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唐小姐。》桅桅

2、Deux.百分之五十

　　He is a pretty boy.
　　He was a pretty boy.

　　——“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人，我愿意那是你。”

　　三岁多的时候，唐小姐患了很严重的病症。

　　在医院住院有多无聊呢，无聊到她背了无数个医生和护士的电话号码，整个楼层她都熟悉的可以闭眼前行，她知道自己何时吃药吃什么药，何时输液何时检查，医生会如何操作。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都记得下来。

　　那个时候由于从小与其他小孩子接触不多，唐小姐性格十分孤僻，不愿意说话，只是喜欢观察。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第四个月，病房另两个床位接连换成两个与唐小姐差不多大的孩子，而且患有相同的病。唐小姐右边是一个混血小男孩，对面的相隔还算大一些的是一个十分活泼的女孩子。

　　那个小男孩十分漂亮，唐小姐很少会用漂亮形容一个男孩子。但无论是儿时的直观感受，还是后来停留在记忆里就只剩下的耀眼夺目的金色卷发，都让她觉得这个男孩很漂亮。

　　唐小姐回忆起那时看到小男孩和小女孩在室外跳跃玩耍时，觉得他们的生命是很漂亮的。她觉得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生命值得她如此形容。

　　那是无法被病号服压制的漂亮，小小的唐小姐觉得自己与这份阳光无法融入。

　　三个人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唐小姐和小男孩关系比较好，她很喜欢看着他蓝色的眼睛转来转去。但记忆力总是不太得偿所愿，现在的唐小姐早已忘却那双水似的清澈的眼睛转起来，像是会流淌一般的样子。

　　一天又一天，这个严重的病症是无法一直拖着的，还有十多天就要进行手术了。

　　医生只告诉给了家长，手术成功概率为百分之五十，一旦失败，很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只有唐小姐的妈妈选择告诉唐小姐这件事情。妈妈认为，唐小姐的生命是自己的，她有权利了解并知道自己或将因为手术死亡的真相。她不应该在即将离开世界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小姐在另外两个小孩子喋喋不休的讯问中也把妈妈的话叙述了一遍。

　　四岁的孩子们其实想法很多，哪怕他们无法给死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但他们大体也明白，死亡就是不会在这个世界上了。从那天起三个小孩子的病房里似乎也陷入了难以挥去的阴霾，唐小姐尤为严重。

　　她畏惧死亡。

　　并且从此以后，她人生中静谧的夜晚总是伴随着恐惧。

　　有一天一个小护士来输液，三个孩子趁着没有其他人在时问护士，什么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因为他们不懂。

　　小护士不知道不应该告诉孩子们，指着唐小姐与小男孩，随口解释了一下。

　　“就比如你们两个做手术，只能活下来一个。”

　　她不知道如此草率的解释在孩子们看来意味着什么，他们认认真真的认为两个人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接下来十多天里，小小的唐小姐内心是无法填补的恐惧，她总会想着死了之后会怎么样啊，是不是所有喜欢的东西都碰不到了，是不是自己会没有意识，是不是爸爸妈妈也会渐渐把自己忘了，但是是不是就不需要吃很多很多苦涩的药了......

　　无论身边有多少大人照顾自己围着自己，都没有可以疏解的办法。

　　大人们总以为年纪尚小的小女孩不会懂得太多，不会如此思考。

　　很快时间就到了手术前一天晚上。

　　已经凌晨了，大人们靠在一旁睡着了。

　　唐小姐依旧没能入睡，她觉得另外两个人应该也不能安稳的睡着。事实也确实如此。

　　“睡着了吗？”小男孩的声音试探的响起。

　　唐小姐身子窜了窜，小声回答：“没有。”

　　她感觉到小男孩的头转向自己这边，然后轻轻开口。

　　“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我希望可以是你。”

　　唐小姐试图转身去看他，但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夜晚并不像唐小姐有幸得以延续的未来生命中看到的文艺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她看不到对方像蓝色玻璃球一样流转的双眼，只是转过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反光的灯罩。

　　她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以后，唐小姐再也没能见到那两个孩子，他们都没能在百分之五十的转盘里转出来，幸运之神似乎只眷顾了她一个人。

　　后来唐小姐总是后悔，当晚没有同样送给男孩类似的话，或许它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应该也可以像温暖自己一样温暖到对方。但唐小姐深知，自己心中所想并不能如此豁达，如果只能二选一，她会自私的留下自己。想到这里她又会不住猜测，小男孩是否如他所言。然后唐小姐很快就对自己用自己龌龊的思想去揣测那个漂亮生命的行为所不齿。

　　总之那是她一生之初的友谊，在后来的岁月里唐小姐也总能因为那句夜里的话而温暖。

　　而她遇见并真正能融入光芒，是在四岁出院后。