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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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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的颜姬又开始继续练剑,与萤萤情好日密,姎姬与娅姬几次过来探视颜姬密谈。
骄阳蝉鸣,转眼间盛夏又至。
正在伏天,仅仅是在外面站着都会热到汗流浃背,许多门下都纵容弟子们逃掉午课业,只留下早晚两个时辰,只瑶姬一人,不仅一天三遍的课业完全不缺,还不许门下逃课,为此侍婢小芝苦不堪言。
趁着杏结果,小芝打了一盆,趁着上午暑气未凝,过来送给萤萤,一道送来的还有瑶姬的礼品。
萤萤接过食盒,惊喜道:
“谢谢你小芝”
小芝白眼道:
“哼,下不为例”
瑶姬下山替长老们为宫廷除妖,顺便带了些平常酒楼的饭菜,四位护法都分了一些,虽然违反凌尘观的道规,可没人会追究。
规矩从来约束的是弱者,规定的制定者多少偏偏自己违规却要求他人做到。除了掌门外,其他长老,皆不是瑶姬的对手,强者做什么,自然无需看弱者的眼色行事,观中即使有人不满,也没人敢说,连长老们都不啃声,自然没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打开梅花食盒,四四方方,一盘盘摆好,精致又偷着香气,小芝放下食盒便回去了,颜姬是个瞎子,萤萤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自然都不知道这菜肴的名称。
不过送来的汤就比较好认了,正是萤萤的拿手好菜,荷叶莲蓬汤。萤萤也未取出,先是夹了一筷子喂到颜姬嘴边,颜姬张嘴尝了尝,评价道:
“浓香的菜带着你身上的清香,很好吃”
脸刷的一下就全红了,连耳根子都在发热,还好颜姬看不见。这下吵架似乎彻底和解了,两人吃了午饭,萤萤就去颜姬的院子送还食盒。
颜姬站在门口等着萤萤回来,午后树荫间隙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回来走上一层层台阶时,萤萤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心中微微悸动,不枉人世间走这一遭。
还没等她开口,颜姬早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可以在尘世所有人的脚步声中分出萤萤的声音。
或许情深缘浅,但是只要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便也是幸福,即使在未来,回忆起来,也会使记忆带上温度。
萤萤紧迈碎步,快跑过去,拉起颜姬的手,笑道:
“姐姐,一起去后山玩好不好?”
颜姬摇头道:“观里规定,别胡闹了”
萤萤又是原来那一套说辞:
“你不说,我不说,规矩就是王八蛋”
又补充道:
“你这心理装满了规矩,还装得下我吗?”
这话撒娇正是好处,要是规矩重要,那么我在你心里就不重要,要是我在你心里重要,那么这些规矩不要也罢。
久立不语,颜姬内心早就下了定论,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拉住萤萤的手,踏出了寝门。
午后的阳光吹得人暖暖的,后山阵阵的风送来桂花的香气,萤萤性子活泼,撒开手便跑到草丛中打滚,滚够了就顺势躺在里面,望着澄澈的蓝天,颜姬就靠在她身旁坐下。
躺在草地上的萤萤枕着胳膊,像个俏皮可爱的男孩子,她转头笑道:
“把刚刚午饭带来野餐多好”
颜姬闻着空气清甜的气味,侧头问道:
“好香,是什么味道?”
小兽般皱着鼻子嗅了嗅,萤萤心中了然:
“你在这里别动,等我”
说完,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不拍拍身上的尘土,就向着远处跑去,颜姬听着她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声招呼哽咽在喉,没有说出去。
很快,甚至都没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听脚步又欢快的跑近,香气变得浓郁,颜姬抬头,萤萤刚好停驻在她面前,将一支花枝递给她。
萤萤:“是不是它的香,姐姐?”
垂牟低头,萤萤看见睫毛微微煽动,眉眼神色尽是温柔,艳丽的比手上的花还要明媚,称赞,真不知道这张脸是怎样被雕刻出来的,怪不得人家说,满山的夏色比不上颜姬一笑。
那句诗怎么说来的,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颜姬自然不知道萤萤心里的小九九,她只是觉得清甜又不会令人腻烦,十分讨人喜爱,于是问道:
“这是什么?很香”
萤萤重新到颜姬身边,回答道:
“桂花”
颜姬:“桂花是什么花?”
萤萤解释道:“桂花长在树上,桂花树”
颜姬低下头,又把花拿到鼻下嗅了嗅,抬头递给眼前的萤萤:
“这花的一定很像你吧”
不论从哪个角度,萤萤都不是人们眼中美人,肉肉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嘟嘟的小嘴,矮矮的身躯还有赘肉,可这样的萤萤在颜姬眼里,却如同桂花一般。那是她死水一般生活中的涟漪,是她深秋寒霜中飘来的桂花香气。
颜姬从背后拿出刚刚趁着萤萤去折的野花,递了过去:
“送你”
虽然从小与草木树石打交道,这却是第一次有人送给她花。若是此时颜姬能够看到,一定会被萤萤那本就圆的眼瞪得更圆吓到。
只惊讶了那么一瞬,萤萤惊喜的笑出了声音:
“真好看,谢谢姐姐!”
天空微微犯亮,丝丝的风带走暖意,两人以天为被褥以地位床铺,紧握双手抵足而眠。仿佛天地茫茫间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相偎。
这一觉睡得过于安稳了,自从上山后,颜姬很少睡得这般安稳祥和,没有门派规矩、没有尘网束缚、没有他人的呼噜声,这天地间只有风吹叶子簌簌的声音,和眼前萤萤的呼吸声。
萤萤醒来时只看两人的脸都被夕阳染成了赤金色,颜姬就醒了,因为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所以一直没起身,她们互相笑着笑。
要是这一刻能永恒该多好,颜姬与萤萤心中同时这样想着。
两人起身准备下山时已经很晚了,天空已经黑下来了,远处只剩下一丝深蓝色的线。
还没下山,萤萤见零零星星的火把在闪耀,远远才看出来是姎姬与娅姬,两人各自只带着贴身的小弟子,听到踩踏树叶的声音,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姎姬过来查看,正巧遇上萤萤扶着颜姬走下来。
萤萤也被姎姬吓了一跳,问道:
“姎姬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见是萤萤和颜姬,娅姬收起手中的剑,让开道路,示意两人先下来。
边说道:“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语气中又担心,有焦急,却没有责备。
姎姬:“先下山再说”
萤萤接过来小芝递过来的火折子,透过火光,她姐姐更显得眉目如画,肤如凝脂。
姎姬打头阵,娅姬殿后。
萤萤问道:
“小芝,你怎么也来了?”
小芝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白眼给萤萤,萤萤碰了一鼻子灰,并不气馁,转而又盯着颜姬看。
感受到她的目光,颜姬侧头问道:
“怎么了萤萤?”
有时候怀疑她是真的瞎子还是假的瞎子,被人戳破,萤萤没有办法不好意思,欣赏美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于是理直气壮的回答:
“火光下的姐姐好看,我多看几眼”
她这一声把前后的人都吸引过来看颜姬,颜姬莫名的心多跳了两下,轻轻推了推萤萤:
“说什么傻话”
平心而论,颜姬并不是几岁的孩子,她以前半夜跑出来后山都没人发觉,这次也不应该被人发现才对,可是姎姬他们为什么要急着寻找自己。
理了理心绪,颜姬问道:
“出了什么事吗?姎、娅?”
娅姬在后面接话道:
“是瑶姬要小芝找我们来上山寻你,刚刚长老差人唤你,你不在,赶巧小弟子碰到瑶姬。”
又到日子了么,本以为自上次悬崖事件后,他也许会放过自己,是自己错了。颜姬绝望的想,美艳的脸上多了一丝自暴自弃都悲哀。
这没有逃开萤萤的眼,一个人从不屈到顺从,要多久?要受过多少折磨?她有些恍惚,瑶姬的话该萦绕在耳边:
“我护得了一时,你们的一世还要靠自己”
在队伍前的姎姬接话道:
“你们放心,瑶姬下午就借比武切磋为名与三位长老在长生殿中练习术法,拖着他们,武同长老应该不知道你们偷跑出来。”
姎又补充了一句:“掌门也被瑶姬叫了去”
“谢谢你们”
颜姬忽然间轻和说了一声,怕她们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一遍:
“谢谢你们”
前方的姎姬明显是听到了,但是没有回头,只是轻笑可一声,温和道:
“同病相怜之人,何须这么客气?”
回到观中,已经是满空星月了,姎姬娅姬各自回院,小芝也回望梅院先去准备。
萤萤铺好了被褥,换下来在草地上弄脏的衣服,准备拿到院里去洗,院外忽然传来小弟子通报:
“武同长老请颜姬师叔今晚过去
靠在床头的颜姬又恢复了无悲无喜,漠然起身,冷冰冰的摸过衣架上干净的道袍,连鞋也不穿,机械的走向门边。
害的颜姬差一点死去,害的颜姬生不如死,这就是他所谓的爱?不行,不能去。萤萤先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背后靠在她的门口,语气近似恳求:
“姐姐,不行!”
“这是惩罚,他一定知道我违反门规了”
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为什么要顺从?这是不对的呀,你与他都是独立的个体,从来都存在比他卑微,为什么要妥协?到底是受了多少痛苦才妥协?萤萤心疼的连声音都染上了眼泪,为什么这般委屈:
“姐姐,求你了”
颜姬叹了口气,伸手替萤萤擦掉眼泪,悠悠说道:
“我不去,他为难你怎么办?”
萤萤一只手把颜姬的手按住,拉倒自己的心口,温暖柔软:
“姐姐,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与你一起承担,你别怕姐姐”
傻萤萤,正因为你,我才有了心,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我没办法违抗,就像是许多臣子一辈子也不会违抗君令,哪怕是昏君。酷刑太难熬了,颜姬想起了被吊在后堂,从脚裸到下阴那冰冷锥心的痛楚。只要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不能连累萤萤。
颜姬摇了摇头:“别傻了萤萤,这是我的命”
“不是的!”
萤萤扑过去,双手抱住颜姬,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记得瑶姬姐姐说过,一世要靠你自己!姐姐,你不要去”
就那么任由她抱着,颜姬双手垂下来,没有任何动作,她想说,可是瑶姬是瑶姬,颜姬是他颜姬,可她感受着身上的温暖,还是不由自主的重复道:
“是,要靠自己”
还没等萤萤惊喜,一股力量就那么将她推到一边,一时间她只感到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睁开眼,已经坐在地上,看着颜姬开门出去。
眼泪仿佛不值钱,和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的雨一样,洗淅淅沥沥,眼前闪过小女该躲在树下,抱膝痛哭的样子。
几位长老与四位护法不一样,四位护法住的是小院,长老与掌门住大殿,只有小弟子们才住弟子房。
小弟子都被屏退,没人来通报,也不需要谁通报,颜姬觉得这夜真是太漫长了,从没感觉过这般漫长,怎么今晚这么凉啊。
颜姬来时,武同正在试用新玩应,见颜姬不下拜,不施礼,也不恼,只是笑,笑的意味深长,但想到颜姬看不见他笑,于是说道:
“瑶姬的术法更上一层,这次,三位长老联手,都败下阵来了呢”
颜姬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甚至多了一丝嘲讽,武同自顾自的说下去:
“可我很好奇,好端端的她怎么会临时请求切磋?莫不是替人隐瞒什么?”
武同围着颜姬上下打量,拉起颜姬手,拨弄着纤纤玉指,颜姬用力甩开,转过身,不去正面面对他。不能认输,不能说,现在说了,瑶姬、姎姬和娅姬都会暴露,她们费心尽力的为自己隐瞒,不能说。
被甩开后,武同也一如既往的没有生气,伸手过去,抚上她的脸,颜姬后退一步,本能的想避开,却听他说道:
“听说给你分配的小弟子叫萤萤”
她愣住了,后撤的身形晃了一晃,美艳的脸上终于活泛了些颜色,武同很是满意,贴到她耳边笑道:
“两年还没达到标准,不想被我赶出去,你就乖一点”
随着衣锦破裂的声音,颜姬全身都为之一颤。
玩物嘛,太死沉反倒没意思,猫儿在杀老鼠之前也要戏弄一番,武同目的已达到,他贴过去问道:
“就这么喜欢她?!”
颜姬摇摇头,在心里喊道:
不,我爱她
萤萤坐在院中石头搭砌的台阶上,看着殿前的星星,夜啊,怎么就这么漫长?
清晨时分,颜姬踉跄着步伐回到小院,上台阶时便感觉到那倒目光,她知道是谁,若是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与她生死相依永不离弃,那便是眼前这个人。
回来时身上常常带着淤青,在白皙润泽的皮肤上,凹陷或凸起的青色紫色实在是扎眼,萤萤心疼,抚摸着这伤痕。
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怎么能这样,萤萤想
颜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辩解什么,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也只能抬头。
想起昨晚武同的威胁,她只能咬着牙,把话挤出来:
“我,下次还要去”
这话耗尽她极大的力气,她想过来扶一下萤萤在进去,却被萤萤一把推开:
“姐姐,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说完便跑开了,颜姬不明白萤萤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来到自己身边,正如萤萤不明白颜姬是付了多大代价把自己留住。
不论是父母还是爱人,许多话如果不说明,是没办法理解的啊,毕竟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会读心术,你不说,对方怎么会知道?
正中午,日头毒辣的狠,颜姬常年身上冰冷,这种天气并不觉得多炎热,于是头顶着烈日,出来寻找负气出走的萤萤,她本是个眼盲之人,虽然感官敏锐,但是找人还是比常人要费力很多。她只能凭着感觉按照萤萤喜好向后山走去。
山林郁郁,流水淙淙,蝉蛙聒噪,颜姬忽然有些懊悔。
不应该和她吵架,明明是一点小事,不应该这样,萤萤对不起
身后的树忽然传来沙沙声响,这不对,现在明明没风,叶怎么会动呢?颜姬心中警铃忽响,她转身,还未来得及拔剑,就听得高处脆生生地笑语:
萤萤:“姐姐,我在这儿”
眼前黑色的长夜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从其中漏进了阳光,她仰头,不自觉的浮起笑意。树上娇俏的小姑娘,带着午后的艳阳,从高处飞跳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因为萤萤知道她姐姐懂,她知道。
颜姬手中的剑来不及收,只能丢在一边,伸开双臂,去接那个人,不快不慢,不多不少,那个人正好扑到她怀里,头贴着她的胸口,双臂回抱着她。
阳光那样好,风那样柔和,她们在这一刻仿佛就融为一体。
“回家吧,我不再去长老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