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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树有根,风雨年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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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的雨催人断魂。
一抹黄土,一把冥币,在烟火燎烧中听那些沉眠于地下的魂灵唱着永不泯灭的焚歌,你是否听到枯死的树根在风雨中大声呼唤,历史的车轮重重碾过只留下一方矮矮的坟墓,是谁从泥泞中走来,被时间的火燃烧殆尽,最终又归于泥土,是谁在异乡的土地里长眠,日日夜夜魂牵着故乡的田园....
常记西亭日暮,谁又沉醉不知归路,生命伊始,落叶归根,不复归根,泣泪涟涟。那些飘泊在外的人,那些沉睡异乡的游子,是否还记得幼时家的样子,是否还记得那时渐渐苍老的母亲,现在啊早就被时间遗忘,是否午夜魂回时,会听到撕心裂肺的鬼哭,还是对故土的情深,至死不渝地念念不忘。
即使离乡多年的人,都不会忘记自己的祖先生活过的地方。我虽从小生长在山西,但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土生土长的地道山西人,我的母亲是从山东嫁过来的,长辈里也只有奶奶来自山西高平。我至今无法忘怀我的祖籍河南开封,与其说是忘怀,倒不如是对某个人的思念,因为那是爱我至深的爷爷出生的地方,也是他至死不忘的家。
1942年,一场百年难遇的饥荒降临河南。看过张艺谋导演的《1942》的人,就会知道,那是怎么样兵荒马乱的年代,粮食极度短缺,饿死在逃荒路上的人,拼命在生死间挣扎的人,战争的硝烟还没有停歇,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的农民,多少英雄男儿血洒沙场,多少孩子失去父母,多少人无家可归。很多活下来的人至今都心有余悸,那是怎样惨烈与沉重,怎样的苍白与悲伤,光是死于饥饿的人就有300多万啊,而那一年我爷爷オ12岁。十二岁,一纪的时光,木星也不过刚刚好绕完地球一圈,或许那个战火硝烟年代的孩子都早熟吧,为了活下去,爷爷告别了父母,远离了故土,一去就是七十多年,七十多年的岁月啊,一生快要沙漏一样流尽的时候,已逾天命的老人思乡情切,却不料重回故土时早已物是人非,老屋不在,父母已沉睡于地下多年,兄弟姐妹早不知飘散何方。风吹乱老人斑白的头发,那个以前旧时记忆里的开封呢那时兄弟们欢笑嬉戏的老村呢一座座高楼大厦淹没了谁的悲伤,七十年风云变幻,漂泊在外多年的游子终于重回故土,可是为何却再也找不到家。
造化弄人,只有走过的人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酸楚。
我爷爷家里是世代的石匠,来到高平后曾在地主家做工,后来被地主认作干儿子改姓朱,寄人篱下的岁月造就了爷爷坚韧的耐力与淳朴宽厚的性格,地主家又新得了儿子,紧接着新中国的成立——我无法去还原那段历史的岁月,我只有站在末路的尽头深深低头凭吊先人走过的路,想象那些艰苦与辛酸,忧伤和忍耐,你会以怎样的眼光去看待先人的不幸乃至卑微事实上永远心怀感激而非不耻于向人提起,我骄傲我拥有这样的爷爷他用勤劳的双手养活一家六口人,才换来我今天富足的生活,永远感谢你的祖先,就是绿叶对根深的情谊。
土改让广大农民翻身当家做了土地的主人,那时我爷爷已经结婚,我已无法追溯爷爷是什么时候来到霍县的,我的思绪停留在历史的上空,看到爷爷随着矿务局当年广招石匠的消息走进了霍县,并由此使父亲和我这一辈在此出生和生活。我爷爷是个勤劳有些痴傻的人,那个年代有工作的人端的是“铁饭碗”,所得到的工资和工作量是没有关系的,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爷爷却仍然“痴傻”地卖力的工作,所获的只有几张劳动模范的奖状。
爷爷一生养育了四个儿女,面对奶奶每日的恶言相向半个世纪如一日的忍耐与默不作声,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我总是把奶奶当作狼外婆,而爷爷则是我最坚强的后盾,每当我被奶奶责骂敲打时,爷爷总是护着我,他几乎事事都满足于我,只要他做得到。他用这样笨拙的爱一直陪伴我到十三岁小学毕业。我常常满怀尊敬地去怀念我的爷爷,那时被溺爱养出来的嚣张跋扈蛮不讲理,不知最终刺痛的又是谁,长眠于地下的你,是否还会午夜魂回故地,看那些草长莺飞的时光,玉米高高的窜向苍穹,你在绿叶清香的风里,看着那些硕果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们说时间会冲淡伤痛,但是有些记忆却一辈子无法忘却,那些曾经他给我的好,我只愿一个人深深的埋在心里,午夜梦回的时候听见你用浓浓的乡音唤我“鲁一”“鲁一”然后我突然哭了,那些一直深藏在心里的声音和情感像是人最脆弱柔软的表面,被一根针狠狠刺痛后,鲜血淋漓。谁又曾懂得我的悲伤,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未敢忘记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我知道,有些人即使□□死去了,也是永远活在那些记得他的人的心坎的。
爷爷走后的那段日子,奶奶痛苦失声,后来的几年里,我一直怨恨她,爷爷退休后一直在种地直至被查出胰腺癌,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逃避奶奶的谩骂,我恨了她那么久,与其说是恨她更不如说是恨我自己,年少时的不懂事,终于让我和她一样痛失所爱,那是怎样的愧疚和痛苦再也无法补救。直到近几载我才渐渐明白奶奶的不易,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同胞阿姊后来也死了,那样孤苦无依的环境里长大的她,或许从小在心里就对这个世界有着恨意吧,封建社会妇女地位的低下,她重男轻女和迂腐不堪的性格其实都是时代的产物。
清明的雨,目送那些逝去的亲人亡灵返乡,哭断了多少思者的魂,日日夜夜遥想着那些不再回归的过往,不再回来的故人。
洒一杯白酒,点一支焚香,向那些逝去的人深深叩首,爷爷他用过的几个曾用名我已无从知晓,只是深深地记得他的名字叫王有根。
老树有根,风雨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