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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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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干嘛要为不相干的人伤神。”汤姆的喊叫将我们带出了这个僵局,随后佣人就宣布开饭了。汤姆·布坎农不由分说,把一只胳臂插在我的胳臂下面,把我推出去。外面摆上了棚子,看来是一顿露天烧烤。
“你一定没吃过这么新鲜的,从海里捞上来到端上我们的桌子不超过两个小时。你喜欢吃生蚝吗?还是牡蛎?记得吗你以前总把这个词拼错,还有一次是在话剧舞台上。你怎么说来着?杜蜊?哈哈,老师的脸色可真够好看的。”
“呃,年轻时的蠢事,我都快要忘了,怎么会有人还记得……”
两位女郎袅袅婷婷地、懒洋洋地,手轻轻搭在腰上,在我们前面往外走上玫瑰色的阳台。阳台迎着落日,餐桌上有四支蜡烛在减弱了的风中闪烁不定。
\"点蜡烛干什么?\"黛西皱着眉头表示不悦。她用手指把它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了。未嫁时我们总在星期二晚上待客,我要为此期待一周又不断地感到失望。”
\"我们应当计划干点什么。\"贝克任何欲念,她打了个哈欠,躺在躺椅上,似乎又要睡着了。
“什么呢?”黛西把脸转向我,无可奈何地问道,\"人们究竟计划些什么?\"
“谋生?”
“那是什么?”
“用尽全力好好活着吧。能在节日时坐在海岸边吃上一顿美味的海鲜,能在周末跟自己所爱的人睡到自然醒,能为孩子们买一只小手枪教他们打猎和骑马,或者给自己的狗烤一块牛排。总之就是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这听起来比我们还要无聊。”黛西撇撇嘴,忽然间,她便带着畏惧的表情盯着她的小手指,抱怨道:\"瞧!我受伤了。\"
她高高伸起有点青紫的小指,像是反叛军举起标志。我没太看清楚,我的眼睛总是被她手上那些钻石灼伤。
\"是你搞的,汤姆,\"她责怪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你搞的。这是我的报应,嫁给这么个粗野的男人,一个又粗又大又笨拙的汉子……\"
\"我恨笨拙这个词,\"汤姆气呼呼地抗议道,\"即使开玩笑也不行。\"
\"笨拙。\"黛西强嘴说。
“你这么说不太公平,黛西,汤姆是能在马背上朗读十四行诗的人,多么文明。”我喝完第二杯虽然有点软木塞气味却相当精彩的红葡萄酒,随口一说,但却出乎意外地被人接过去了。
\"文明正在崩溃,\"汤姆气势汹汹地大声说,\"你看过《帝国的崩溃》吗?\"
\"呃,没有,我最近只看名人传记和投资学。\"我答道,对他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我说,那是一本很好的书,有科学根据的。我们是占统治地位的人种,我们有责任提高警惕,如果我们不当心,其他人种就会掌握一切且白色人种就会……就会完全被淹没了。\"
\"汤姆变得很渊博了。\"黛西说,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深切的忧伤的表情。\"他看一些深奥的书,书里有许多深奥的字眼。那是个什么字来着,革命……漂浮的幽灵,打碎锁链。\"黛西小声说,一面拼命地眨眼。
\"主要的论点是说我们是北欧日耳曼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稍稍犹疑了一下之后,他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了进去,这时她又冲我睡了眨眼。\"而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科学艺术啦,以及其他等等。你们明白吗?\"
女孩子们笑嘻嘻的,她们特别善于将这种严肃的话题转化成一个笑话。汤姆那副专心致志的劲头看上去有点可怜,他拼命想向我们解释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东西。
“我不是很懂,朋友,我只是……”我揉揉太阳穴,我忽然觉得很累,我的脑子即雾蒙蒙的,一年又涌出来无数的画面,我想说什么,但我形容不出来。
“看看你说的什么玩意?”黛西乘机嘲讽她的丈夫。我亲爱的表妹似乎并不在乎我血洒当场,她只是为找到新的鄙视她丈夫的观点而洋洋自得。
“抱歉,我需要些空气。”我说了这么一句,冒冒失失的冲出去。花园的灌木组成了一条迷宫,我躲在那,拿出了烟。这不太好,火星可能点燃枯叶,这个城堡可能就此覆灭。我的表妹可能会跟她的小姐妹讨论我那些看起来很奇葩的经历,然后我在这个新的城市会变成一个笑话。
管它呢。
我使劲的摆弄打火机,我不知道风太大了还是怎么回事,我点不着。
然后一个火苗凑到了我的跟前。
“谢谢。”
我呼了口气,白雾在我眼前舒展,化开。我不知道这玩意里加了什么,还是这种动作让我感到安全,总之我觉得快要崩断的弦有点疏松了。
汤姆为自己也点了一只,他吐出一个个漂亮的烟圈,然后那些烟雾跟我的融合,分散,最后飘远。
“想抽根烟不需要这样,”汤姆笑了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欧洲的时候。”我不知道要把烟灰掸到哪,汤姆指了指紫丁香花盘。
“还好吗?”
“我吓到你了吗?抱歉,要是你跟黛西聊聊,会知道我一直都这样,不太正常。”
“我不需要跟她聊。”汤姆有些冷酷地说,他只抽了几口,就把剩下的半根烟狠狠碾灭在土里,“我理解,哥们,男人总有些这种时刻,世界糟透了,是吧?”
“你说这种话?”我自嘲的笑笑,狠狠吸了一口烟,有点被呛到了。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准确地说,回来后就没有。“我刚刚糟透了,把姑娘们独自留在宴会上,真没风度。”
“你想起什么了?”
“还记得马克吗?”
“那个娃娃脸诗人?有一学期我们还住在一个宿舍。那家伙弱兮兮的,我们去妓院的时候,玛姬碰了他一下手,他立刻就脸红了,跟小丫头似的。怎么,你们还有联系?”
“他邀请参加一场晚宴,在他的集中营。”我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天上空无一物,墨云把一切都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