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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父祖的恩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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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忽然艳羡起姐姐云翊。
云翊品性温顺大方温柔,从不轻易发怒,更不轻易生气。
她怎么就没云翊的好性子,宠辱不惊。
沈洺暄半天不到的工夫,一次又一次地气到了她。
偏偏,云端还得装装样子,笑呵呵地说话,“夫君怨怪我啊?”
云端歪歪脑袋,娇里娇气地嗔道:“我以为我在夫君心里是个娇娇,不是娇娇,也是个小囡囡。看来是我想多了,我不配。”
如若是未出嫁前的迟云端,如若站在面前的人不是沈洺暄,恐怕她早就有辱斯文地破口大骂了。
沈洺暄怎会不知这是云端给他台阶下,颇为识相地承了她的情,“多大的人了,还能叫囡囡吗?我侄女儿一岁大,母亲喜欢喊她一口一个囡囡。”
“你今年也一岁大吗?”
迟云端娇俏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觉得和沈洺暄说话,特别是沈洺暄蓄意地暧昧着,像两个各怀鬼胎之人没有硝烟的交锋。伤不到,肉也不会掉一块,但很累。
一条小溪流绕着小山脚下流过,水面泛波若银。
水面下的鱼儿偶尔游到临近水面的地方吐泡,几只云端不知道叫什么的,翅膀颜色枯黄的鸟儿飞过来,啄啄水,碰碰运气。
云端和沈洺暄沿着绕山脚过的溪流散步。山矮了些,但却不小。水面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错乱石块,但却不浅。
眼睛看见的东西,往往可能是假象。
“怎么到这里来了。”云端蓦地讶然出声。
在这座山的背面,建有一座古朴整肃的道观。青烟冉冉上升,烟燃出来的灰白色在空气中散布开来,典雅华瞻地透出一种庄重和神秘。
“你来过这儿?”沈洺暄看向道观,只觉这间全无印象的道观好生熟悉,似乎哪里见过。
他肯定见过。
“是啊,我来过这里。”云端抬起手来,指向那座两个人都觉得熟悉的出家人所在,“看见那座道观了没有?”
“那座道观叫做永平观,是前朝国君推崇道法时修的九百六十寺座道观中的其中一所。”云端娓娓介绍。
前朝的中宗皇帝推崇黄老之术,一心向道。
斥资在领土之内修建道观,供养坤道、乾道,传布道家学问。
后来的继承者不喜道法。不仅不喜欢这一项,而且对佛、道、儒三家都兴趣了了。认为大行皇帝推崇道法,劳民伤财。
于是,废除了中宗在世时崇道尊道的律例,不再供养道士,由着中宗在世时建立起来的道观自生自灭。
临海山下的永平观,苟延残喘至本朝。承首辅迟氏家族资助,才不至破落冷清到废弃,如今也全然仰仗迟氏维系生息。
“我小的时候跟着爷爷来过这儿拜访过老道长几次。”云端叹息一声,“老道长仙去之后,便几乎没来过这儿了。没想到居然有这个造化,出来溜达一次,误打误撞地到了这儿。”
故地重游,居然是在这番偶然之下。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云端迈开了步子,径往道观方向前行。
沈洺暄落在后头,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永平观坐落在山脚下,面向绕着小山蜿蜒流过的河流。无论过去多少年,都用充满历史陈旧感的双眼,静静地看着河水流逝。
云端走在沈洺暄前头,他不知什么时候迈大了步子,晃到了她跟前去。
左脚迈过了门槛,云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脑袋左右两边似乎各有想法,踢蹬着对方。像给一根棍子迎头敲了一棒,云端痛得直扭曲了表情。
“沈洺暄——”云端失声惨叫。
沈洺暄一回头,瞅见云端扭曲狰狞的脸色,惊惊嘬嘬地呆了一瞬,马上到云端身边去,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了?”
他一握住她的双手,仿佛像是奇迹的降临,要掰扯开云端脑袋般的那股裂痛就陡然消失了。
云端死死抓住沈洺暄的手,自己并未体察到当下她全身心地倚靠着沈洺暄,神情如行将溺毙的人在够一根救命稻草。
云端浑浑噩噩地说道:“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这二十几天以来,一直在做奇奇怪怪的梦。很多梦,梦见的东西很可怖,说出来显得我像个疯子。”
“有些梦,睡醒之后便忘了。但睹见相关的物事,它们却又会清楚无误地浮现上来。”
“沈洺暄,我梦见过我到一个道观里出家了。头发没剃,还是长到腰上,但是扎成了道士才留的发髻,什么也不戴,就用根木笄固定。”
‘我出家了,穿着道士穿的青色麻布道袍,绾着道士才会绾的发髻。但那绝对不是我自愿的,因为我梦见这个梦时,心里堵得慌,像要死了一样。”
“我是被关在那个道观里的。我不想待在那儿,我还不到二十岁,花一样的年纪,怎么能出家修道呢。”云端脸上流露出哭泣般的神情。
她怕啊。
怕死、怕孤独、怕寂寞,怕诗酒年华白白辜负,怕落下一个一个终生铭记的遗憾。
云端幼失怙恃,祖父的疼惜和姐姐的关怀如冬日雪、夏日甘霖充盈了心间,也依旧没能补齐心中缺失的感情。
她既没有安全感,也不够勇敢
沈洺暄冷静地张望四周,道观的粉墙黛瓦和别处并无同,但是,偏偏,熟悉感也击中了他,“你做的这个梦,梦见的这个地方,莫不是正是这间永平观?”
“是!”云端嘴唇颤栗,继而身体也忍不住地哆嗦,“就是这间道观!就是这间道观!”
“沈洺暄,我好像有个前世,我前世还是迟家的女子。但是,我前世被关在了这座道观里,不是我自愿的,是有人关的我!”云端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如果聆听的人不是沈洺暄,基本上会认为她在胡言乱语,而且可能认为,迟云端忽然在发疯病。
沈洺暄握紧云端的手不放,嘿然地看着粉墙青瓦上澄澈得没有一丝风痕的天,久违的前世记忆突然跃入了脑海。
他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幕:林间雾尚未在初春的初晨时褪去,微凉寒意却愈渐清晰地淌在一瞬也不曾凝滞的空气中。
西厢木门猝然推开的声音,惊动栖在老梅树上的几只寒鸦扑棱翅膀,仓促飞走。
推门的那双素手白皙纤瘦,指节长而分明,合该是天下绝然的好看。
就像名士斟美酒,宝剑配英雄,其主人也合该是位绝色倾城的佳人。
果不其然,接下来出现的女子容貌生得旷古绝今,清清瘦瘦,面庞清隽,有双深邃得仿佛将渊潭藏之此下的眼睛。
每天天刚擦亮不久的清晨光景,云端便睡醒了。
稍作洗漱,穿上道袍,整理干净仪容,同往常一样推开门,却只在西泠院这永平观中的一亩方寸地里来去游荡。
每天,云端都劝说自己将痛苦的记忆抹去。
就当是放过自己。
可每天,从沈家回到家中以后,祖父将她喊到书房谈话的场景都会浮现于眼前。
“你,玷辱了迟氏一门的门楣。而今,你的伯父、叔父、堂兄弟姐妹不必明说,你心里也应该能感觉到他们见了你碍眼。”祖父面上不忍,却一字一字生怕她听不清楚地说道。
沈家已然覆灭,忠于社稷的正义之士大获全胜,转头卸磨杀驴。
好像她到迟家做妾是目无远见,毫不要脸地去贴炙手可热的沈家。
云端不言不语,只将腰背挺得更直,眼睛睁得更亮。她佩服祖父的大言不惭,明白玷辱门楣不是祖父一个人那么想,而是天下千千万迂腐酸臭的儒士。
云端没什么好讲,再清楚不过为自己向这群不知道礼义廉耻的官老爷争辩,等同于对牛弹琴。
何况,他们还不如畜生。
云端有点想笑。
嘴角轻轻地掀了掀,她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正义站在效忠社稷的臣子那一方,打倒奸佞的迟家上下这一方。
她,不配争辩。
她把自己钉在地上侦视祖父,倒想看看,祖父会不会面露羞颜,觉得无地自容,或者他也道貌岸然到了无耻的地步。
祖父递来一杯鸩酒,“这是杯从有些岁数的鸩上炼出来的鸩酒,饮了它,眼睛一闭不睁,没有烦恼忧愁,也全了迟家的颜面。”
云端接过来,低头望了望杯里赭色的经营液体,“爷爷,我死之后,可以把我葬入父亲和母亲的墓旁吗?”
不能。
所以,迟云端没死。
不久后,迟家人将云端送到临海山下。
永平观为到此绝世的迟云端特意辟出了西厢西泠院一角,是块永平观里非她首肯不可入内的清净地,亦是座囚笼。
她玷辱了迟家门楣,不配再入迟家,也不该活在知晓沈迟两家旧事之人的记忆里。
噢,忘了,沈家人死绝了,不会再有沈家人记得了。
云端被送到永平观后,打定主意不去回忆,看看囚笼内的物景分分心。
没想到瞧一眼注定无法开出花来的折纸,便想到了“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看红颜老。”,心生怆然。
继而又想起了祖父那张涕泪交流的脸。
“端儿,我的端儿,爷爷怎么舍得下你啊。”
她准备将鸩酒一饮而尽了,祖父却大哭着打掉了那盏鸩酒。
抱着她,全不顾老态,嚎啕痛哭,“端儿,原谅我,原谅爷爷。爷爷亲手将你带大,那么多个孙辈里,最宝贝的就是你了。端儿,原谅爷爷吧,端儿。”
云端觉得祖父的确是因为舍不得她死,才打落鸩酒酒盏。
分量不少,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多。
她问能不能将自己安放在父母身边,才是真正影响了转变祖父要她死的念头的原因。
嫁到旁人家里做过妾,是叫迟家人觉得心里长了根刺一样难受的事。
被视作耻辱的云端安葬在祖坟旁,岂不是流传给后人不可抹去的疵玷。
又要她死,又要将她葬在外头做孤魂野鬼,让一手把她带大的祖父于心不忍。
因此,他们把她送到了永平观。等她老死在那里,就地埋葬在永平观地下。
云端不得不称赞祖父叔伯的仁慈。至少,他们没有要了她的命,准备让她活够了岁数,多好。
迟云端一向随遇而安。
即使从第二天起就厌烦了孤身一人在西泠院枯燥无聊的生活,却还是按时起来,在清晨静默地靠着院中老梅树,什么也不想,也不念。
只安安静静地倚靠靠着它,便仿佛将余生都交予了安稳和死寂。
在永平观里待一天和待一生并无差别,一生也不过是在重复无聊的一天。
迟云端想,她忍得了一天,应该也能忍到自己满鬓斑白,忍到皮囊老朽,埋入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