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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与死 ...

  •   两人中的其中一人眼里含上嘲讽意味,调笑道:“阿贵,上次乔叔宏把你打得娘都不认识,你现在忘得干净了是不是?”

      她身边的女人哈哈哈哈大笑。

      “呸——”乔阿贵欺负死人不能说话,逞能道,“你们甭在这里拿死人调侃我,我告诉你们,现在的乔叔宏见了我,我非得和他比比谁的拳头更硬,他见了我,得叫声爹不可。”

      哈哈大笑着的女人抢白道:“得了吧,阿贵,他要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不边揍你边骂你,你也配姓乔?”

      和她同行来的女人不甘落后地讥笑阿贵,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把乔阿贵损得下不来台阶。

      乔阿贵也不用台阶下,就和他不配姓乔一样。

      摇怜察觉到乔阿贵话中的玄机,待那两女人走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阿贵转身,准备张口破骂几句,瞧见是摇怜,后面还站着个和乔叔宏差不多高的连纪牧,登时唤上一副笑脸,“是你们啊。”

      “我们有事,想问你。”摇怜道。

      乔阿贵和摇怜连纪牧远离人群,在河岸畔一棵柳树下,他痛骂起平昔一向看不起自己的同村人。

      摇怜耐心地等他发完牢骚了,才问他,他说的乔老六和叔宁娘有染之事。

      平昔不被重视的乔老六看在摇怜和连纪牧听他痛骂村人的份上,态度陡然转好,敛敛衣裳,一本正经地道:“我早说过,乔老六就好寡妇这一口,可是村里人都不觉得我在说什么正经话。”

      “他们不信我,嘲笑我,说我酒喝多了,说我年纪没到眼睛就出问题。”老六冷哼一声,继续道,“要么说我就喜欢讲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满口谎话。”

      “啊呸——”老六啐一口,随即喉咙里吐出一口浓痰,“他们也不用他们的猪脑子想想。我要不是亲眼目睹,我会胡说吗?”

      摇怜听着老六吐痰声响,瞬时涌起一股反胃的恶心感。

      她尽量不让视线触及地面上的带着唾沫星子的痰,但是眼睛却毫不听使唤地瞄到了一眼,瞄了以后,还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就像要把它看个仔细似的。

      某些事情就是这样,给予自己越多的心理暗示,往往越事与愿违。

      连纪牧冷声道:“但是捕风捉影的事儿,你也的确传了不少。”

      从上次的交谈中,连纪牧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游手好闲之徒的舌头比女人的头发还长。

      “可我是亲眼瞧见老六和叔宁娘有染的,村人不信我说的,我心里有气,心想我非要把老六逮个正着不可。”

      “没多久,老天好像看到我这决心了,竟真的让我撞见了。”乔阿贵蓦然一拍手,仿佛庆典开始前敲响的罄。

      他激动地眼睛笑眯起来,“我亲眼看见老六边整衣衫边从叔宁娘家中出来。”

      连纪牧和摇怜俱神色一凛。

      连纪牧立刻便恢复平静,从容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要什么证据?”乔阿贵指了指自己一双眼睛,“我亲眼所见,难道不能当成证据吗?”

      摇怜忖了半刻,道:“你刚刚说那叔宁父亲的衣裳可能是乔老六穿走了,你是不是觉得是乔老六杀了乔叔宏?”

      “我可没这么说。”乔阿贵立刻否定,摆摆手,忙不迭撇清自己,“我只是猜是老六穿的衣裳,可我没说是老六杀的人。”

      他是没那么说,但他话里就是这层意思。

      乔阿贵其实也不知道谁是凶手,谁不是凶手。他不过就是那种见不得消停的人,村子里平静下来和和睦睦的,比扒了他一根筋更难受。

      搬弄是非就是乔阿贵用来取乐的手段,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这种人半点不在乎。

      连纪牧此刻仿佛领悟到了乔叔宏上次将他揍一顿的舒爽心情了。

      “连府尹,你之前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谚。”两人折身往下沙村口走,摇怜在连纪牧的殷殷目光下浅笑道,“虎毒不食子。”

      “连府尹,怎么看?”她问。

      连纪牧凝眉思忖,默了片刻,方道:“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对子女的爱出自天性,但是全天下为人父母者未必都恪尽职守。”

      “父母对儿女多有打骂还算轻的,过分些的,不顾他们死活。”连纪牧虽无经历,却有见闻,“或者,丧心病狂些的,卖儿又卖女。”

      “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儿随人带去的奇景并不只是在饥荒时候发生过啊。”

      “没良心的,女儿都能送到妓院中去……”连纪牧戛然而止,他又瞧见摇怜黯淡了脸色,眼睛里萦绕着那种触及心伤的哀戚。

      连纪牧心一紧,“摇怜姑娘,你怎么了?”

      他最不愿意瞧见摇怜突然陷入到化解不开的伤心中去。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难过了,他会心疼。

      摇怜摇摇脑袋,把眼中的悲伤神采甩个干净,道:“我和连府尹的看法,如出一辙。”

      她果断地岔开他的注意,“我好像知道谁是凶手了。”

      “是谁?”连纪牧神色中流露出急切的期待。

      摇怜凝望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乔叔宏的母亲。”

      连纪牧悚然变色,“证据呢?”

      “没有证据。”摇怜又摇了摇脑袋,“因为这只是偶然窜到我脑海中的想法罢了。”

      摇怜问道:“连府尹,你有没有誓死也要保护的人?你有没有一个即使自己送命也无怨无悔的人?你有没有一个即使经历背叛,却愿意宽恕的人?”

      没有证据,但有可供揣测的凭据。

      她现在还不能告诉连纪牧,她之所以那么猜测,是因为她把乔叔宏的魂魄招了回来,而他誓死不肯告诉她,谁是凶手。

      叔宁抱着娘亲痛哭流涕的模样触动她的同时,也启发了她。亲情血浓于水,孩童对母亲的依赖远远超过世上任何两个之间的联系。

      还是小孩子的叔宁还不懂事,正是因为还不懂事,所以应该十分愿意,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想母亲活着。

      将心比心,如果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付出性命,大概就是娘和幼弟怜光了。

      乔叔宏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姊妹,全靠娘亲抚养长大。

      他宁肯自己白死,也不想把母亲说出,是人之常情。

      摇怜之前不怀疑叔宏娘亲,是因为那时压根没想到,她把她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了。

      “谁知道凶手是不是那个我们最不可能怀疑的人呢。”摇怜轻叹,“乔叔宏的母亲会不会痛下杀手,把儿子杀了。”

      比起,乔叔宏的母亲来,摇怜更怀疑另一个人。

      摇怜说累了,想回客栈歇息。

      “连府尹,这回我可走不动了。”摇怜面庞上印着深深的疲倦之色,“财大气粗连府尹,你得雇辆马车送我回去。”

      把乔叔宏招回魂需要付出的代价,突然地,在此时验收了。
      =
      摇怜全身乏力,到了房中,再三吩咐连纪牧莫来打扰她,她要睡一觉,做一个缓回精神气的好梦。

      连纪牧依言退了出去。

      摇怜勉力从床上站起来,把搁在窗户下的碎片取出来,闭上眼睛念咒。

      “你,”乔叔宏漂浮在半空,缓缓降落下来,“你又把我招回来了。”

      摇怜的脸色褪得快如他那般惨白透明,“你还是不肯说是谁杀了你吗?”

      “我不能说。”乔叔宏坚持道。

      摇怜冷冷地审视他,“你可知道。你的七魂三魄只留下一魄,过了今晚,我就没有办法再把你的魂魄招回来,你回不到这人世间了。”

      乔叔宏不屑地一笑,“这人世,不回也罢。”

      摇怜哂笑,“乔叔宏,我若猜得不错,是你母亲杀害了你吧。”

      乔叔宏又黑又粗的眉抬了一下,“你在胡说些什么。”

      摇怜道:“乔叔宏,你平昔虽然性情粗暴,为村人所不喜。但是,你的生身亲娘杀了你,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把她说出来。”

      “这样一看,你倒也是个好人。”语气中,有几分赞赏之意。

      “你胡说什么!”鬼魂抬手凑到摇怜面前来,想攥她的衣领子,手却从中穿了去,“守这事和她没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

      “乔叔宏,一开始我也没想到是你娘下的手。试问天下有几个母亲会伤害自己的孩子,我没想到,是我疏忽了。”

      摇怜冷笑着,字字道:“你可知今天在川南村,有人发现了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两身血衣和一把行凶用的菜刀。”

      “那件衣裳有人认出来,是你娘的。”摇怜唇上浮着浅笑,成竹在胸的神情唬得叔宏顷刻叫嚷起来,“不,不是我娘。”

      他炒豆般把真凶爆了出来,“不是我娘,是乔老六杀了我,和我娘无关。”

      果然,果然是他。

      摇怜诈出真凶,面上不见得色,质问道:“是乔老六杀了你,你为什么要帮他隐瞒?”

      “我娘、我娘……”乔叔宏眼皮垂下去,以轻如气息的声音念叨两声娘。

      他像被抽干尽了血肉,他本就没有血肉,仿佛一张被支架支撑着摆出各种动作的皮影卸了支撑用的架子般缓缓倒下去。

      乔叔宏倒下去,却倒不到地上。

      他的身体漂浮在地上,有一段生与死的距离。

      他无论如何都无妨再跨过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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