拒了吗？他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他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快占了上风，“咒术师”的身份被推了出来。

　　“好像还真是有点事。”他随口回应。

　　“走啦！”他潇洒转身，实则是落荒而逃。

　　能力只是短期胜利，他刚转了个路口，感情就不受控制的如潮水般涌上来，一直淹过他的头顶。这种失控情况的结果就是，五条悟隐了身，像个跟踪狂般坐在了伏黑惠对面。黑发少年出神地盯着玻璃看，对面是与他互成镜面的、颇具朦胧美的影子，伴他呼出的温热鼻息轻轻晃动。

　　五条悟看见伏黑惠抬了手，在玻璃上留下几个字。

　　5T5。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伏黑惠丝毫没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只轻按了眉别过头去。热咖啡氤氲而上的热气轻笼着伏黑惠，最后成功将他的目光勾了回来。半晌，他合上了眼。他睡着时的模样是难得的乖巧温顺，一反白天里冷冽大猫的形象。他长睫于睡梦中不安的轻轻颤抖着，细长的眉也因咒术师时刻保有的警惕而微微颦起。五条悟不禁伸出手想抚平它，又在越界之前及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

　　操之过急。他笑着批评自己。

　　伏黑惠被困在领域里，进退两难。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一年级学生会在元日碰见特级咒物，还是拥有高级思维的。

　　逃，去找更厉害的前辈。他转了方向，脚下生风。这逃跑的坚定意志在看见一个歪坐在地上的人后偃旗息鼓。

　　那人银白色的头发被鲜血浸成不纯的玫瑰色，略长的碎发因重力而软软贴在鼻梁上，一对白羽毫无生气地垂着，让伏黑惠想起昨天的雪——那只惨死的大鸟。

　　伏黑惠近乎是直直跌上前去的。他去抓五条悟的手，却触到了雪的冰凉。

　　“五条老师……”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一丝理智及时回归，将他从精神崩溃的无底冰窟中拉出来。他伸手去探了探五条悟的鼻息。

　　还活着。他长出了口气。

　　咒物追上来了。

　　伏黑惠站起了身，两手合起。

　　“玉犬！”他几乎是将这两个字咬碎在了牙关里。

　　等级所限，伏黑惠最后身负重伤。

　　他于一片血色中看见五条悟奔来，一把将他揽入怀里。

　　“老师……”他挣扎着动了动，一只手紧紧抓着五条悟胸口的布料，“你受伤了吗……”

　　五条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你上了它的当了。”

　　伏黑惠的手稍松了松。

　　“我添麻烦了。”伏黑惠一边轻声道歉，一边想将死死抱着自己的五条悟推开。五条悟没再给他这个机会。

　　五条悟摘下了眼罩。

　　“领域展开。”

　　四方肮脏墙壁被漆漆宇宙所代替，但和往常不同，这片宇宙中燃着一簇簇幽幽暗火，那蓝光映在伏黑惠的眼睛里，让他想起些什么东西。

　　暗火，是咒术师带心仪之人进入领域时所燃起的心火。

　　他的眼睁了睁，那其中的蓝色又变成了五条悟的含情脉脉。

　　“惠，你明白了吗。”

　　伏黑惠看着他，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会儿，伏黑惠才有些云里雾里重复了先前的话：“老师，您受伤了吗？”

　　五条悟笑着没回答他。

　　长睫垂下，唇齿相接。周遭暗火，于一瞬间化成了璀璨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