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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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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短篇
[启程] by:镜错想
三年了。
自金銮殿前一战,那人从灵堂上带走傅晚晴,已过去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好长,好久。
久到我几乎忘记了过去,忘记了那人。久到几乎习惯了现在跑跑江湖,喝喝酒的日子。什么神龙捕头名满天下,什么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
几乎。
还好只是几乎。
所以,总是过着过着,就会突然想起他。
偶尔是下雨的时候瞄一眼房檐滴下的水珠,偶尔是在远方的客栈端起藏青色的酒盏,偶尔是骑马奔波在荒郊的时候。
会莫名奇妙地想起他来。
尤其是京城南郊小店旁高高竖起的酒招,铁手说,我当时盯着那旗子呆愣了许久。
于是有意无意的,我便再没去过那里。
如果——————
我想,如果他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我会不会就这么一直一直过下去。
登龙门,入庙堂,赴战场。继续着不无聊也无聊的日子。
我也在想,如果他就这样不再出现,我这份隐约空茫的念想还要再“偶尔”着出现多少回,直到我无法承受的那一天,轰然爆发,把自己击得溃不成军。
会有那么一天的,尽管此时此刻我不敢去想,却也隐约地明白。
到那个时候,我会死,也说不定。
雨,隐隐蒙蒙的。
将手伸出窗外,过了许久,带着寒气的雨丝才润湿开来。
雨引人伤。
而我却不该是个伤雨的人。
这是今年开春的第一场雨。从昨日入夜起就没停过,湿气渗进风雨楼厚重的木头里,旖旎得不像话。
“这样的日子,真不该出什么公差。”我想。
可我今日却必须出远门去。
真是枉负了这般清晨。
收了手,我转身向外走。不想合上窗,便任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进了房,落在窗前桌角,一叠展开的宣纸上。
掩上门的时候,手心还湿润,带着一点冰凉。
街上很静,没有人。倒是郊外更喧闹些,听得到粘稠的风声,雨线缠绵,马蹄陷进泥浆。
衣袍被雨水度成深色,有些泛潮。
真奇怪。这雨压抑得密不透风,竟能将人所有浮躁的心思都压制下去。马儿走得很慢,我也不去催它,只抱着双臂坐着,怀里是把削金断玉的宝剑,名唤逆水寒。
我只是单纯的,什么都不想理,什么都不想做而已。
这天气带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似清,似冷,似洌。我更细致地揣摩却再也想不出,脑子里像笼着一片雾,却意外地十分享受。
怎么回事。
空茫的雨幕里,树青,草青,连带着天空都是青色的,远远地连成一片。
青色啊。我竟无端觉得悲伤。
这青色,很难让人不想到那人的衣衫。
那人若在这青色的雨里,该是副什么样子。
阖上眼,我把自己埋进这一片青色的思绪里。
走了十几里,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茶亭。
我其实一点也不累,却还是停了下来。
把马拴在矮墙外,我只身走进去。
里面迎出个精瘦的店小二,笑了声,问:“客官要点什么?”
“二两白酒。”想了想又摇摇头,“还是给我一壶茶吧。”
我在屋外支起的凉棚底下挑了张桌子。
茶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热气腾腾飘起一股烟雾,散在这湿寒的空气里,平添了几分温暖。
轻轻转了转白瓷的茶盏,溅起一滴茶水,烫了手尖。
现下,我是这小茶亭唯一的客人。
我还记得,在一个天不阴,地不潮,空气干涩凛冽的日子,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
当然,这不是凌空架设的高台,看不到远处绵延的山线,自然也不可能有谁拾阶而上。没有这样的机会。
然而这并不是个让人舒服的认知。
远远遥望着这一片原野。雨帘下一切变得朦胧,朦胧的好像幻境,好像一个迷离的梦。我只觉得心中抑郁难耐,那凉雨刚平复下的一颗心,似乎又躁动起来。
这时,自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上是个年轻公子。
那人在茶亭前住了马,便急急地走进屋去,自是未看我一眼。
而我却吓坏了。
刚刚,在他从地平线现身的一刹那,我分明地感觉到全身的震悚,震悚到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喝茶,眨眼,甚至呼吸。可也只那一刹。下一刻,一张不是他的陌生脸孔将我的神智倏忽拉回。
我把那人,错认成谁?
细细想来,那路人哪及得他一星半点,而我却有了一瞬间的错觉。他甚至穿的不是一身青衣!究竟是为什么,我,戚少商,竟会荒唐至此!
我真的吓坏了。
店小二依旧赶上前去,问:“客官要点什么?”
年轻公子抖抖身上水珠,道:“拿坛暖身的酒。”
我抿了抿嘴唇,仰头灌下一口热茶。
滚烫的热度冲进喉咙,好像烧烂了舌头嘴巴牙花儿嗓子,又一路烧到心里去。
满头的烟霞烈火。
起身牵了马,我走出茶亭。一扬马鞭,那马便撒开蹄子奔去。
我走后,茶杯便渐渐冷了,留在桌上。
连同当那路人出现时,那份我心里没敢承认的惊喜。
待我又走了几里,入了城,办了事,从衙门里出来,雨,已经停了。
门口的小捕快抱拳说:“戚捕头走好。”
我抬头,天边晚霞正艳。天空干净明亮得不真实。
有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让我惫懒起来。
我是该连夜赶回金风细雨楼的啊。却还是牵了马懒散地逛去了街上,那马早已累坏,呼呼地喘着白气。
黄昏的集市显得匆匆。那些买了鸡鸭菜鱼的妇人们正往家赶。街边的猪肉牛肉摊也正收拾着台面。只有炊烟仍从酒楼的厨房卖力地冒出来,门口正络绎不绝。
滴酒未沾,我却觉得醉了。
醉醺中,我发现街角支了个算卦的小摊,一个青衣的小道拢着衣袖蹲坐在石阶上,一脸无谓地注视着夕阳下的街道,看过往的行人。
借着无聊的心情,我便朝那摊子瞧了几眼。谁知那小道发现了,立刻换了表情,堆出一个笑脸:“人在江湖漂,求天问神百事消。大侠,卜一卦么。”
兴许是醉的紧了,我犹豫了片刻,竟朝那摊子走过去。
“大侠,写个字吧。”
递过来的,是羊毛青竹笔,廉价的赤亭纸。原来是个测字的小摊子。我拿起笔,顿了顿,在纸上写了个“惜”字。
瞪着纸上的字,够大气,够工整,工整到连我自己都愣了。我这是写了什么呀?
那小道拿了纸去,仔细瞧了瞧,恭维道:“大侠这‘惜’字,写得真好看。”
我真想狠狠白他一眼。
“惜,心向昔日。是珍惜过往。大侠,是有解不了的心结罢。”
心结?解不了?
难道有什么是一直缠绕着我的么?
大概......大概是有吧。
关于一场千里追杀,关于一个临风而立的青衫书生。
心结?原来他就是我的心结。
夕阳快落了,街上的行人终于渐渐少了起来。原本热闹的街巷竟变得有些萧疏。心头突然涌起一分尴尬的落寞,飘忽如风中云烟,又沉甸甸如草尖的露珠。总之是凉丝丝地沁在心上,擦不干,抹不掉。
“是有个人......”我缓缓地说:“我该杀他,却没杀他。”
对方吃了一惊,道:“那人犯了什么罪过?”
其实我不太愿意回忆过去的事情,“他......我们相识那一天,他弹琴,我舞剑。我能听出他琴音的郁闷,他能看出我剑中的胸怀。我当他是知音,他却毁了我半生基业......还......”我不是个说话吞吞吐吐的人,此刻,却当真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定是念着你们知音的情分,打算原谅他了?”
原谅!?我顿觉愤怒,要怎么原谅?
“他作恶太多,有多少无辜......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可能原谅?”
“那你杀了他寻仇便是。”
苦笑一下,“我也恨我自己,怎么就杀不了他。”
我自顾自地郁结着,没有留意那小道。而他此时正皱着眉盯着我,一脸的若有所思。
“唔......退一步海阔天空,大侠,不如忘却旧日恩怨,可好?”
我叹了口气,“三年了。我曾试过忘记仇恨。可这仇不是我一个人的,当日我受难,帮过我的兄弟们的仇都在他身上,我不能忘。可他如今下场凄惨,也算是因果报应。一位大英雄愿意放他,有人拿命救他,我又怎么能找他寻仇?这么几年,他一直在我眼前绕啊绕啊绕,总觉得哪里都是他。我恨不得,谅不得,记不得,忘不得,竟是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我都不知,这心结,能解么,怎么解。”
我转头看见了那人考究的眼神。当时的我并不懂,这陌生人突然变得深沉起来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只是恍惚地,感觉他好像知道些什么,是我不曾知道的。
其实,那就是一种旁观者清的透彻,和因为看透了我,对我生出的一点同情。
他努努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惜”字里的“日”字,说:“我是解字人,不是解结人。”他看着我,依旧目光深沉,“我只知道,只有不再拘泥,这“日”字才能写得开,才能惜取今朝。”
我被那最后的字眼唬住了,竟出现了一刻的迟钝。
他又收回手,掸去了衣上的几缕灰尘,“反正,我只知道一种感情,可以包含了一切的喜怒哀乐,没头绪,没道理,让人爱不得,恨不得,放不开,忘不了。”
什么?是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也直直地瞪着我。过了好大一会,他见我没反应,突然发起脾气来,狠狠一拍桌子。
“痴人!怎么还不懂?你八成是爱上人家了,明不明白?”
一刹那,天地变空白了。一阵震颤从我的心口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顷刻将我淹没。又像是暴雨时节从夜空过境的轰隆隆的雷电,于是天地在一霎间被照得银白。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只剩下一种醍醐灌顶,一种得知真相的惊诧。
往事匆匆划过脑海之后,我眼前只剩下了,那个被我深深埋葬的,飘着酒香的边城一夜。
我想着想着,终于无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长笑,笑我戚少商,是这世上最大的傻子。
“大,大侠?”那小道被我吓了一跳,怀疑我得了失心疯。
我止不住,大笑着摇头,朝他摆了摆手。
起身数出卦钱,我真诚地拍拍他的肩膀,敛住笑容,“多谢了,小哥。”
我抬起头,闭上眼站了一会儿,晚来的风带着一丝清凉,就好像他转身时衣袍带起的温度。
身后的小道士看着我离开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准备收摊回家。
我逢着烟雨的时候想起了什么?我在清晨的街道上想起了什么?我在青葱的原野上想起了什么?一如那房檐下的水珠,青色的酒盏,打马在荒郊。
为什么我逢着烟雨的时候想起你,为什么在清晨的街道上想起你,为什么在青葱的原野上想起你?一如那房檐下的水珠,青色的酒盏,打马在荒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翌日。清晨。
连夜赶回了金风细雨楼,就是为了在杨无邪起床前给他留张条子。
不管他看了以后是不是会气得半死。
我站在风雨楼前,对着这辉煌的楼宇微微一笑。
然后回过头,翻身上马。
心中是从没有过的安然与充实。
策马扬鞭,直向城门而去。
走,去找他!
现在就出发。
[全文终]
By:镜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